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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獄藍調》

李查德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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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

如果你還不認識李奇，你就不知道傑克

　　文◎譚光磊

　　二○○六年三月的某天夜裡，我走出倫敦地鐵站，沿著泰晤士河往西走，去參加暢銷驚悚小說作家李查德的酒會。不久前我剛賣出他的四部作品，因此連同簽下中文版權的皇冠文化都受邀出席。

　　酒會地點位在一棟馬蹄形的高大公寓頂樓。那是一戶沒有隔間的樓中樓，巨大的落地窗正對著泰晤士河，窗外的夜景像流動的幻燈片。主辦人是李查德的文學經紀人達利．安德森（Darley Anderson），邀請他的各國出版社齊聚一堂，慶祝作家出道滿十週年。

　　現場已經擠滿了人，我是唯一的亞洲面孔，除了安德森手下負責海外版權，平日較有聯絡的艾瑪、露西和茱莉亞三人外誰也不認識，只好尷尬地走來走去，拚命吃點心掩飾手足無措。

　　這時身穿白色西裝的安德森走上樓梯，準備開場致詞。他回憶十年前收到《地獄藍調》書稿，一讀就認為傑克．李奇（Jack Readcher）這個退伍憲兵搖身變成的浪人神探將會是新世紀的詹姆士．龐德。如今李查德已經是全球知名的暢銷作家。安德森俏皮地指指後方牆上的標語：「如果你還不認識李奇，你就不知道傑克。」（If You haven't met Reacher, You don't know Jack.）這段話耍了個英文雙關：「你不知道傑克」意思其實是「你屁都不知」（you don't know jack shit）。

　　接著安德森介紹兩位合作伙伴，一位是李查德的荷蘭出版商，另一位則是電影經紀人史帝夫．費雪（Steve Fisher），剛從洛杉磯風塵僕僕趕來。他很開心地宣布：湯姆克魯斯的製片公司和派拉蒙已經簽下系列電影版權，現場頓時歡聲雷動。

　　主角上場了。李查德身高超過一百九十公分，一雙深邃的藍眼睛，英式憂鬱中有種爽朗的美式熱情。他談起自己「中年轉業」的契機：話說他從法律系畢業就投身電視工作，一待十八年，後來卻因「公司結構重整」而被資遣。他並未灰心喪志，反而買了紙筆，開始創作驚悚小說，這就是《地獄藍調》。

　　演講結束，酒會又進入「自由聊天」時間，我依然不知所措，甚至動了先行離去的念頭。但是皇冠的版權主任還沒到，我也沒跟作者講到話，就這樣半途而廢，難免心有不甘。最後我鼓起勇氣，跑去找史帝夫．費雪聊電影，談到「傑克．李奇」的選角，一致認為湯姆克魯斯太矮，羅素克洛又太胖，蓋皮爾斯（電影「時光機器」、「記憶拼圖」主角）勉強可以但不夠有名，結論是：讓李查德自己演最合適！

　　智勇雙全的動作英雄：傑克．李奇

　　我想起二○○五年初訪紐約，正好碰上李查德的新書《一槍斃命》（One Shot，暫譯）上市。這是「浪人神探傑克．李奇」系列的第九集，也是他締造生涯銷售新高的重要突破。幕後的主力推手，是紐約時報書評家珍娜．瑪斯林（Janet Maslin），她寫影評起家，近幾年改寫書評，成了好萊塢片商物色改編作品的重要指標。

　　瑪斯林在《一槍斃命》的書評中讚揚李查德的英雄觀「有著虛無主義的邊緣，但在核心則是一種激昂的奮戰精神，與充斥當代偵探小說的憂鬱人物形成鮮烈對比」，並形容主角傑克．李奇「不是個成天自我懷疑的傢伙，而是秉持善念、以行動打抱不平的角色。但是李查德先生又賦予他驚人的邏輯推演能力、嚴肅的道德良知和不時閃現的溫柔。」

　　傑克．李奇到底有什麼魅力？這位集古典神探、正直警察、動作英雄、法醫和情報員於一身的漢子，身高一九五公分，父親是美國海軍陸戰隊，母親是法國人。李奇出生於柏林的美軍基地，隨父親的部隊走遍全球，不知「家」是何物，從未在一所學校讀完整個學年。西點軍校畢業後，李奇投身軍旅，官拜憲兵少校。為國奉獻十三年後，軍隊縮減編制，他也成了「結構重整」的犧牲者，於是選擇離開。

　　李奇初嚐自由滋味，闖進全然陌生的外界，從此浪跡天涯。他一身輕裝，衣服穿髒了就買新的，沒有手機、沒有信用卡、不繳稅、也沒有駕照；他付款一律用現金，喜歡搭巴士，因為方便又不會留下痕跡。

　　他的憲兵身分更值得玩味：憲兵的英文是「軍事警察」（Military Police），警察對付的是普通犯罪，憲兵要抓的可是訓練有素的殺人專家。怎麼辦？當然就是接受更精良的訓練。所以李奇不但精通各種兵器，拿過射擊比賽冠軍，擅長近身格鬥，還具有刑事鑑定和辦案的專業知識。

　　打從一開始，李查德就不想要犯罪小說中隨處可見的苦悶主角，他受夠了無病呻吟和天人交戰，充滿罪惡感又酗酒酗煙，打定主意要寫個無憂無慮、直來直往的單純角色，可是絕不簡單。結合特殊的職業背景、截然不同的角色性格，李奇於是成為當代驚悚小說中最亮眼的人物。

　　這位看似man到不行的正港男子漢，同時也深受女性讀者喜愛。李奇沉默寡言、行事低調，習慣以軍中強硬作風辦事，對一切浪漫事物都毫無概念，不過總是講道理、重義氣，深藏不露而且絕對可靠。偏偏他居無定所的性格注定了永遠的漂泊，更不可能給予承諾。出版商如此形容李奇：「男人怕他，女人愛他，敵人敬他」，可謂完全講到重點。

　　英國漢子的美國作家夢

　　兩年前，美國藍燈書屋的Bantam出版社用非常高的七位數美金版稅簽下李查德四本新書，硬是把發行權從企鵝集團手中奪過來。新東家灑下大筆行銷經費，在試讀本上宣稱「李查德是你還沒讀過的最傑出驚悚小說家」，果然帶他殺出重圍，登上全新高峰。

　　二○○五年，《一槍斃命》在書評加持下一飛沖天，竄上紐約時報排行榜第十名，成為李查德出道以來最賣座的作品，精裝銷量更是三級跳成長。隔年，他的《強硬手段》（The Hard Way，暫譯）一舉攻佔紐約時報排行榜第三名。二○○七年的《禍不單行》（Bad Luck and Trouble ,暫譯）攀升到第二名，預計很快他就能順利攻頂，成為紐約時報暢銷榜的冠軍作家。英國作家要打進美國市場向來困難重重，但這位英國漢子的美國作家夢，顯然已經成真。

　　沒錯，李查德是英國人，而且和《魔戒》的作者托爾金讀同一所高中，拿同樣的獎學金。不過他從小就對美國心生嚮往，因為那裡食物好吃、天氣晴朗。後來李查德娶紐約客為妻，離開電視圈後便定居曼哈頓。當他開始提筆創作，預設的對象就是為數眾多而且要求嚴格的美國讀者。在他看來，能在競爭最激烈、讀者評量標準最嚴苛的地方獲得肯定，才是最高的成就。

　　李查德以客居美國的外國人角度出發，反而更能切中許多美國議題的核心。小說主角李奇在外國生長，有個法籍母親；在《地獄藍調》初次登場時坐在餐廳裡看報紙，頭條講的就是「那位不是我選出來的總統」。雖然李奇的國籍是美國，但他卻同樣具有這種「外國人」特性。

　　有人說李查德寫的是「足與湯瑪斯．哈里斯和約翰．格里遜匹敵的美國式驚悚小說」，泰晤士報的書評則形容李奇具有「約翰．韋恩的男子氣概，傑克．鮑爾（影集「24小時反恐任務」男主角）的求生絕技、藍波的野戰本領，還有痞子哈利（Dirty Harry）的一身酷勁。」

　　這些說法都有道理，卻也都不全然正確，因為傑克．李奇是個獨一無二的特殊人物，再多的比較或重組，都不可能把他的特色說得清楚明白。還是請你翻開本書，親身領略他的迷人風采吧！

　　◎譚光蟲，筆名灰鷹爵士（Grayhawk），李查德中文版權代理人。

１

　　我遭到逮捕時，人在安諾餐廳。當時是十二點，我正在吃蛋、喝咖啡。其實那並不算我的午餐，而是吃得比較晚的早餐。我在大雨中從高速公路一直走到小鎮的盡頭，路途遙遠，讓我又濕又累。

　　這間餐廳雖小，但窗明几淨．是新蓋好的，故意搞得像是一節改造的火車車廂。餐廳店面狹窄，一端是長長的用餐吧台，後方冒出一間廚房。座位排列在另一端的牆邊，餐廳的出入口則位在正中央。

　　我坐在一個靠窗的座位上，看著別人不要的報紙，報導中那位正在爭取連任的總統上次沒從我這兒拿到選票，這次也休想。窗外的雨已經停了，但玻璃上還是佈滿明亮的水珠。我看到警車衝進礫石空地，速度飛快，停下時還發出吱吱的煞車聲。警示燈閃閃發亮，紅藍兩色光束從窗上的雨滴穿透進來。此時警察破門而入，每輛警車各有兩個全副武裝的警察下來，兩個拿左輪槍，兩個拿霰彈槍，陣仗驚人。一個拿左輪槍的警員和一個拿霰彈槍的警員跑到後面，剩下的兩個則衝向門邊。

　　我坐著不動，冷眼旁觀。我很清楚餐廳裡有哪些人。有個廚子在後面，另外有兩個女服務生、兩個老人，還有我。這次行動是衝著我來的。我來到這小鎮還不到半小時，其他五個則可能是一輩子都住在這兒的本地人，如果是他們其中任何一人出紕漏，可能只會有個警官笨手笨腳地走進來找他們，還滿臉不好意思的樣子。他可能會先道歉，講話也輕聲細語的，請他們到局裡走一趟。如果只是要找他們，根本不必動傢伙，也不用從外面衝進來，所以行動的目標一定是我。我把蛋胡亂塞進嘴裡，在盤子下壓了一張五元鈔票，把報紙摺好塞進外套口袋，雙手擺在桌上，順手喝光杯子裡的東西。

　　拿左輪槍的傢伙待在門邊，蹲下來雙手持槍，擺出就定位的姿勢，瞄準我的頭部。拿霰彈槍的傢伙逼上前來。兩人都是強壯精瘦、儀容整齊的小夥子，動作全都是警校教科書的那一套。門邊的那把左輪槍可以精確地掌控全局，面前那把霰彈槍則可以讓我在窗前血濺五步。這兩把槍如果位置對調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在近距離的搏鬥中，左輪槍有可能會誤事；如果霰彈槍是用在門邊的長距離射擊，不只是我，連出手逮我的警員跟前方座位的老傢伙都會一起嗝屁。無庸置疑的是，他們到目前都還沒出錯，而且也佔盡優勢。這狹窄的座位把我困住了，與其做困獸之鬥，不如把雙手一攤，擺在桌上。持霰彈槍的警員走過來。

　　「不准動！我是警察！」他大叫。

　　他儘可能把音量飆到最大聲，還繃緊神經，不就是想先發制人？又是警校教科書的那一套：如果想要吃定你逮捕的對象，大嗓門與滿腔怒火最有用。我舉手投降。拿左輪槍的傢伙從門邊走進來，拿霰彈槍的傢伙則趨前靠近我──但是靠得太近卻是他錯誤的第一步。如果我想抵抗，大可伸手去抓霰彈槍的槍管硬把它往上翻，可能一槍打在天花板上，再用手肘往警員的臉上招呼，或許整把槍都被我搶過來。因為射擊角度變窄，所以拿左輪槍的傢伙也不能冒險出手，否則可能會誤傷夥伴，這樣一來他們的處境就不妙了。但我只是站著不動，雙手舉高，拿霰彈槍的那傢伙仍在叫囂亂跳。

　　「出來，趴下！」他大吼。

　　我從座位慢慢走出來，雙手交給拿左輪槍的員警。我不打算趴在地上。光是這幾個鄉下小夥子就要我趴下，門都沒有。就算整個警局總動員用大炮來對付我，也拿我沒轍。

　　拿左輪槍的傢伙是個警官，樣子很冷靜。霰彈槍對準我之後，他把左輪槍收進槍套，解開他皮帶上的手銬，銬住我的雙腕。負責支援的那組人從廚房走進來，經過吧台，在我身後就定位，輕輕把我整個人壓倒在地上。他們搖頭示意，我看到警官也明白他們的意思，那意味著：我身上沒帶傢伙。

　　兩個負責支援的傢伙一人一邊抓住我的雙肘，霰彈槍還是對準著我。警官跨步走到前面來。他是個強壯精幹的白人，結實黝黑，年紀跟我差不多。他的襯衫口袋上方掛有人造纖維做成的名牌，上面寫著：貝克。他抬頭盯著我。

　　「你因謀殺罪被逮捕。」他這麼說，「你有權保持緘默。你所說的話有可能變成用來指控你的呈堂證供。你有權聘請代表律師，如果你無法負擔律師費，喬治亞州政府將指派一位免費律師給你。你明白自己擁有的這些權利嗎？」

　　這是「米蘭達法則」➊的一次完美示範。他的陳述很清楚，而且不用照著卡片唸就可以宣讀這些權利。他說話的樣子讓人覺得他知道這項原則的意義，也清楚這原則為何對我們倆都如此重要。我沒有回應。

　　「你明白自己的權利嗎？」他又說了一遍。

　　我還是沒有回答，長久以來的經驗讓我知道「沉默是上策」。無論你說些什麼，都會被聽錯或被誤解，足以讓你被定罪，甚至害你被殺。但我的沉默卻惹毛了那位逮捕我的警官，因為他嘴裡雖說沉默是你的權利，但他卻討厭你行使自己的權利。我因謀殺罪被捕，但是連吭都沒吭一聲。

　　「你明白自己的權利嗎？」叫貝克的那傢伙又問了我一次，「你會說英文嗎？」

　　他保持冷靜，儘管我啥都沒說，他還是保持冷靜。他那種冷靜的模樣就像是意識到危險已經過去了一樣。他會把我帶回警察局，接著我就變成別人的問題了。他用眼角瞥一瞥三個警局同僚。

　　「好吧，做個紀錄，就寫他一句話也沒說。」他嘴裡咕噥了兩句，「走吧。」

　　我被押著走到門邊，我們成一列縱隊走出門。首先是貝克，然後是拿霰彈槍的那傢伙，他倒退走著，仍然拿著粗黑的槍管指著我。他的名牌上寫著：史帝文生。他也是個中等體型的白人，身材維持得很好，手上那根排水管似的槍管指著我的肚子。他們在推我走出門的時候，把我的一隻手折到身後。

　　外面礫石地裡的溫度正高，昨天整晚跟今天早上大部分時間一定都下著雨，現在可是烈日當空，地上的水正在蒸發。通常這地方都是又髒又熱，今天下午卻因為烈日而讓濕漉漉的路面散發一股迷人氣味，真是棒透了。我站著抬頭看太陽，員警變換隊形時讓我得以乘機吸口氣。上巡邏車前的那一小段路上，我的雙肘各有一位員警押著，在一旁用槍戒護的仍是史帝文生。當貝克打開第一輛車的前門時，他退後了一步，我則被壓低了頭。我被推進車裡的時候，在左邊戒護的員警跟我保持緊密的身體接觸。這些步驟安排得真好，但是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偏僻城鎮裡，這種表現當然不是因為他們經驗豐富，而是因為訓練有素。

　　我一個人待在後座，前後座之間被一道厚厚的玻璃隔板分開。前面的車門還開著，貝克與史帝文生上了車，由貝克開車，史帝文生則轉身監視我，車內一片沉默。支援組的車子則跟在後面。警車都是新的，移動的時候既安靜又平順，車內乾淨涼爽，儘管後座是給我這一類嫌犯坐的，但是嗅不出一絲絕望可悲的味道。

　　我看著車窗外的喬治亞州景色，一片豐饒的土地，紅土厚實濕潤，原野上還蜿蜒著筆直的低矮灌木叢。那或許是花生吧？只能拿來果腹的作物，但是對於農夫或地主卻很有價值。居民有自己的土地嗎？還是由大型企業擁有？我不知道。

　　進城這一趟路很短，車子經過平坦濕潤的柏油路，發出嘶嘶的水聲。過了大約半英里路以後，我看到兩棟風格簡單的建築物，都是坐擁美景的新樓房，一棟是警察局，另一棟是消防隊。兩棟房子豎立在一起，前方的寬闊草坪上有座雕像，這裡是小鎮的最北端。在鄉間蓋這兩棟吸引人的建築一定花了大筆預算。道路都是平坦的柏油路，行人走的是紅磚道。往南三百碼處，在一小群民宅的後方，我可以看到教堂上炫目的白色塔尖，還有到處都是旗竿、雨篷、剛剛刷好的油漆以及綠色草坪。因為剛剛下過一陣大雨，所以一切顯得清新無比，而高溫也引發了濃濃的水蒸氣。這是個有錢的社區，我猜之所以能打造出這地方，一方面是因為豐厚的農作物收入，另一方面則是因為那些在亞特蘭大上班的通勤族必須繳納大筆稅款。

　　一直到車子緩緩轉入通往警局的路，史帝文生還是盯著我。通道是半圈寬敞的車道，我看到一個矮矮的石造標記寫著：馬格瑞夫鎮警察總局。我心裡想：我顯然是因為謀殺罪而在這個不曾來過的城鎮被逮捕，我該擔心嗎？但有兩件事是我可以確定的：第一，他們不能無中生有；第二，我沒有殺人。

　　總之我沒有在這鎮上殺人，而且也好久沒殺人了。

【注釋】

❶在恩內斯脫．米蘭達（Emesto Miranda）與亞利桑那州政府的一樁官司中，美國最高法院於一九六六年做出判決，警方在逮捕犯人時應該宣讀其應有之緘默權以及聘請律師的權利。此後這項判決也變成警方逮捕程序所依循的法則。

２

　　那棟矮房子的門面寬闊，車子就停在門前。貝克下車後在前庭四處張望，負責支援的幾個條子則在一旁站著。史帝文生在車子後方巡了一下，然後站在貝克的正對面，用霰彈槍指著我，這隊形真是沒話講。貝克幫我把門打開。

　　「好了，走吧，走吧。」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那音量聽起來好像在喃喃自語。

　　他蹦蹦跳跳的走著，掃視整個區域。我的移動速度很慢，掙扎著從車裡出來。手上戴著冰涼的手銬也沒有用，現在變得更熱了。我走向警局大門口等著，支援的人站在後面。一道大理石門楣上面寫著簡潔有力的幾個字：馬格瑞夫鎮警察總局，下方是一面平板玻璃大門，貝克開門時玻璃摩擦門緣發出聲音，負責支援的人把我推進去後，門又滑了回去。

　　到了室內又感到涼爽，到處是一片潔白與鉻黃，燈火通明，讓人覺得像銀行或者保險公司的辦公室，還有地毯呢。有一位內勤警官站在報案的長檯後方，從臉上的神情看來，他應該跟我說一聲：「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先生？」但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盯著我。他後方是一片開放區域，一個穿著制服的黑髮女人坐在一張低矮的大桌子後。她本來在打字的，也停下來看我，看我被兩位警員押著雙肘。史帝文生在報案櫃台後方戒護著，手裡的霰彈槍還指著我。貝克站著看我，內勤警官跟穿制服的女人也看著我，我也用眼神回敬他們。

　　接著我被押到左邊，他們叫我在一扇門前停下來，貝克開門把我丟進房間裡。這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偵訊室，裡面只有一張白桌子、三把椅子，還有一張毯子，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台攝影機。房裡的溫度被調得很冷，而我身上的雨水還沒乾呢。

　　我站著讓貝克伸手來掏全身的口袋，我的東西都被堆在桌上，裡面有一捲鈔票、幾枚銅板、收據、票根和一些雜物。貝克把報紙拿起來看一看，把它放回口袋，又瞄了我的手錶一眼，結果還是讓我繼續戴著。他對這些東西一點興趣也沒有，但是其他東西都被掃進一只夾鏈袋裡──這種袋子不是為我設計的，因為我身上的東西沒那麼多。袋子上印有一個白色小方塊，史帝文生在上面標上號碼。

　　貝克叫我坐下，然後他們都離開房間，史帝文生拿走那只袋子，把我的東西也帶了出去。他們走出去的時候把門關上，我可以聽到門鎖轉動，那聲音聽起來很沉重，因為有上油而很順暢。從這聲音就可以聽出這門鎖不會出錯，是一道鋼製的大鎖，聽起來好像就是要把我關在這裡。

　　※※※

　　我猜他們會把我隔離拘留一會兒，通常都是這樣的：人被關之後就會很想講話，很想講話也就難免因為情急而不打自招。先是粗魯的逮捕行動，再來又把人關上一個小時，這策略可真妙。

　　但是我猜錯了，他們並沒有計畫把我隔離一個小時，這也許是他們在戰術上犯的第二個小錯。貝克開鎖進門，手上拿著塑膠杯裝的咖啡，然後他揮手示意那個穿制服的女人走進來──就是我剛剛在開放式辦公區看到的那個，當時她就坐在桌後。那道大鎖在她身後鎖上。她進門時拿著一只金屬的手提箱，接著她把箱子放在桌上，打開箱子後拿出一面印有黑色數字的看板，上面標示的是白色膠字。

　　她把看板遞給我的時候居然帶著同情的歉意，讓我感到有點突兀，難不成她以為自己是牙科護士嗎？我用銬著的雙手拿起看板，為了確定沒有拿反，我還斜眼往下看了一眼，然後就用下巴抵住看板。那個女人從手提箱裡拿出一台醜醜的相機，在我對面坐下，為了支撐相機而把雙肘放在桌上。她把身體往前挪動，胸部就靠在桌子的邊緣。這女人長得還挺美的，一頭黑髮，大大的雙眼。我張大眼睛盯著她，面露微笑，照相機喀嚓一聲，發出閃光。在她還沒有命令我轉身拍側邊照片之前，我已經自動轉身面壁了，把那長長的數字看板抵在肩膀上，眼睛凝視前方。我轉回前方，伸手把看板交出來──因為戴著手銬，所以兩隻手都必須伸出來。她從我手裡接過看板時，還噘嘴對我微笑，那表情好像在跟我說：「是啦，這檔事讓人感到不舒服，但卻是必要的。」她可真像個牙科護士。

　　接著她拿出採集指紋的器具，一張全新的指紋採集卡，已經標上了編號。這張卡除了大拇指那一格跟其他卡片一樣太小之外，不同之處在於卡片反面有兩個格子是用來採集掌印的，但是手銬讓採集過程變得困難。貝克並未提議解開我的手銬，那個女人把我的雙手塗上油墨，她的手指既平滑又冰冷，並未戴結婚戒指。事後她遞給我幾張衛生紙，油墨很容易便揩下來了，這種油墨倒是我以前沒看過的。

　　那個女人把相機底片拿出來，跟指紋卡一起擺在桌上，然後把相機裝回手提箱。貝克在門上拍了一下，門鎖又被打開，那女人把東西拿起來，走出房間，這時大家都不發一語。貝克跟我待在房裡，他把門關起來，門鎖同樣再喀噠一聲順暢鎖上。接著他靠在門邊盯著我看。

　　「我們局長等會兒就下來了。」他說，「你必須跟他談一談，有些狀況必須搞清楚。」

　　我沒有回話，而且跟我談一談也沒辦法幫助任何人把狀況搞清楚。但是這傢伙很有禮貌，對我保持敬意，所以我打算試試他，故意把手伸到他面前，雖然沒說話，但可以看出是要求他解開手銬。他先是站著不動，過了一會兒才拿出鑰匙幫我解開，然後把手銬扣回腰帶上。他看著我，我也用目光回敬他，接著把手擺回身體兩邊。我既沒有大聲表達感激之情，也沒有可憐兮兮地搓揉手腕，因為我沒打算跟這傢伙套關係，但是我開口說話了。

　　「好吧。」我說，「去見見你們局長吧。」

　　自從點了早餐以後，這是我第一次開口講話。現在看起來充滿感激的人反而是貝克，他在門上敲兩下，門鎖就從外面打開了。他打開門，示意要我走出去，這時候史帝文生在外面等著，背對著那一大片未隔間的辦公區，沒看到霰彈槍，也沒看到負責支援的警員，情勢已經緩和下來。這時候他們採取的是一邊一人的隊形，貝克輕輕抓著我的手肘。我們從側邊通過辦公區，來到後面的一扇門前，史帝文生推開門，我們走進了一間大辦公室，裡面到處是紫檀木。

　　有個胖子坐在一張紫檀木大桌後，身後擺了一對旗子，左邊是鑲了金邊的星條旗，右邊那面我猜是喬治亞州的州旗，兩面旗中間的牆上掛著時鐘。那是個老舊的大圓鐘，框框用的是核桃木，看起來好像有過去幾十年來遺留下的亮光劑痕跡。我猜他們在拆除舊警局時，特地把這時鐘留下，帶到這個新地方來，而且建築師想要藉此讓這棟建築有一種懷舊的風味。時鐘上的指針已經快到十二點半了。

　　我被推進房間，走向桌後的胖子，他面無表情地抬頭看我，像是在努力回想在哪裡見過我。他用更為嚴厲的眼神再看我一眼，然後對我冷笑了幾聲，最後用一種有氣無力的聲音開口說話。如果不是肺部有問題，他肯定是要對我大吼大叫了。

　　「你給我滾到椅子邊坐下，那張臭嘴閉著不要講話。」他說。

　　這胖子讓我感到訝異，他看起來是個不折不扣的渾球，跟我到目前見過的幾個人完全相反。貝克和他帶來逮捕我的組員都是真材實料，他們專業又有效率，幫我採集指紋的那個女人也是中規中矩，但這個肥胖的警察局長根本就像垃圾一樣浪費空間。這沒用、超重的胖子留著一頭髒污的頭髮已經稀稀疏疏，在這麼涼的室內居然不斷流汗，臉上還佈滿了紅一塊、灰一塊的斑點。你可以想像他的血壓有多高、動脈有多硬，他的戰力似乎不到其他人的一半。

　　「我是摩里森。」他用那哮喘一般的聲音說，真以為我會鳥他嗎？「我是馬格瑞夫這裡的警察局長，你這邊緣人則是犯下謀殺罪的雜種。來到我的地盤，居然敢在克林納先生的私人產業裡胡搞瞎搞，現在還不對我的隊長從實招來？」

　　他停下來抬頭看我，那樣子就像正在想我是誰，也像在等待我的回應。不過我根本沒有回話，他伸出那臃腫的指頭指著我。

　　「接著你還會被關到牢裡。」他說，「被送去坐電椅，然後我還會在你這卑鄙窮鬼的墳墓上痾屎拉尿。」

　　他拖著笨重的身軀從椅子上站起來，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

　　「我很樂意親自料理這些事。」他說，「但我是個大忙人。」

　　他拖著蹣跚的腳步從桌子後走出來，我就站在那張桌子跟門之間，他走到我面前停了下來，他的胖鼻子大約與我外套中間那顆釦子同高。他仍然用一種困惑的表情看著我。

　　「我看過你。」他說，「在哪裡呢？」

　　他用目光瞥視貝克與史帝文生，那表情像是希望他們把他說話的內容與時間記錄下來。

　　「我看過這傢伙。」他這麼告訴他們倆。

　　※※※

　　他走出辦公室時用力甩上門，我跟兩個條子被撇在裡面枯等，直到警局隊長走進來。他是個高個子黑人，不怎麼老，但是微禿的頭上已經出現灰白頭髮，這樣剛好為他帶來一種高貴氣息，看起來充滿活力與自信。老式的斜紋軟呢西裝、鼴鼠皮背心與擦得雪亮的鞋子更顯得衣著體面。這傢伙看起來就有隊長的架式。他示意貝克與史帝文生離開辦公室，在他們走後把門關上。他在桌後坐下，並且揮手叫我坐到對面的椅子上。

　　他打開喀喀作響的抽屜，拿了一台錄音機，將它高高舉起，把揪成一團的電線拉直，插上電線與麥克風。接著放進一捲帶子，按下錄音鈕，用指甲輕輕彈拍麥克風。錄了一會兒後，他把帶子倒回來播放，聽見指甲的彈拍聲才點點頭，並且再度倒帶，按下錄音鈕。我坐在一旁看他。

　　有好一會兒我們都沒講話，除了隱隱約約的嗡鳴聲之外，只聽得見空氣流動以及燈具、電腦的聲音，還有錄音機的緩慢轉動聲。老時鐘好像很有耐性似的，不管我接下來要做什麼，它會永遠滴答個不停。這傢伙坐回椅子上，兩眼狠狠盯著我，或許是他長得高大優雅，他做出雙手指頭相抵的手勢時，顯得特別好看。

　　「好吧。」他說，「有些問題應該澄清一下，好嗎？」

　　他的聲音低沉宏亮，不像南方口音，如果他不是個黑人，那模樣跟音色倒是像個波士頓銀行家。

　　「我叫芬雷。」他說，「我的官階是隊長，是警局警探部的主管。我知道他們已經對你宣讀了緘默權，不過你還不確定這項權利到底是什麼。在我們開始之前，必須把這件最基本的事給搞清楚。」

　　聽他說話不像個波士頓銀行家，倒像是個哈佛畢業的傢伙。

　　「我了解我的權利。」我說。

　　他點點頭。

　　「那很好。」他說，「很高興你能了解。你的律師在哪兒？」

　　「我並不需要律師。」我說。

　　「你被控涉嫌謀殺。」他說，「你需要一位律師。你知道的，我們會免費幫你聘一個。你希望我們幫你找個免費的律師嗎？」

　　「不，我並不需要律師。」我說。

　　這個叫做芬雷的傢伙隔著相抵的手指瞪我好一會兒。

　　「好吧。」他說，「但是你必須簽一份切結書，清楚指出我們曾建議你找個律師，我們也願意免費幫你找個律師，但是你壓根兒不想。」

　　「好。」我說。

　　他從另一個抽屜裡抽出一張表格，填上日期與時間前還看了一下手錶，然後把表格推到桌子這一邊給我。我該簽名的那一行上面印了一個很大的十字標記，他把一枝筆推給我，我簽名後把表格推回去。他仔細端詳那張表格，把它放進一個皮製公文夾。

　　「我看不懂你的簽名。」他說，「所以我要你先說出名字才能做筆錄，然後是住址跟出生年月日。」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我看著這個強悍的傢伙，他的年紀大概是四十五歲吧。在喬治亞州管轄的地區裡面，除非夠強悍，不然一個四十五歲的黑人哪有辦法幹到隊長？跟這種人胡鬧絕對沒有好下場。於是我吸了口氣。

　　「我的名字是傑克．李奇。」我說，「沒有別名，也沒有地址。」

　　他動筆寫筆錄，其實也沒幾個字可以寫，接著我又跟他說了出生年月日。

　　「好，李奇先生。」芬雷說，「正如我剛剛說的，我們有一堆問題必須釐清。我大概看了一下你的個人物品，你沒有攜帶任何身分證件，沒有駕照，沒有信用卡，什麼都沒有。你說，你沒有地址，所以我正在想：這傢伙到底是誰？」

　　他沒有等我作出任何回應。

　　「那個剃光頭的傢伙是誰？」他問我。

　　我沒有回答，我正在看那個大鐘，等待分針移動。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他說。

　　我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完全狀況外。一定有人出事了，但那個人不是我。我坐著沒有回答他。

　　「Pluribus是什麼意思？」芬雷問我。

　　我看著他，聳聳肩。

　　「你是說那句美國的立國箴言嗎？」我說，「是不是E Pluribus Unum？❷在一七七六年的第二次大陸會議上通過的，沒錯吧？」

　　他對著我咕噥了兩句，我還是直視著他，我想他應該是那種會回答別人問題的傢伙吧。

　　「到底是什麼事？」我問他。

　　接著又是一片沉默。他轉身看我，我可以看出他正在考慮要不要回答以及如何回答。

　　「到底是什麼事？」我又問了一次。

　　他坐回椅子，一樣做出手指相抵的手勢。

　　「你應該知道什麼事。」他說，「發生謀殺案了，部分案情讓人匪夷所思。今天清晨有人在克林納先生的倉庫裡發現了死者。倉庫位於郡道的北端，就在高速公路交流道的北邊。根據目擊者指出，就在今早八點過後不久，有人從兇案現場離開，目擊者描述的是一個高大的白人，穿著一身黑色長大衣，頭髮是金黃色的，沒戴帽子，沒有隨身的袋子。」

　　接著又是一片沉默。我是個高大的白人，頭髮也是金黃色的，坐在這兒的我也是身穿黑色長大衣，沒戴帽子也沒有隨身的袋子。今天早上我幾乎有四個小時的時間都在郡道上走路，從八點一直到十一點四十五分。

　　「郡道有多長？」我說，「我是指從高速公路一直到這裡。」

　　芬雷想了一下。

　　「我猜也許有十四英里吧。」他說。

　　「那就對了。」我說，「我從高速公路一直走到鎮上，或許有十四英里的路程，一定有許多人看到我，但這並不意味著我曾對任何人做出什麼事。」

　　他沒有反應，我對這狀況是愈來愈好奇了。

　　「那是你的地盤嗎？」我問他，「一直到高速公路都是？」

　　「是的。」他說，「管轄權很清楚。李奇先生，別指望你逃得掉。這個鎮的區域有十四英里長，一直到高速公路都是。那座偏僻的倉庫也歸我管，無庸置疑。」

　　他等我點頭才繼續講。

　　「克林納先生在五年前蓋了那座倉庫。」他說，「你知道這號人物嗎？」

　　我搖搖頭。

　　「我怎麼可能知道？」我說，「我從沒來過這兒。」

　　「他是這一帶的大人物。」芬雷說，「他的事業帶來一大筆稅收，對我們有很大好處。對於這個鎮而言，倉庫代表一堆稅收與利潤，但是又不會把這裡弄得烏煙瘴氣，因為它在一個偏僻的地方，你說是不是？所以我們試著幫他看管倉庫，但是它現在卻變成謀殺案現場，你必須向我解釋一切。」

　　雖然這傢伙只是做分內的事，但他根本就在浪費我的時間。

　　「好的，芬雷。」我說，「我會清楚交代我所做的每一件事──從我到了這個破爛小鎮之後，直到我他媽的在吃早餐，卻被你們抓來以前。如果你查得出一點蛛絲馬跡，我他媽的就頒發一面獎脾給你。因為這四個小時我什麼事也沒做，只是在大雨中壓馬路而已，在你這珍貴的鬼地方壓了十四英里的馬路。」

　　過去六個月以來，我還沒有講過這麼多話哩。芬雷坐著瞪我，我看出他現在面臨了每個警探最常遇到的兩難局面，為此掙扎不已。他的直覺告訴他，我不是他要找的人，但我就坐在他面前，他正在思索──身為一個警探，應該做些什麼呢？我讓他陷入沉思。我想試著提醒他正確的辦案方向，正打算跟他說：「當你在這裡跟我窮蘑菇的時候，真正的兇手正在逍遙法外！」這樣會讓他感到不安。但是他卻先向我出招，只是完全搞錯了方向。

　　「你不用交代。」他說，「由我來發問，你來回答。你這個傑克．李奇，沒有別名，沒有地址，沒有身分證件。那你是什麼？遊民嗎？」

　　我嘆了口氣。今天是星期五，看那座大鐘，今天已經去掉一半了，這個叫做芬雷的傢伙打算跟我這樣繞圈圈，看來我週末準備要吃牢飯了，或許禮拜一才能出來。

　　「我不是個遊民，芬雷。」我說，「我只是個流浪漢而已，差別很大。」

　　他緩緩搖著頭。

　　「不要跟我耍聰明，李奇。」他說，「你要倒大楣了。這裡發生一件大案子，而證人看到你離開現場，你這個陌生人沒有身分證件，我又不知道你的來歷，所以千萬不要跟我耍聰明。」

　　儘管他還是做分內的事，但仍然在浪費我的時間。

　　「我沒有從命案現場離開。」我說，「我只是沿路漫步而已。這兩件事不一樣吧？人們逃離命案現場時會用狂奔的，而且馬上躲起來，不會沿路漫步。沿路漫步有罪嗎？大家不是他媽的無時無刻都在漫步嗎？是不是？」

　　芬雷傾身向前，並且搖搖頭。

　　「不是。」他說，「誰會走那麼遠的路啊？難道你不知道有一種東西叫做汽車？跟我說你為何沒有地址，你打哪裡來的？回答我的問題，趕快完成這例行公事。」

　　「好，芬雷。」我說，「我們趕快把它弄完。我沒有地址是因為我居無定所，也許有一天我會在某地定居，到時候我就會有地址了，而且我會寄一張有照片的明信片給你，如果你真他媽這麼在意這件事的話，大可把我加入你他媽的通訊錄裡面。」

　　芬雷瞪著我，心裡盤算著該怎麼做，結果他選擇耐著性子跟我耗下去──他讓自己顯得有耐性，但是又很強悍，好像在跟我說：「我才不會打退堂鼓。」

　　「你打哪裡來的？」他問我，「最後一個居住地是哪裡？」

　　儘管他還是很有耐性，雙唇緊閉著，但已經被我惹毛了。他的耐性中帶著一絲冷笑。

　　「好吧。」他說，「你不了解我的問題，所以我會想辦法說得更清楚。我的意思是，你在哪裡出生？或者說你這大半輩子都在哪裡度過？哪裡是你所認同的社會與文化環境？」

　　我只是看著他。

　　「讓我舉例說明一下。」他說，「我自己是在波士頓出生的，不但在波士頓讀書，後來也在那兒工作了二十年，所以如果我說我是來自波士頓，你應該也會同意吧？」

　　我猜對了。一個哈佛畢業的傢伙，一個快要失去耐性的哈佛人。

　　「好的，」我說，「我會回答你的問題，但我也要告訴你，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到禮拜一你就知道了。如果你不想害死自己的話，請不要停止搜查行動。」

　　他忍住微笑，嚴肅地點點頭。

　　「感謝你的建議。」他說，「也感謝你這麼關心我的官運。」

　　「不客氣。」我說。

　　「繼續吧。」他說。

　　「好的。」我說，「根據你那美妙的定義，我根本不能說自己來自何方。我只能說自己來自軍方。我的出生地在西柏林一處美軍基地，我的老爸是個海軍陸戰隊員，我的母親則是他在荷蘭邂逅的一位法國平民。他們在韓國結婚。」

　　芬雷聽了點點頭，做了紀錄。

　　「我是個軍人子弟。」我說，「如果你眼前有一張全世界各地的美軍基地清單，就可以知道我住過哪些地方。我在二十幾個不同國家完成中學學業，並且在西點軍校待了四年。」

　　「繼續。」芬雷說。

　　「我待在部隊，」我說，「當憲兵，又回到之前那些基地服役、過生活。然後，芬雷，在當了三十六年的軍官之子以及軍官之後，突然有一天國家已經不需要百萬大軍了，因為蘇聯完蛋了。萬歲！每個人都像領紅利一樣獲得了和平。對你們而言，這意味著稅金被花到其他事情上；而我這個憲兵卻變成一個三十六歲的失業勞工，還被你們這些自鳴得意的平民渾球當成遊民。你們這些人在我過去存活的那個世界裡，根本待不到五分鐘就會掛掉了。」

　　他想了一會兒，好像無動於衷的樣子。

　　「繼續。」他說。

　　我對他聳聳肩。

　　「所以現在我只是在享受人生。」我說，「也許最後我會找到一份差事，也許不會。也許最後我會在哪裡定居，也許不會。但是現在我還沒有這種打算。」

　　他點點頭，又做了一些紀錄。

　　「你何時離開部隊的？」他問我。

　　「六個月以前。」我說，「四月的時候。」

　　「後來就沒有工作了嗎？」他問我。

　　「你真是愛說笑。」我說，「你上次找工作是什麼時候？」

　　「四月啊。」他故意學我說話，「我來這裡工作剛好六個月了。」

　　「那算你厲害啊，芬雷。」

　　我想不出還要講些什麼。芬雷瞪著我看了一會兒。

　　「那你後來靠什麼過活？」他問我，「你當時的軍階是什麼？」

　　「少校。」我說，「當你被掃地出門的時候，會領到一筆遣散費。大部分都還留著，我盡量慢慢花用，你知道嗎？」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芬雷用筆的另一端有節奏地敲著桌面。

　　「現在我們來談談過去二十四小時裡發生的事。」他說。

　　我嘆了口氣。我快要遇上麻煩了。

　　「我坐上灰狗巴士。」我說，「在郡道上下車，時間是今早八點。我一路走到鎮上，到餐廳之後點了早餐，你的夥計們衝進來抓人的時候，我還沒吃完呢。」

　　「你是來這裡辦事的嗎？」他問我。

　　「我沒有任何差事。」我說，「不管我去哪裡，都不是為了辦事。」

　　他把這句話記下。

　　「你在哪裡上巴士的？」他問我。

　　「在坦帕市。」我說，「昨晚在午夜時分出發的。」

　　「佛羅里達州的坦帕市嗎？」他問我。

　　我點點頭。他又打開另一個喀喀作響的抽屜，抽出一份灰狗巴士的時刻表，迅速翻開，伸出他棕褐色的長長手指沿著頁面往下找我說的班次。這傢伙真是細心。他看看坐在對面的我。

　　「那是一班特快車。」他說，「直接朝北邊開往亞特蘭大，早上九點就到了，八點的時候不會讓人在這裡下車。」

　　我搖搖頭。

　　「我叫司機讓我下車的。」我說，「他說不可以，但還是讓我下車了。特地為我停車，讓我下來。」

　　「以前來過這一帶嗎？」他問我。

　　我再度搖搖頭。

　　「有家人住這裡嗎？」他問我。

　　「沒有。」我說。

　　「有家人住在其他地方嗎？」他問我。

　　「有個兄弟住在華盛頓特區，」我說，「在財政部工作。」

　　「在喬治亞州有朋友嗎？」他問我。

　　「沒有。」我說。

　　芬雷把我的供詞都寫下來。接下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沒講話，我確信自己知道接下來他要問什麼。

　　「那麼，你來幹嘛呢？」他問我，「為什麼不去原來的目的地，而在這裡下車？為什麼在雨中走了十四英里路，但是卻完全無法說明你來這兒的理由？」

　　這是個要命的問題。芬雷馬上就把這問題給點出來了，換成是檢察官也會這樣問我，而我根本答不出來。

　　「我能說什麼呢？」我說，「只是臨時起意，因為我一直到處亂晃，總得在某個地方停下來吧？你說是不是？」

　　「但是，為什麼挑這個地方？」他說。

　　「我也說不上來。」我說，「坐我旁邊的那個傢伙有張地圖，我就從地圖裡挑出這個地方。我不想走大路，我想我可以繞回墨西哥灣地區，或許再往西走。」

　　「你挑出這個地方？」芬雷說，「別鬼扯了，你怎麼挑出這個地方？這地方在地圖上只是個地名，一個小點。你一定有別的理由。」

　　我點點頭。

　　「我是來找藍調樂手瞎子布萊克的。」我說。

　　「瞎子布萊克是何方神聖？」他說。

　　我看得出來他正在評估自己的棋步，就像一台會下西洋棋的電腦一樣。他心裡正想著，這個瞎子布萊克到底是我的朋友、敵人、共犯、共謀、恩師、債主、跟我借錢的人，還是我下一個要幹掉的人？

　　「瞎子布萊克是個吉他手，」我說，「六十年前就死了，或許是被害死的。我哥買了一張唱片，唱片說明裡面提到案子發生在馬格瑞夫鎮，他在寫給我的信裡跟我說這件事，而且說他有時在春天會因為洽公而經過這裡。我想我應該來這裡一趟，把案子查個水落石出。」

　　芬雷看起來面無表情，他一定不相信這套說詞，如果我是他的話，也不會相信。

　　「你來這裡找一個吉他手？」他說，「一個六十年前就死掉的吉他手？為什麼？你也玩吉他嗎？」

　　「不。」我說。

　　「你哥要怎麼寄信給你？」他問我，「如果你確實居無定所的話。」

　　「他寄到我以前的部隊。」我說，「部隊再把信轉寄到我存放遣散費的銀行。每當我拍電報要求提款時，他們就把信寄給我。」

　　他搖搖頭，寫下我的話。

　　「午夜時分從坦帕市出發的灰狗巴士，是嗎？」他說。

　　我點點頭。

　　「你還留著票根嗎？」他問我。

　　「我猜在我的個人財物袋裡。」我說，「我記得貝克把我口袋的雜物都裝袋了，史帝文生在上面貼了標籤。」

　　「司機會記得這件事嗎？」芬雷說。

　　「或許吧。」我說，「巴士本來沒有停，是我要他停車的。」

　　我好像變成一個旁觀者似的，以超然的方式思考我的處境，這樣一來我跟芬雷的角色已經沒有兩樣。我好像在跟他商討有關別人的案件，就像兩個同事一樣，一起討論棘手的問題。

　　「你為什麼沒有工作？」芬雷問我。

　　我聳聳肩，試著向他解釋。

　　「因為我不想工作。」我說，「我已經工作十三年了，到頭來還是一場空。我覺得以前我總是照著別人的規矩辦事，真想叫他們都下地獄去。現在我要照自己的規矩來。」

　　芬雷坐著瞪我。

　　「你在軍中有沒有捅樓子？」他說。

　　「如果有的話，也不會比你在波士頓捅的樓子還大。」

　　他很訝異。

　　「你在波士頓工作了二十年，」我說，「芬雷，這可是你自己說的。既然如此．你何必躲到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你應該帶著退休金到處釣魚啊！看是要去鱈魚角還是哪裡。你到底出了什麼事？」

　　「李奇先生，你不要管我的閒事。」他說，「回答我的問題。」

　　我聳聳肩。

　　「這你得問軍方。」我說。

　　「我會的。」他說，「這你別擔心。你有領到榮譽退伍令嗎？」

　　「如果沒有的話，你想他們會發遣散費給我嗎？」我說。

　　「憑什麼要我相信他們有發錢給你？」他說，「你的生活就像個遊民似的，怎麼看也不像光榮退伍。到底有沒有？」

　　「有。」我說，「當然有。」

　　他又繼續寫筆錄，然後想了一會兒。

　　「你有一種遭到部隊背棄的感覺嗎？」他問我。

　　我想了一下．對他聳聳肩。

　　「不要讓我產生錯覺。」我說，「既然我已經離開部隊了，就不要讓我覺得自己好像還待在部隊裡。」

　　「你覺得很痛苦嗎？」他說，「還是很失望？」

　　「沒有。」我說，「難道我應該有這種感覺？」

　　「一點問題都沒有？」他問我。他的口氣好像覺得我一定有問題。

　　我覺得好像要給他一個他想聽的答案，但是我真的想不出來。打我從娘胎出生，就已經待在軍中了，脫離部隊讓我覺得很棒，像是獲得自由一樣。那種感覺就好像我一輩子都有輕微頭痛的毛病，但是直到這毛病不見了，我才注意到它。唯一的問題是我該如何謀生，要填飽肚子又要同時保持自由之身，實在很難辦到。這六個月來我沒有半毛收入，這是我唯一的問題，但我不能跟芬雷坦白。他會把這當成我殺人的動機，他會覺得我為了維持這種無所事事的生活型態而決定洗劫倉庫，進而殺人。

　　「我想主要是角色轉換會有問題。」我說，「畢竟我從小就開始過那種生活。」

　　芬雷點點頭，想一下我的答案。

　　「為什麼只有你必須退伍呢？」他說，「是你自願的嗎？」

　　「從來沒有任何事是我自願做的。」我說，「這是軍人的基本規則。」

　　接著又是一片沉默。

　　「你有任何專長嗎？」他問我，「在軍中。」

　　「開始是一般性的勤務。」我說，「部隊都是這樣安排的。接下來有五年負責機密保防的業務，最後六年負責別的。」

　　我打算讓他問我。

　　「別的什麼業務？」他問我。

　　「兇案偵查。」我說。

　　芬雷背靠回椅子，嘴裡咕噥了兩句，又做出那種手指相抵的手勢。他瞪著我，同時呼了一口氣，身子前傾並且用一隻手指指著我。

　　「好的。」他說，「我會核對你的口供是否屬實。我有你的指紋，軍中應該也有，我們會拿到你的服役紀錄，所有的資料，一清二楚。我們會跟巴士公司查證，核對你的票根，把司機跟同車的乘客找到，如果你的說詞屬實，馬上就會獲得印證，而且你也會獲得自由。顯然有些關於時間以及你如何來到這裡的細節會是案子的關鍵，這些細節還不太明朗。」

　　他停下來又呼了一口氣，雙眼凝視著我。

　　「我是個小心的人。到目前為止，」他說，「表面上看來你是個壞蛋，一個沒有地址、過去一片空白的遊民與流浪漢，你說的故事搞不好都是鬼扯。或許你就是逃犯，搞不好跨州到處殺人，但這些我都不能確定。我不能因為存疑就放過你，而且現在我幹嘛管那麼多？把你關起來就是了，直到確定後才能放你出來。好嗎？」

　　我早就料到會這樣。本來我想跟他說：早就猜到你會這麼講！但我只是看著他，搖搖頭。

　　「你是個小心的人。」我說，「我他媽可以確定這件事。」

　　他也以目光回敬我。

　　「如果我錯了，禮拜一我請你吃午餐。」他說，「在安諾餐廳，算是為今天的事補償你。」

　　我又搖搖頭。

　　「我又不是來這裡交朋友的。」我說。

　　芬雷只是聳聳肩，關掉錄音機，倒帶後取出錄音帶，在上面寫字。他按下紫檀木大桌上的對講機，命令貝克進來，我則在一旁等著。天氣仍然很冷，但是我的身子總算乾了，大雨從喬治亞州的天空降下，害我全身濕透，但我身上的雨水又被辦公室裡的空氣吸乾，除濕機把水都吸出來排掉了。

　　貝克敲門後走進來，芬雷吩咐他把我押往拘留室，然後他向我點點頭，好像是在跟我說：如果最後證明你不是殺人的傢伙，也不要怪我，記得我只是公事公辦而已。我也向他點點頭，我的意思則是：你以為你做的事可以保住飯碗？兇手正逍遙法外呢！

　　※※※

　　拘留室雖然很寬，但其實只是從開放式警員辦公區裡面隔出來的空間，一共有三間獨立的牢房，以及直條的欄杆。每間牢房都有一個門，金屬製的欄杆隱隱發出美妙的光芒，材質好像是鈦合金，而且每個牢房裡都鋪有地毯。但整間都空盪盪的，沒有家具或床架，儘管花了不少預算，但是跟過去常見的老式牢房沒啥兩樣。

　　「這裡沒有過夜用的設備嗎？」我問貝克。

　　「你想得美。」他回答，「稍後你會被轉送到州政府的看守所。六點會有巴士把你載走，禮拜一再帶你回這兒。」

　　他鏗鏘一聲把門關起來，用鑰匙啟動門鎖，我聽到門邊所有的門閂都卡進凹槽──這是一道電子門。我從口袋裡拿出報紙，脫下外套捲起來，頭枕著外套平躺在地板上。

　　現在我真的很不爽。因為整個週末我都得蹲在牢裡，不只是被困在這個警局的拘留室而已。不是因為我有什麼計畫被這件事給打亂了，而是我很清楚一般監獄裡的狀況。許多逃兵最後都因為某些原因而被關在一般監獄裡，政府會通知部隊派憲兵去把人抓回來，所以我很清楚一般監獄的情況，那不是個會令我期待雀躍的地方。我帶著怒意躺著傾聽警員辦公區的聲響，有電話鈴響、打字聲，聲音時大時小，還有員警到處走動、低聲交談的聲音。

　　接著我試著把這份借來的報紙給讀完，報上都是總統講的屁話和他那些競選連任的活動，還寫到這老傢伙南下來到了墨西哥灣地區的潘薩可拉市。他的計畫是，在他孫兒的頭髮變白以前搞定國家財政赤字的問題，所以他正在東砍西砍，砍預算的方式就像拿把大刀在叢林裡恣意揮舞一樣。他來到潘薩可拉，正打算拿海岸巡防隊開刀。過去十二個月以來，海巡隊一直在進行掃蕩的行動，一年到頭每天都像盾牌一樣防護著佛羅里達州的外海，只要懷疑哪艘船有「帶貨」，就登船搜查，他們一直這樣大張旗鼓幹著，而且他們做夢也想不到會這麼成功。被攔截到的東西應有盡有，大部分是毒品，也有槍枝和來自古巴與海地的偷渡客。幾個月以後，封鎖行動不但大幅改善了美國境內的治安，連幾千英里外的南邊國境也變得更為寧靜──海巡隊大獲全勝。

　　由於掃蕩活動的經費太高，所以總統要把他們的預算都砍掉。海巡隊的預算出現嚴重的赤字問題，總統說他不能再加碼了，事實上，他還必須刪減海巡隊的預算，因為國內的經濟一團混亂，他不得不這麼做，所以七天之內這項封鎖行動就會畫下句點。總統覺得自己節省開銷的舉動像是個政治家，但是檢警調高層人士卻感到很不爽，因為他們一貫的理念是「預防重於治療」。消息靈通的華盛頓政客卻樂翻了，因為對於選民而言，他們只看得到政府在管區警察身上花了五分錢，至於兩千英里外的海巡隊，就算政府花了兩塊錢也沒有感覺。正反兩面的意見吵得沸沸揚揚，而報紙上那張髒污的照片裡，笑容燦爛的總統像個政治家一樣，大談他實在無能為力。我看不下去了，因為這篇報導讓我感到更不爽。

　　為了讓自己平靜下來，我開始在腦海裡哼起歌曲──藍調天王「咆哮之狼」（Howling Wolf）唱的那首〈青天霹靂〉（Smokestack Lightning），他在第一行歌詞結束時的那一聲嘶喊，實在是精采絕倫。有些人說，除非親自上路去體驗，否則不可能了解四處為家有多麼心酸。我說他們錯了，這種心酸是要被人困在某個地方才能了解。或許是監獄，或許是部隊，或許是牢籠裡面，或許是某個不見天日的地方。我躺在牢房裡用大衣當枕頭，腦海裡哼著歌曲，副歌哼到第三遍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

　　※※※

　　貝克用腳踢欄杆的聲音把我給吵醒了，外面傳來一陣沉悶的鈴響，聽起來像喪鐘似的。站在貝克身邊的是芬雷，他們一起低頭看我，我正舒服地躺在地上。

　　「你說你昨天午夜時分在哪裡？」芬雷問我。

　　「在坦帕市搭上巴士啊。」我說。

　　「有新的證人指認你，」芬雷說，「他看到你人在倉庫。昨晚午夜時分，在附近出沒。」

　　「他說的都是狗屎，芬雷，」我說，「根本就不可能。新的證人是哪個王八蛋？」

　　「是摩里森局長，」芬雷說，「本警局的局長。他說他確定曾看過你，現在他想起來是在哪裡看到你了。」

【注釋】

❷「E Pluribus Unum」是「萬眾一心」的意思。

３

　　他們把戴著手銬的我押回那間有紫檀木桌的辦公室。芬雷坐在大桌子後，他前面擺著一堆旗子，老時鐘就掛在他上方。貝克拉了一張椅子坐在桌子旁邊，我則坐在芬雷的正對面，他拿出錄音機與帶子，把麥克風架在我們中間，用指甲試音，把帶子倒回去之後就準備開始盤問我了。

　　「我要知道過去二十四小時的事，李奇。」他說，「你要交代得一清二楚。」

　　雖然刻意壓抑，還是可以看出這兩個警察興奮極了，因為一件證據薄弱的案子突然變成指證歷歷，勝利的感覺開始讓他們感到洋洋得意，我可以看出來。

　　「我昨晚在坦帕。」我說，「我在午夜搭上巴士，有證人可以證明，今早八點我在郡道與高速公路交會處下車。如果摩里森局長說他在午夜看到我，那他就錯了。當時我遠在四百英里以外，我能說的就是那麼多，請你們去查證。」

　　芬雷瞪著我，然後他向貝克點點頭，貝克打開一個皮製公文夾。

　　「死者的身分無法確認。」貝克說，「沒有身分證件，沒有皮夾，沒有明顯的特徵。是一名男性白人，大概四十歲左右，非常高大，剃著光頭。今早八點有人在大門附近發現他陳屍在圍欄旁的地上。有一部分屍體被硬紙板覆蓋著，從採集的指紋去做比對，沒有任何結果，資料庫裡沒有吻合的資料。」

　　「李奇，他是誰？」芬雷問我。

　　貝克正等著我的回應。但是並未如他所願，我只是坐在那兒，聆聽老時鐘發出的滴答聲，指針大概停在兩點半左右。我沒有開口，貝克翻閱夾子裡的檔案，取出另一份資料，抬起頭來繼續發問。

　　「死者頭上被人開了兩槍。」他說，「或許是配有滅音器的小口徑自動手槍。第一槍是近距離射擊，打在左邊太陽穴上面，第二槍則是抵住頭部，從左耳後面打下去。兇手使用的顯然是軟頭型的子彈❸，因為子彈穿透傷口時把這傢伙的臉皮都掀掉了。雨水洗掉了傷口上殘留的火藥，但是根據傷口燒傷的型態看來，可以看出兇手使用滅音器。第一槍一定是致命傷，沒有彈頭留在頭顱裡，也沒有發現彈殼。」

　　「槍在哪裡，李奇？」芬雷說。

　　我看著他，對他做了一個鬼臉，但是沒說話。

　　「死者死亡的時間介於昨晚十一點半到凌晨一點之間。」貝克說，「門口夜班警衛在十一點半下班的時候，屍體還沒有在那裡出現，這是經過他確認的。發現屍體的是白天來開門的人，大約在八點，他看到你離開現場而打電話報案。」

　　「死者是誰？」芬雷又問我。

　　我不理他，只是看著貝克。

　　「為什麼他是在凌晨一點之前死掉的？」我問貝克。

　　「昨晚那場大雨是在凌晨一點開始下的。」他說，「屍體下方的地面沒有一點水漬，所以屍體應該是在一點開始下雨前就在那裡。驗屍報告指出他是在午夜時分被殺的。」

　　我點點頭，對他們微笑，死亡時間會證明我的清白。

　　「告訴我們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芬雷悄聲說。

　　我對他聳聳肩。

　　「你告訴我啊！」我說，「昨天午夜我在坦帕。」

　　貝克傾身往前坐，從夾子裡取出另一份資料。

　　「從接下來發生的事可以看出你是個怪人。」他說，「你抓狂了。」

　　我對他搖搖頭。

　　「昨天午夜我又不在那裡。」我又說了一遍，「我在坦帕搭上巴士，我一點也不奇怪。」這兩個條子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們一臉嚴肅。

　　「你開第一槍時已經殺了他。」貝克說，「然後你又補上一槍。接著你開始抓狂，對著屍體亂踢亂踹，屍體上面佈滿了他死掉以後才出現的傷口。你已經開槍殺他，然後又想把他踹死，屍體上面每個地方都被你他媽踹過了，你簡直就是瘋了。後來你才冷靜下來，試著把屍體掩藏在硬紙板下面。」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

　　「死掉後才出現的傷口？」我說。

　　貝克點點頭。

　　「真是瘋了。」他說，「這傢伙好像被卡車輾過一樣，差不多每一根骨頭都斷了，但是醫生說這是那傢伙死掉以後才發生的事。李奇，你這傢伙真奇怪，我他媽的可以確定這一點。」

　　「他是誰？」芬雷第三次開口問這問題。

　　我只是看著他。貝克說得對，這個案件很奇怪，太詭異了。因抓狂而犯下謀殺罪已經夠離譜了，破壞屍體更是惡劣，我自己也遇過幾次，本來再也不想碰這種案子，但是按照他們描述的情況看來，實在不太合理。

　　「你和這傢伙怎麼認識的？」芬雷問我。

　　我繼續看著他，沒有回答問題。

　　「Pluribus是什麼意思？」他問我。

　　我聳聳肩不作聲。

　　「李奇，他是誰？」芬雷又問了一次。

　　「我沒去過現場。」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

　　芬雷陷入一陣沉默。

　　「你的電話號碼是多少？」他突然問我。

　　我看著他，好像在看個瘋子一樣。

　　「芬雷，你在鬼扯什麼？」我說，「我沒有電話，你沒聽到我說嗎？我居無定所。」

　　「我是說你的手機。」他說。

　　「什麼手機？」我說，「我沒有手機啊。」

　　一陣恐懼襲上我心頭。他們把我當成了殺手──一個隨身攜帶手機、居無定所的詭異殺手，只要有錢拿，可以到處接案子殺人，還可以把死者踢成「碎屍萬段」。只要跟一個地下組織聯繫，就可以得知下一個要殺誰，永遠在東奔西跑。

　　芬雷傾身向前，把一張紙推到我面前，是一張殘缺不全的電腦用紙，看起來不怎麼老舊，上面散發著油亮的光澤──把一張銅綠色的紙放在口袋裡一個月，就會變成這樣。紙上印了一行底下有畫線的標題：Pluribus，標題下方有一個電話號碼。我只是看著這張紙，不想用手去摸，以免在上面留下指紋。

　　「那是你的號碼嗎？」芬雷問我。

　　「我沒有電話。」我再說了一次，「我昨晚還沒來到這裡，你給我找愈多麻煩，只是浪費自己愈多時間而已，芬雷。」

　　「這是一組手機號碼。」他說，「這一點我們是知道的，號碼隸屬於亞特蘭大的一家行動通訊公司，但是我們要到禮拜一才有辦法追查。所以我們就直接問你，請你合作，李奇。」

　　我又看看那張碎紙。

　　「這在哪裡發現的？」我問他。

　　芬雷想一想，決定回答我問的問題。

　　「就在被你殺掉的人身上。」他說，「被摺起來藏在鞋裡。」

　　※※※

　　我坐在那裡很久都不說話，因為我很擔心。我感覺自己就像童話故事裡的人一樣，掉到一個洞裡面，發現自己進入了一個奇怪的世界裡，每件事都變得很不一樣，很詭異。就像愛麗絲夢遊仙境。或許她並沒有掉進洞裡面，她只是搭著灰狗巴士，結果下錯站而已。

　　我待的是一個很奢華的辦公室，我看過有些瑞士銀行的辦公室還比不上這裡呢！在身邊跟我作伴的是兩個聰明而專業的警察，兩個人當差的時間相加搞不好已經超過三十年，而且這又是一間有制度、有競爭力的警察局，人手跟經費都很充足，唯一的弱點是那個混蛋摩里森在上面當家，但這裡是我近年來見識過最棒的組織。然而當他們在辦這個案子時，很快就走進了死胡同，他們似乎跟古代人一樣相信地球是平的，遼闊的喬治亞州天空就像一個碗似的穩穩倒扣在地面上。這裡只有我知道地球是圓的。

　　「有兩件事我要問你們。」我說，「這傢伙是被人在近距離用滅音自動手槍幹掉的。第一槍就結束了他的性命，第二槍是為了保險而補上去的。彈殼都不見了。就專業的角度而言，你們覺得是怎麼一回事？」

　　芬雷沒有說話。他的頭號嫌疑犯正用同事一般的口吻在跟他討論案情，這是刑案調查員所不應容忍的，他必須打斷我。但是他又想聽我說些什麼，我可以看見他內心的掙扎，雖然外表平靜，但是骨子裡卻像一堆小貓被困在麻袋裡，七上八下的。

　　「繼續說下去。」最後他說。他的表情嚴肅，好像這件事很要緊似的。

　　「芬雷，這是一個處決行動。」我說，「不是殺人搶劫或因為口角而引起的。這種槍擊方式既冷血又專業，沒有留下蛛絲馬跡。兇手很聰明，他用手電筒摸黑找出了那兩個小口徑的彈殼。」

　　「繼續說下去。」芬雷又說了一次。

　　「近距離朝左邊太陽穴打下去。」我說，「可能是因為死者坐在車上，兇手靠在窗邊跟他說話，然後把槍舉起來，砰一聲把他幹掉，接著又上前補上第二槍，再撿起彈殼走人。」

　　「走人？」芬雷說，「那後來發生的事該如何解釋？你是說有第二個兇手嗎？」

　　我搖搖頭。

　　「有三個人。」我說，「那是很清楚的，不是嗎？」

　　「為什麼是三個人？」他說。

　　「實際上至少要兩個人才能辦到，不是嗎？」我說，「死者是怎麼從車子走到倉庫的？應該是開車，對不對？不管從哪裡走，倉庫都太遠了。那麼，他的車子現在在哪兒？兇手也不是走路到倉庫的，所以實際上至少有兩個共犯，他們一起開車到現場，離開時其中一人把死者的車開走。」

　　「但你怎麼說三個人呢？」芬雷說。

　　「根據實際的證據，顯示至少有三個人。」我說，「你要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去思考，這是案子的關鍵。既然這傢伙會用小口徑的滅音自動手槍乾淨俐落地往頭上打，而且為了保險起見又補上第二槍，那麼他就不會是那種突然抓狂對著屍體亂踢亂踹的傢伙．是不是？而且那種會這樣突然抓狂的傢伙，不可能突然冷靜下來，把屍體藏在老舊的硬紙板下。你要搜捕的，是三個完全不同個性的人，芬雷。所以涉案的一共有三人。」

　　芬雷對我聳聳肩。

　　「也有可能是兩個。」他說，「事後清理現場的也有可能是開槍的兇手。」

　　「絕不可能。」我說，「他不會在現場逗留的。他不會喜歡看到別人抓狂的場面，會令他很尷尬，而且他也擔心逗留太久會增加被目擊的機會，讓自己身陷險境。而且如果是由這樣的傢伙來清理現場，他會弄得一乾二淨，不會讓第一個來上班的人就發現屍體。所以你要搜捕的是三個人。」

　　芬雷陷入沉思之中。

　　「然後呢？」他說。

　　「你覺得我是其中哪一個？」我說，「是開槍的人？抓狂的人？還是那個草草掩藏屍體的白痴？」

　　芬雷與貝克面面相覷，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所以不管你們指控我是其中哪一個，你們到底想說些什麼？」我問他們，「我跟兩個同夥在午夜時分開車到倉庫把那傢伙幹掉，然後我的兩個同夥都已經開車逃掉，我卻選擇留在這裡？我幹嘛這麼做？芬雷，這根本就狗屁不通！」

　　他沒有回應，還在思考。

　　「我根本就沒有兩個同夥。」我說，「也沒有車子，所以最多你們也只能說我跟死者都是走路到倉庫去，我們見面後，我用很冷靜細膩的手法幹掉他，像個專業殺手似的，然後把彈殼都找到，取走他身上的皮夾，把他的口袋掏空，但是卻忘記搜他鞋裡的東西。接著我把兇器、滅音器、手電筒、手機、彈殼、皮夾等一切東西都藏起來，然後變成個性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像個瘋子一樣把屍體踹爛，最後又轉變一次個性，用一種脫褲子放屁的方式掩藏屍體。接著我在雨中等待了八小時，然後走進鎮上。你們最多也只能這樣指控我，但這一切卻狗屁不通。為什麼？芬雷，我幹嘛在雨中等了八小時，直到天亮才漫步離開命案現場？」

　　他看了我好，會兒。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他說。

　　※※※

　　像芬雷這種傢伙，除非他內心掙扎不已，不然這種話他是說不出口的。他看起來很洩氣，他的案子陷入狗屁不通的局面，而且他心知肚明，但是局長這位新的人證讓他感到很棘手──他總不能走到他老闆面前跟他說：摩里森，你說的都是狗屎！他的局長親自雙手把嫌犯奉送給他的時候，他可不能主動去抓別的嫌犯。他可以做的是去追查我的不在場證明，這樣做可說是滴水不漏，沒有人能批評他。然後他在禮拜一又可以另起爐灶辦案；悲慘的是，這樣一來他就浪費了七十二小時。而且他可以預見一個大麻煩，他必須去跟他老闆說，我昨天午夜並沒有在那兒出現。他必須好聲好氣地騙局長撤回證詞。對於一個剛剛成為別人屬下六個月的人而言，這實在很困難，特別是他的上司根本就是個渾球，這件事更是難上加難。現在他身上出現一堆難題，簡直是如坐針氈。他坐在那裡好像快喘不過氣，心裡祈禱著時間可以幫他解決問題。

　　「那個電話號碼。」我說，「你們認出它是一組手機號碼？」

　　「是從識別碼辨認出來的。」他說，「前幾個號碼不是區域碼而是識別碼，可以看出隸屬於哪家行動通訊公司。」

　　「好的。」我說，「但是你無法找出號碼的主人，因為手機並未提供用號碼查人的查號服務，電話公司也不會告訴你們，是吧？」

　　「他們要求出示搜索令。」他說。

　　「但是你們必須查出號碼是誰的，對吧？」我說。

　　「你知道有方法可以不靠搜索令就查出這號碼的主人嗎？」他問我。

　　「或許可以。」我說，「為什麼你不試著撥打這組號碼，看看接電話的是誰？」

　　他們沒有想到這一招。接著又陷入一片沉默。他們感到很尷尬，兩個人都不想接觸到對方的目光，也不想看我，所以大家都不說話。

　　貝克率先從這尷尬的情境中脫逃，把難題留給芬雷，他順勢把檔案都收起來，裝作要拿到外面去整理。

　　芬雷點點頭，揮手示意他離開，貝克起身走出去，小心翼翼地關上門。芬雷欲言又止，他很想要為自己保住一點面子。

　　「這是一組手機號碼。」他說，「即使我打過去也不知道是誰接的，或者他在哪裡。」

　　「你給我聽好了，芬雷。」我說，「我才不管那號碼是誰的，我只關心它不是誰的，你懂嗎？這不是我的號碼。所以當你撥號的時候，接電話的會是亞特蘭大的約翰或者查爾斯頓的珍妮，然後你就知道那不是我的號碼。」

　　芬雷瞪著我，指頭像打鼓一樣在桌面上敲打著，不發一語。

　　「你知道該怎麼做。」我說，「撥號過去，隨便編個故事，說是搭錯線，或說對方帳單未繳，或者說電腦出錯，套出對方的姓名與地址。芬雷，動手啊！你他媽的不是個警探嗎？」

　　他彎腰撿起電話號碼，用他修長的棕褐色手指把紙條弄回來，然後把紙條拿正好看清楚電話號碼，接著拿起話筒撥號，用擴音器把聲音放出來。房間裡回響著電話的等待鈴聲，跟家用電話那種宏亮的長音不，樣，而是比較短促、比較電子化的高音。鈴聲停了下來，有人接起電話。

　　「我是保羅．哈伯。」有人答話，「有何指教？」

　　聽來像南方人的口音，從他自信滿滿的語調可以聽出他很習慣講電話。

　　「哈伯先生嗎？」芬雷說。他看著桌子，把名字寫下來，「午安，這裡是電話公司的行動通訊部門，我是工程經理。我們接獲投訴，好像是你的電話有問題。」

　　「有問題？」對方說，「我看似乎好得很啊，我沒有打投訴電話。」

　　「你撥打時應該是沒問題。」芬雷說，「先生，問題出在打電話給你的時候。現在我這裡接上了可以測量訊號強度的儀器，事實上訊號看起來有點弱。」

　　「我可以清楚聽到你的聲音。」對方說。

　　「喂……」芬雷說，「你變得有點小聲，哈伯先生，你還在嗎？先生，如果你可以告訴我你現在人在何方，將有助於我們解決問題。」

　　「我在家裡。」對方說。

　　「好的。」芬雷說，他再度拿起筆，「我可以跟你核對你的確切地址嗎？」

　　「你那裡沒有我的地址嗎？」對方用男人之間開玩笑的語調說，「你不是每個月都想盡辦法寄帳單給我嗎？」

　　芬雷瞥了我一眼，我對他微笑，他對我做了一個鬼臉。

　　「先生，我現在人在工程部。」他也用開玩笑的語調跟對方說，好像他也因為技術問題而感到困擾，「但是顧客的基本資料在另一個部門，我可以拿到，可是需要一會兒工夫，你也知道大公司都是這樣。還有，先生，你必須持續跟我說話，因為這個儀器可以讓我取得確切的訊號強度數據。如果你不想跟我說你的地址，也可以跟我朗誦你最喜歡的詩歌，或者任何東西都可以。」

　　這個叫哈伯的傢伙從電話機的另外一頭傳來一陣笑聲。

　　「好吧，我就開始說啦，試音、試音……」他說，「我是保羅．哈伯，我在家裡，地址是貝克曼車道二十五號。我再重複一遍，貝克曼車道二十五號，位於老舊的小鎮馬格瑞夫，馬兒的馬，人格的格，瑞士的瑞，丈夫的夫，隸屬於美國喬治亞州。怎樣，我的訊號強度還可以吧？」

　　芬雷沒有回話，他看起來很憂慮。

　　「喂？」對方說，「你還在嗎？」

　　「是的，哈伯先生。」芬雷說，「我還在呢。先生，我查不出有任何問題，大概是假警報吧，謝謝您的合作。」

　　「好的。」那個叫做哈伯的傢伙說，「不客氣。」

　　訊號中斷後嘟嘟嘟的聲音在房間裡回響，芬雷把話筒掛回去。他坐回椅子裡，抬頭仰望天花板，開始自言自語。

　　「媽的。」他說，「就在鎮上，這保羅．哈伯是何方神聖啊？」

　　「你不認識這傢伙？」我說。

　　他看著我，有點難過的樣子，好像忘記我就坐在他眼前。

　　「我來這裡才六個月而已。」他說，「誰也不認識。」

　　他傾身往前，按下紫檀木桌上對講機的通話鈕，把貝克叫進來。

　　「你聽過一個叫保羅．哈伯的傢伙嗎？」芬雷問他，「住在鎮上的保羅．哈伯，家在貝克曼車道二十五號。」

　　「保羅．哈伯？」貝克說，「當然啊。就像你說的，他住在鎮上，已經很久了。是個家居型的男人，史帝文生認識他，大概是姻親或者是遠親吧。我想他們的關係還不錯，會一起去打保齡球。哈伯是個銀行家，那種會幫人理財的傢伙，你也知道，就是銀行界裡的大人物之類的，在亞特蘭大的某家大銀行工作。我偶爾會在這附近遇見他。」

　　芬雷看著他。

　　「電話打過去之後，是這傢伙接的。」芬雷說。

　　「哈伯？」貝克說，「住在馬格瑞夫鎮這個？真是見鬼了。」

　　芬雷轉身面對我。

　　「我想你應該會跟我說你從未聽過這傢伙吧？」他問我。

　　「聽都沒聽過。」我說。

　　他瞪了我一下。又轉身面對貝克。

　　「你最好出門去把哈伯這傢伙給我逮回來。」他說，「貝克曼車道二十五號，天知道他跟這案子有什麼關係，但是我們最好跟他談一談。不要對他太兇，他或許是個有頭有臉的人。」

　　他又瞪了我一眼，接著離開房間，還重重甩上門。貝克走過來把錄音機關掉，帶我從辦公室走回牢房。我回到牢房後他跟著我進來，把手銬脫下，掛回他的腰帶上，走出去把門關起來並且啟動門鎖，等門閂卡上去之後才離開。

　　「嘿，貝克！」我叫他。

　　他轉身走回來，雙眼直直瞪著我，看來不大友善。

　　「我要吃點東西。」我說，「還要喝咖啡。」

　　「州監獄會弄飯給你吃。」他說，「巴士六點就來了。」

　　他轉身走出去，因為他必須出勤把哈伯帶回來，還要支支吾吾地跟哈伯道歉，請他移駕到警局一趟，芬雷也會對他客客氣氣的。當我被撂在牢房裡的時候，芬雷會很有禮貌地請教哈伯：為什麼一具屍體的鞋子裡會出現他的電話號碼。

　　※※※

　　我那一團摺起來的大衣還放在牢房的地板上，我把它抖一抖，弄平後穿上。我又感到全身一陣寒意，於是我把雙手插入口袋，靠在欄杆上企圖把報紙看完，藉此打發時間。但是我沒有心情看報紙，我腦袋裡想的問題是，誰能眼睜睜看著他的同夥把人打得腦袋開花？又有誰會對一具還在地板上抽搐的屍體亂踢亂踹？誰會憤怒到用盡全身力量把屍體的骨頭都踢斷？本來我這輩子再也不想被這類問題困擾了，也不想去思考這些問題，怎麼又開始想了呢？所以我把報紙丟在地板上，試著想想別的問題。

　　我發現，如果我緊靠著牢門的最角落，就可以看到整個開放式的警局空間。我的視線可以穿越報案櫃台往玻璃門外面看，外面的午後驕陽看來是如此明亮而熾熱。大雨過後，外面又是一片乾燥與塵土飛揚，裡面則讓人感受到涼爽明亮，櫃台後的警官正坐在桌後的凳子上敲鍵盤，也許在建檔吧。我可以看到櫃台下方放了些什麼，根據這種櫃台的設計原理，站在前方是看不到下方空間的，整齊的隔間裡放著紙張與硬殼分類夾、催淚噴劑和一把霰彈槍，以及一些警戒按鈕。警官後面那位幫我拓印指紋的制服女警也沒閒著，一樣敲著鍵盤。整個大房間雖然安靜無比，但到處都可以嗅得到刑事偵查的味道。

【注釋】

❸軟頭型的子彈（soft，nosed slug）是用來增加破壞力的子彈，彈頭的材質較軟。

４

　　許多人把幾千塊的白花花鈔票花在音響上，有時甚至高達幾萬塊。音響產業在美國已經專精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有些真空管擴大機比一棟房子還貴，有些喇叭比我還高，有些音響線比花園裡的水管還粗，部隊裡有些人就是所謂的「發燒客」，我在世界各地的基地都有聽過這種設備，設備很棒，但他們都是在浪費錢，因為這世界上最棒的音響是免費的──它就在你的腦海裡，你要它的聲音多美，音量多大，它都可以辦到。

　　現在我躲在牢房的一角，腦海中「大聲播放」的是藍調歌手巴比．布蘭德（Bobby Bland）的曲目，一首流行老歌〈咱們走著瞧〉（Further on up the Road）。巴比．布蘭德正用Ｇ大調唱著這首歌，這種音調為歌曲帶來一種奇怪、開朗與活力的感覺，原先歌詞中的恨意也一掃而空，反而帶有一種悲鳴、一種預測以及一種療傷的效果，而這就是藍調歌曲的神髓。輕輕鬆鬆的Ｇ大調把歌曲融化在一股甜味中，惡意都消失殆盡。

　　但是我看到肥胖的警察局長走過來，經過牢房，走向他那間位於後方的大辦公室。這時候剛好輪到第三段歌詞，我改用降Ｅ大調來「播放」，是一種晦暗而具有威脅性的曲調，具有真正的藍調特色。我把歌聲比較和善的巴比．布蘭德換掉，因為我需要一種比較強悍的歌聲，雖然優美，但聽起來就是大口吸煙、大口喝酒的磁性嗓音。或許是像「野孩子」巴特勒（Wild Child Butler）這種藍調歌手，那種你根本不敢招惹的人。我把腦海裡的歌曲轉得更大聲，「種惡因，得惡果，惡人有惡報……嗚嗚耶……」

　　摩里森的證詞根本就是在說謊：昨天午夜我沒有在現場出沒。本來我打算承認他有可能犯錯，或許他把別人當成我──但是這樣一來他就有懷疑我的空間。現在的我，只想一拳往他臉上招呼，讓他的胖鼻子到處噴鼻血。我閉上雙眼，「野孩子」巴特勒跟我一起發誓：有一天一定要把他痛扁一頓，「咱們走著瞧……嗚嗚耶……」

　　※※※

　　我張開雙眼，把腦海中的音樂關掉。隔著欄杆站在我眼前的是那位幫我拓印指紋的女警官，她正要從咖啡機走回座位。

　　「你想喝杯咖啡嗎？」她問我。

　　「當然。」我說，「太棒了，不加糖，不加奶。」

　　她把自己的杯子放在最近的一張桌子上，走回咖啡機，從咖啡壺裡倒了一杯咖啡給我，然後又走回來。她的長相真不賴，大約三十歲左右，膚色有點暗，不太高，但如果說她只有中等身高，對她卻不太公平。她身上有一種活力，剛剛在那間偵訊室裡面，這種活力曾經轉化成一種帶有同情心的氣息，但是又不會失去她專業的矜持。現在她似乎撇開了警官的身分，或許是吧，或許是肥胖的局長不准她為嫌疑犯倒咖啡，但她偏偏不聽。我開始有點喜歡她了。

　　她的手穿過欄杆，把杯子遞給我。近距離看她，覺得她很好看，身上還有香味，之前我居然沒有注意到她。我記得剛剛還覺得她像是牙科護士──如果牙科的護士都像她那麼美，我會比較常去看牙齒。我覺得很高興，因為我正口渴，而且咖啡又是我的最愛，如果有機會的話，我會狂喝咖啡，就像酒鬼猛灌伏特加那樣。我啜飲了一小口咖啡，真好喝，於是我把塑膠杯舉起來，就像要乾杯一樣。

　　「謝啦。」我說。

　　「不客氣。」她說的時候帶著微笑，連眼睛也帶著笑。我也用微笑回敬她，她那一對眼睛就像是無聊的下午突然出現了一道陽光似的。

　　「所以妳認為人不是我殺的吧？」我問她。

　　她從原先擺杯子的桌上把咖啡杯拿起來。

　　「你覺得我不會端咖啡給殺人犯喝？」

　　「搞不好妳連跟他們講話都懶得開口呢。」我說。

　　「我知道你不是那種殺人放火的人。」她說。

　　「妳會看面相嗎？」我說，「因為我的雙眼沒有靠得太近？」

　　「沒有啦，傻瓜。」她笑著說，「因為華盛頓那邊還沒傳來任何消息。」

　　她的笑聲真甜美。我想從她襯衫口袋上方的名牌看她的名字，但是我又不想讓她誤會我在看她的胸部。我還記得她幫我拍照時，胸部就靠在桌邊，我看到她的胸部了，真美。她的名字是蘿絲可。她很快地瞥一下四周，身體靠得離欄杆更近。此時我又啜了一口咖啡。

　　「我透過電腦連線把你的指紋傳到華盛頓去。」她說，「十二點三十六分的時候傳的，你也知道，聯邦調查局的資料庫也真大，裡面存了幾百萬筆的指紋資料，全部都要比對一次。但是有一個優先順序，首先要看看你是不是十大通緝要犯之一，再來是前一百大與一千大通緝要犯，你懂嗎？如果你這傢伙名列前茅，你知道，就是在那些還在犯案而且逍遙法外的嫌犯裡，幾乎馬上就會有消息傳回來了，這是一項標準程序，因為他們不想漏掉大魚，所以系統馬上會有反應。但是過去幾乎三個小時都還沒有反應，所以我敢說你沒有殺人放火的前科。」

　　坐在桌旁的警官看過來，示意她不准與我交談，於是她非離開不可。我一口把咖啡喝光，穿過欄杆把杯子還給她。

　　「我沒有任何前科。」我說。

　　「沒有。」她說，「你的外表看來不像兇神惡煞。」

　　「真的嗎？」我說。

　　「我一眼就可以認出。」她笑著說，「你有一對好看的眼睛。」

　　她向我眨個眼後離開了，把杯子丟進垃圾桶後就回去工作，坐下後我只能看到她的後腦勺，只好又走回角落去靠在冷硬的欄杆上。這六個月來，我一直過著寂寞的流浪生活，從中悟透了一個道理：就像老電影裡面女主角白蘭琪所說的❹，沒有陌生人的善意對待，流浪的人是活不下去的。不是指任何特定的幫助或者實質的援助，而是士氣的鼓舞。我笑著凝視蘿絲可的背影，我喜歡她。

　　※※※

　　貝克出去大概有二十分鐘，不管哈伯住在哪裡，那時間都已經夠他回來了。我猜那地方來回一趟搞不好只需要二十分鐘的路程，因為這是個小鎮，你說對不對？在地圖上只有一個點那麼大。我猜不管去鎮上哪裡一趟，都只需要二十分鐘的路程──就算用手走路也夠了──雖然這個鎮的管轄範圍大得實在有點離譜。所以貝克何時會回來，取決於哈伯是住在鎮上，還是小鎮的外圍區域。根據我的經驗，即使你離這小鎮的距離有十四英里遠，還是可以被當成「人在鎮上」。如果馬格瑞夫從各個方位測量都有十四英里長的話，這小鎮大約就跟紐約市一樣大了。

　　貝克說過，哈伯是個居家型男人，一位在亞特蘭大工作的銀行家，這意味著他會跟全家人一起住在離城鎮不遠的獨棟房子，這樣小孩才不會離學校與朋友太遠，老婆能就近前往商店與鄉村俱樂部，他也才能輕易走郡道上高速公路，方便他用高速公路在小鎮與大都市之間通勤上班。「貝克曼車道二十五號」聽起來像是鎮上的地址，離鬧區並不會太遠。也許沿著貝克曼車道可以一路從市中心開到鄉下。哈伯是個理財專家，或許很有錢，可能買了間蓋在一大片土地上的白色大宅邸，旁邊的綠樹如蔭，也許還有游泳池。就算那塊土地有四畝大好了，一塊四畝大的正方形土地等於佔去路邊一百四十碼的距離，如果再把單數與雙數門牌號碼的因素給算進去，等於他家離城鎮有十二個一百四十碼的距離，差不多等於一英里路。也許吧。

　　※※※

　　大玻璃門外，午後的太陽已經漸漸西下，陽光漸漸趨於火紅，陰影也變長了。我看見貝克的巡邏車左右搖晃，跌跌撞撞地開進車道。他沒有打開警示燈，慢慢駛進半圓形的車道，緩緩停下。車子的避震器又彈了一下，車子的長度剛好佔滿了整個玻璃門的視野，貝克從離門比較遠的那邊下車，繞過車子時剛好走出我的視線，等他走到乘客的門邊時，我又看到他在開門，那神態像個司機似的。他整個人看起來扭扭捏捏的，因為他必須結合幾種相互衝突的肢體語言──一方面他必須必恭必敬，因為來的是一位亞特蘭大的銀行家；另一方面，他又必須像是個朋友，因為這是他搭檔的保齡球球友；但是他同時也必須保持警官的派頭，因為這個人的電話號碼就藏在一具屍體的鞋裡面。

　　保羅．哈伯從車裡走出來，貝克幫他關上門，哈伯先在門口等著。貝克繞過他把警局門口的那一扇大玻璃門拉開，玻璃門磨過了橡膠門緣，哈伯走進警局。

　　他是個高大的白人，看起來像是從雜誌廣告中走出來似的──那種帶有銅臭味的廣告。他的年紀大概是三十出頭，身材瘦削，並不強壯，蓬亂的頭髮是黃棕色的，雖然日漸稀疏，但是剛好讓他顯得更為聰明，像是在跟大家說：沒錯，我以前確實是個貴公子，但現在已經變成男子漢了。他戴著金邊的圓框眼鏡，下巴是方形的，皮膚曬成恰到好處的古銅色，當他跟報案櫃台的警官微笑時，露出了一口潔白的牙齒。

　　他穿的褪色馬球衫上面有一個小小的名牌標記，身上的卡其褲洗得乾乾淨淨，但實在不值得為這一身裝扮花上五百塊。他在肩膀上披了一件厚重的白色毛衣，雙臂輕輕地在身前交錯著。因為被報案櫃台擋住，我看不到他的雙腳，我相信他一定是腳蹬著皮質帆船鞋，我敢跟自己打賭──他腳上一定沒有穿襪子。因為這傢伙整天沉迷在雅痞的美夢裡，就像隻豬喜歡鎮日在糞水裡面打滾一樣。

　　他看起來有點不安，他把雙手擺在報案櫃台上，然後轉身，把手擺在身體兩邊。我看到他古銅色的前臂，腕上的沉重金錶閃耀著光芒，我可以預期他自然而然會表現得像個友善的有錢人，逛警局的神情就好像總統在競選期間到工廠去巡視一樣。但是他看起來心不在焉，焦躁不安，不知道貝克跟他說了些什麼，跟他透露了多少訊息，也許他什麼也沒講。像貝克這麼棒的警官應該知道該把主要的差事留給芬雷，所以哈伯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何被帶來這裡。但是我覺得他一定已經知道了一些事──幹了十三年類似警察的工作之後，我從一英里之外就可以聞到一個人的憂慮情緒，哈伯一定在擔心些什麼。

　　我還是靠在欄杆上，一動也不動，貝克示意哈伯跟著他繞過警員辦公區的另一邊，朝著後面的紫檀木辦公室走過去，當哈伯繞過報案櫃台的邊邊時，我終於看到他的雙腳：真的穿著皮質帆船鞋，而且沒穿襪子。兩人進辦公室後消失在我眼前，門被關上了。櫃台警官離開他的崗位，跑到外面去幫貝克把巡邏車停好。

　　他回來時多了一個芬雷在身邊，芬雷直接走進後面的紫檀木辦公室，哈伯正在裡面等他。他經過警員辦公區的時候並沒有注意我，打開辦公室大門就直接走了進去。我待在角落等貝克出來，他不能待在裡面，因為他搭檔的保齡球球友正在接受命案的偵訊調查，那是違反職業道德的，嚴重違反。芬雷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對職業道德的重視──像他這種會穿花呢布西裝以及鼴鼠皮背心的哈佛畢業生，一定會重視職業道德。不久後貝克開門出來，走進那個沒有隔間的辦公區，走向他的桌子。

　　「嘿，貝克！」我叫他。他改朝牢房走來，在欄杆前站在蘿絲可剛剛站的地方。

　　「我得去廁所。」我說，「難不成你也要我等到去大監獄的時候再上？」

　　他臉上迸出一陣冷笑，一陣帶著怨懟的冷笑。他的後排牙齒裡面有顆金牙，讓他看來不拘小節，顯得比較人性化一點。不知道他向坐在櫃台後的警官大聲喊些什麼，或許是某種代表處理程序的暗語，接著他掏出鑰匙解除電子鎖，門閂彈了回去。我想了片刻：如果停電的話，這門不就失效了嗎？他們是否有辦法不靠電力就打開門？希望如此。或許這裡有許多大雷雨，電線毀損的機率很高。

　　他把那一道沉重的大門往內推，我們一起走到警員辦公區的後方，對角剛好是那個紫檀木辦公室。我看到一個大廳，大廳旁有兩間廁所，他繞到我前面幫我推開男廁的門。

　　他們知道我不是兇手，所以對我疏於防範，可以說一點警戒也沒有。我大可以在大廳把貝克撂倒，奪走他的左輪槍，一點問題也沒有。當他開門時，我就可以乘機奪下他腰帶上的武器，持槍殺出警局，跳上巡邏車逃走。他們都把車停在警局的右前方，而且我確定鑰匙都留在車上。在他們採取有效的應變措施之前，我已經在驅車前往亞特蘭大的路上了，逃之夭夭，一點問題也沒有。但我只是走進洗手間而已。

　　「別上鎖。」貝克說。

　　我沒有上鎖。他們實在太小看我了。我已經告訴他們我曾當過憲兵，或許他們相信我，也有可能不信，但也有可能他們不把憲兵當作一回事，我有沒有當過根本不重要。憲兵必須對付違犯軍法的人，都是一些軍人，他們每個人都接受過高度專業的訓練──武器、從事顛覆活動、徒手搏擊。遊騎兵、綠扁帽兵❺、陸戰隊員，他們不只是殺手，而且還是訓練有素的殺手，不但都受過嚴酷的精良訓練，同時也花了納稅人許多錢。所以憲兵所接受的訓練必須強過這些軍人，不管有沒有武器，都必須比他們厲害。這道理貝克一定不懂，想都沒有想過，否則他會在押我去廁所的路上用霰彈槍指著我──如果他覺得我是兇手的話。

　　我拉上拉鍊，走回大廳，貝克正等著我，我們一起走回牢房。我回到牢房後照常在角落窩著，貝克關上沉重的大門，用鑰匙啟動電子鎖，門閂卡進凹槽後，他又走回警員辦公區。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裡一片沉寂，貝克在一張桌旁辦公，蘿絲可也是，櫃台後的那位警官在他的凳子上高高坐著，芬雷跟哈伯一起待在大辦公室裡。大門口掛著一座款式現代的時鐘，雖然沒有辦公室裡那座古董鐘那麼優雅，走的速度卻也一樣慢。現在的時間是四點半，周遭一片沉寂，我靠在鈦合金欄杆上等待。四點四十五分了，仍是一片沉寂。

　　※※※

　　時間的節奏彷彿在五點鐘開始變快起來。我聽到後面那間紫檀木大辦公室傳來一陣騷動，有人正在大吼大叫，亂摔東西，看來有人被惹毛了。貝克桌上的對講機發出聲響，我聽到芬雷的聲音，他聽來很緊張，要貝克進去辦公室。貝克站起來走過去，敲門進辦公室。

　　入口的大玻璃門被推開，胖子局長摩里森走了進來，他直接走向紫檀木辦公室。摩里森進去後，貝克退了出來，急急忙忙跑到報案櫃台，激動的他向櫃台後那位警官講了一長串悄悄話，蘿絲可加入了他們，像在開秘密會議似的，有大事發生了。因為太遠，我聽不到他們說些什麼。

　　貝克桌上的對講機又響了，他回到辦公室。接著是大門再度打開，我可以看到午後的太陽愈來愈低，正散發著光芒，此時史帝文生走進警局，這是我自從被逮之後第一次看到他。警局裡的氣氛愈來愈熱烈，好像大家都被這氣氛給吸引回來了。

　　史帝文生跟坐在櫃台後的警官說話，他看來被惹毛了，那位警官把手搭在史帝文生的手臂上，結果被他甩掉──他衝向紫檀木辦公室，邊走邊閃躲沿路的桌子，像個美式足球員似的。當他衝到辦公室門口時，一堆人從裡面走出來：摩里森局長、芬雷，還有哈伯，他的手肘被貝克押著。雖然是輕輕押著，但他已絲毫不能動彈，當時貝克也是這樣抓住我的。史帝文生一臉茫然地凝視著哈伯，然後抓住芬雷的手臂把他拉回辦公室，摩里森轉動他那具汗流浹背的身軀，也跟他們一起走進去，門被用力關上。貝克押著哈伯走向我。

　　哈伯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臉色慘白，而且直冒冷汗，古銅色霎時消失了，身形也小了一號。他看起來就像洩了氣的氣球一樣，全身蜷縮著好像很痛苦的樣子。金邊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看起來茫茫然，目光驚慌失措，當貝克正在打開我隔壁那間牢房時，他站著發抖，因為顫抖而無法移動。貝克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押進去，然後關上大門，把門鎖起來，電動門閂卡進凹槽。貝克又走回紫檀木辦公室。

　　哈伯只是呆站在剛剛貝克放開他的地方，雙眼茫然地瞪著前方，然後緩緩走到牢房前方的那一堵牆，他整個背部都靠在牆上，人也慢慢往地板上滑，把頭埋在兩個膝蓋中間，我可以聽見他的大拇指因為顫抖而摩擦堅硬的尼龍地毯，發出吱吱咯咯的聲音，蘿絲可從辦公桌邊遙望他，報案櫃台後的警官也把目光移往這邊，他們正在見識一個人崩潰的過程。

　　※※※

　　我聽到有人在紫檀木辦公室裡面爭執，講話也愈來愈大聲，還有人用手掌重擊桌面。辦公室的門打開後，摩里森局長跟史帝文生一起走出來，史帝文生看來氣炸了，他大步走向沒有隔間的辦公區，看起來臉紅脖子粗的，憤怒地看著前門。他把肥胖的局長撇在一旁，直接經過報案櫃台，穿越大門走進午後的陽光裡，摩里森則是跟著他。

　　貝克從辦公室出來，走到我的牢房前，不發一語，只是把鎖給打開，做手勢要我走出來。我理一理大衣，把那份總統在潘薩可拉市拍照的報紙留在地板上，走出牢房後跟著貝克回到紫檀木辦公室裡。

　　芬雷坐在桌旁，錄音機也在桌上，沉重的錄音帶緩緩轉動著，辦公室裡的空氣好像凝結住似的，讓人感覺有點冷。芬雷看起來很困擾。他的領帶已經解下來了，他長長嘆了一口氣，呼氣聲聽來哀怨極了。我坐在椅子裡，芬雷揮手叫貝克離開，他走後緩緩把大門帶上。

　　「我們這裡出了一點狀況，李奇先生。」芬雷說，「真正棘手的狀況。」

　　接著他似乎又分神陷入一陣沉默中。再過不到半個小時就有囚車要來接我了，所以我急著要聽他說我到底可不可以出去。芬雷抬起頭來看我，開始專心跟我講話，儘管他說話的速度在壓力之下變得很快，但在措辭時還是保有哈佛人的優雅姿態。

　　「我們把哈伯抓來，對不對？」他說，「或許你已經看到他了。那傢伙是來自亞特蘭大的銀行家，對吧？他身上的卡文．克萊套裝要花上千塊，還有勞力士金錶。這傢伙看來焦躁不安，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是被惹毛了，開始談話後他就認出我的聲音了，知道就是我打他的手機，於是開始罵我怎能騙他，說我不該偽裝成電話公司人員。當然，他是對的。」

　　他又陷入另一陣沉思。基於職業道德，他在考慮該不該繼續跟我說下去。

　　「拜託！芬雷，請你繼續說吧。」我說。現在我剩下不到半小時了。

　　「好。剛剛說到他很焦躁，被惹毛了。」芬雷說，「我問他是否認識你，一個叫做傑克．李奇的退伍軍人。他說不認識，聽都沒聽過。我相信他，他也開始放鬆，好像這件事跟他無關，只是要問他認不認識傑克．李奇這個傢伙。他從來沒有聽過傑克．李奇，所以這裡不關他的事，他沒有任何麻煩。是吧？」

　　「繼續說。」我說。

　　「接著我問他是否認識一個高頭大馬的光頭佬。」他說，「然後又問他知不知道Pluribus。結果，我的天啊！好像一招擊中要害似的，他開始變得很嚴肅，好像被嚇呆了，開始擺臭臉，不肯回答問題。所以我跟他說，我們發現那高個兒被人用槍幹掉了，結果好像又擊中他的要害，他幾乎從椅子上跌了下來。」

　　「繼續說。」我說。現在我只剩二十五分鐘，囚車快來了。

　　「他開始不停發抖。」芬雷說，「然後我跟他說我們是在死者的鞋裡找到電話號碼的，他的電話號碼被印在一張碎紙上，上面印有Pluribus這個字，結果又正中了他的要害。」

　　他又停了下來，輕拍身上一個個口袋。

　　「他不肯說話。」他又繼續說，「死都不肯開口，因為驚嚇而一臉嚴肅，臉都變白了。我還以為他的心臟病突然發作，他的嘴巴一張一闔像條魚似的，但就是不肯說話。所以我又說我們發現屍體被人踹爛，問他還有誰涉案。我告訴他，我們發現有人用硬紙板把屍體蓋起來。他就是不肯張開那張臭嘴，只是看著四周，過一會兒我發現他已經快想破頭，不知道自己該跟我說些什麼。他持續沉默，像發瘋似的想了大概有四十分鐘，錄音機一直開著，就這樣四十分鐘都沒錄到聲音。」

　　芬雷又停了下來。這一次他是故意的，接著他看看我。

　　「然後他招了。」他說，「他說是他幹的，是他開槍的。這傢伙是在招供沒錯吧？而且對著錄音機說出來。」

　　「繼續說。」我說。

　　「我問他想不想找一個律師。」他說，「他說不需要，不斷重複說人是他殺的，所以我大聲而且清楚地向他宣示了他的緘默權，這些也都有錄音。然後我想，他會不會是因為某個原因而突然瘋掉？所以我問他：你殺的是誰？他說是那個光頭大高個。我問他：怎麼殺的？他說一槍從頭部打下去。我又問他：何時發生的事？他說昨晚大概午夜的時候。接著我問他誰把屍體踹爛？Pluribus是什麼意思，他都沒有回答，又因為驚恐而變得一臉嚴肅，死都不肯張嘴說話。我對他說：我不確定你是否有做案。他跳起來抓住我，大叫：『我招了！我招了！是我槍殺他的！是我槍殺他的！』我把他推開，他才平靜下來。」

　　芬雷坐回位子，兩手撐在頭後面，那神態像是在對我發問。哈伯是開槍的人？我才不相信。因為他很激動。有些人是在打鬥中或在盛怒之下，用老舊的手槍失手在別人胸口亂打了一槍，這種人在事後會情緒激動無法平復。但那些對著別人頭部開兩槍，不但懂得使用滅音器，而且還把彈殼撿起來的人，是屬於另一種類型的，他們在事後不會情緒激動。他們只會一走了之，把事情忘得一乾二淨，所以哈伯才不是開槍的人。光憑他在報案櫃台那一副輕浮的模樣，就可以看出。但我只是面帶微笑聳聳肩。

　　「好吧。」我說．「現在你可以讓我走了吧？對不對？」

　　芬雷看著我，搖搖頭。

　　「不對。」他說，「我不相信他說的話。涉案的有三人，這是你自己勸我相信的，所以哈伯雖然招了，但他到底是哪一個？我想他不是那個踹屍體的瘋子，我想憑他的力氣應該辦不到。他也應該不是那種幹粗活的人。另外他也絕對不是開槍的人，我的老天！像他那種人，要他去打撞球都嫌不夠力。」

　　我點點頭，像把自己當成芬雷的搭檔，正擔憂著一個問題。

　　「該把這渾球先關在牢裡。」他說，「我別無選擇，他都已經招認了，有些細節部分聽起來是吻合的，但是事情沒那麼簡單。」

　　我又點點頭，我已經感覺到會發生更多事。

　　「繼續說吧。」我說。我已經不指望能馬上出去了。

　　芬雷凝視著我，視線跟我的目光是同高的。

　　「他昨晚甚至不在現場。」他說，「他在某一對老夫老妻的結婚紀念宴會上，算是一種家庭聚會，就在他家不遠處，昨晚八點到的。他和老婆一起走路去的，一直到凌晨兩點才離開，有二十幾個人看到他抵達，也有二十幾個人看到他離開。順道載他一程的是他兄弟的連襟。他搭便車是因為當時正在下大雨。」

　　「繼續說吧，芬雷。」我說，「請你告訴我……」

　　「你是要問他兄弟的連襟是誰嗎？」他說，「在半夜兩點載他回家的那個人，就是史帝文生警官。」

【注釋】

❹白蘭琪是「慾望街車」（A streetcar Named Desired）的女主角名。

❺遊騎兵和綠扁帽兵是美國的兩個特種部隊，都是武力強悍的精銳軍隊。

５

　　芬雷靠回他的椅背上，把兩手撐在頭的後面。他是個高大優雅的哈佛畢業生，有教養，人生經驗豐富──但是他現在明明知道我沒有幹那件壞事，還是要把我送進監獄。他挺直身子，雙手掌心向上攤開放在桌上。

　　「真抱歉，李奇。」他對我說。

　　「真抱歉？」我說，「現在要被你送去監獄的這兩個人都不可能是兇手，難道你就只能說聲抱歉？」

　　他聳聳肩，看起來也因此而感到不太高興。

　　「這是摩里森局長的主意。」他說，「他親自把這件事拍板定案，週末之前的案件進度就停在這裡，誰叫他是老大呢？你說是吧？」

　　「你真是愛說笑。」我說，「他是個渾球。照他的說法，那他自己的手下史帝文生不就變成了一個騙子？」

　　「也不盡然。」芬雷聳聳肩，「他只是說你們倆搞不好是共謀，你懂嗎？或許哈伯本人並未在命案現場，但是他付錢要你下手。這樣就是共謀了吧，是不是？他認定哈伯招供的內容之所以誇大不實，是怕你對他不利，所以不敢立刻指認你。摩里森猜我們去逮捕你的時候，你可能正要前往哈伯他家領錢，他猜你就是因此等了八個小時，哈伯今天也是因此才會在家。他沒去上班是因為正等著要發錢給你。」

　　我不發一語，感到憂慮不已。摩里森局長是個危險人物，他的推論看起來好像真的，只有靠芬雷的查證工作才能推翻──但前提是，芬雷必須去做查證工作。

　　「所以，李奇，實在很抱歉。」他說，「你和哈伯在週一之前都必須關在牢裡，你會熬過去的。雖然監獄在瓦伯頓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但是牢房設備還過得去。只要你別到外面去放風，都沒事。放風只會讓你感覺更糟。現在到週一之前我都得加班辦這個案子，我會要求外面那個美女警官蘿絲可禮拜六、禮拜天都來警局，她很優秀，是我們最棒的人手。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到禮拜一你就可以恢復自由之身，跟這案子也就不會再有瓜葛，好嗎？」

　　我憤怒地瞪著他。

　　「不，芬雷，不好。」我說，「你知道我他媽的沒有做任何事，你知道兇手不是我，你只是不敢抗拒那個沒用的痴肥雜種局長摩里森。我之所以要去蹲監獄，都是因為你這軟骨頭的臭窩囊廢。」

　　他知道我是對的，暗沉的臉色因為臉紅而顯得更暗了。有好一會他都坐著不說話，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怒目瞪著他。稍後我冷靜下來，控制我自己，瞪他的時候也不再帶有怒意，現在換他注視著我。

　　「我要說兩點，李奇。」他說這句話時顯得字正腔圓的，「首先，如果有需要的話，禮拜一我會親手料理摩里森局長的問題。其次，我不是窩囊廢，你根本就不了解我，對我一無所知。」

　　我又瞪了回去，現在時間已經到了六點，囚車要來了。

　　「你以為我不了解你嗎？」我說，「我知道你是個哈佛的研究所畢業生，現在已經離婚了，四月才戒煙。」

　　芬雷看來面無表情。貝克敲門進來說囚車已經抵達了。芬雷起身在桌旁走來走去，告訴貝克他會親自把我送出去．於是貝克回去牢房押哈伯。

　　「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芬雷問我。

　　他感到很好奇，知道自己輸了。

　　「很簡單。」我說，「你是個聰明人，沒錯吧？你說你在波士頓受教育，但是當你還是大學生的時候，哈佛並未招收太多黑人學生。你是很聰明，但又不是設計火箭的科學家，所以我猜你是在波士頓大學取得學士學位的。對不對？」

　　「對。」他承認。

　　「後來才去哈佛讀研究所。」我說，「你在波士頓品學兼優，所以你就一路升上哈佛大學，你說話的語氣像是個哈佛畢業生。所以我猜你一直讀到最高學位，犯罪學博士學位吧？」

　　「對。」他又說了一次，「犯罪學。」

　　「你在四月份得到這份工作。」我說，「這是你說的，因為你工作了二十年，所以一定從波士頓警局拿了一份退休金，一定帶著很多閒錢南下這裡來工作。但是你來的時候並沒有帶著老婆，因為如果你有老婆的話，她一定會用一些閒錢幫你買些新衣服。她可能會痛恨你身上那件花呢材質的冬衣。她可能會把衣服丟掉，幫你穿上美國南方最棒的熱帶套裝，讓你的嶄新生活能夠踏出正確的第一步。但你還是身穿糟糕的老舊套裝，所以女人一定不在身邊。她或許是去世了，也有可能跟你離婚，機率各佔百分之五十，我想我猜對了。」

　　他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戒煙這件事就簡單多了。」我說，「剛剛你緊張的時候曾經輕拍口袋找香煙。這意味著你剛剛戒煙沒多久，我可以很輕易猜到你是在四月戒的，你也知道，新生活、新工作、戒煙，你想戒煙可以幫你預防癌症。」

　　芬雷怒目瞪過來，感覺起來有一點痛恨我。

　　「非常棒，李奇。」他說，「最粗淺的演繹推論法，是不是？」

　　我聳聳肩，不說一句話。

　　「請你用演繹法推算一下是誰幹掉倉庫那個傢伙。」他說。

　　「我才不管誰在哪裡幹掉哪個傢伙。」我說，「那是你的問題，跟我無關，而且你也問錯問題了，芬雷。首先你要調查的是那傢伙的身分，是不是？」

　　「有辦法可以查出來嗎？聰明人。」他問我，「沒有身分證件，面目全非，追查指紋也沒結果，不能從哈伯下手嗎？」

　　「再查一次指紋。」我說，「我是認真的，芬雷。要蘿絲可去做這件事。」

　　「為什麼呢？」他說。

　　「有事情出了差錯。」我說。

　　「什麼事情？」他問我。

　　「再查一次就對了，好嗎？」我說，「一定要查。好嗎？」

　　他只是咕噥了兩句，不置可否。我打開辦公室大門走出去，蘿絲可已經走了，除了貝克和哈伯之外，就什麼人也沒有了。我可以看見報案櫃台那位警官站在前門外面，囚車駕駛正拿著一塊寫字板在讓他填寫東西，他們倆身後的囚車就停放在半圓形的車道上。從玻璃門看出去，整個視野都被這輛車擋住了。它是一輛像校車一樣的淺灰色巴士．沿著窗戶下面寫著「喬治亞州政府懲戒署」，這幾個大字的寬度跟車身一樣長，字下面有裝飾用的花紋，窗戶外有護欄焊死在上面。

　　芬雷跟著我從辦公室走出來。他靠著我的手肘，跟我一起走向貝克，貝克的大拇指上掛了三付手銬，淺橘色的手銬看起來已經斑駁不堪，裡面黯淡的鋼鐵已經有部分露在外面。貝克在我的雙腕各套上一付手銬，然後他打開哈伯的牢房，示意這位驚慌失措的銀行家走出來──他面無表情，一臉茫然，但還是走出來了。貝克抓住那付在我左腕上懸蕩的手銬，把它套在哈伯的右腕上，然後再把第三付手銬套住哈伯的左腕。我們已經準備好可以出發了。

　　「拿下他的手錶，貝克。」我說，「他在監獄裡一定保不住手錶。」

　　他點點頭，知道我是什麼意思。像哈伯這種傢伙進去監獄以後，什麼都保不住了。貝克把他那隻沉甸甸的勞力士錶脫下來，但是錶帶無法穿過手銬，所以他只好手忙腳亂地把手銬解開，然後再幫他銬上。囚車司機砰一聲把門推開，怒目瞪著我們，因為他的工作要求他非得準時不可。貝克把哈伯的手錶放在最靠近的一張桌上，剛好就是我的美女朋友蘿絲可放咖啡杯的地方。

　　「好吧，各位，該上路了。」貝克說。

　　他送我們走到門邊，我們走進炫目熾熱的陽光裡，因為被銬在一起，所以走路笨手笨腳的。在走上巴士之前，哈伯停了下來，他伸長脖子，仔細地四處張望；他比囚車駕駛跟貝克都還小心翼翼──也許是怕被鄰居看到，但當時四下無人，我們的所在地是城鎮以北三百碼的地方，我還可以看到遠方的教堂尖塔。我們在傍晚的暖和空氣中走進巴士，我的右臉還被夕陽照得一陣刺痛。

　　司機把巴士門往內推開，哈伯拖著沉重的腳步走上階梯，我跟著他，兩人笨拙地走進巴士的走道。車內是空的，司機指示哈伯在位子上坐下，他滑過塑膠皮椅靠到窗邊，我跟著被拉過去。司機跪在前面的座椅上，把我們朝外的手都銬在座椅上方的鉻製金屬箍裡，而且他還檢查三付手銬是否都有銬好，發出喀喀的金屬碰撞聲。我不怪他，因為我也幹過這差事──如果開車時，後座犯人的手銬鬆掉了，那你的麻煩可就大了。

　　司機向前走到駕駛座上，巴士發動時柴油引擎發出巨大聲響，整輛車都開始震動了起來，空氣中充滿熱氣，一點風也沒有，因為這輛車沒有空調，也沒有任何一扇窗戶是打開的，我可以聞到燃料揮發的味道。司機排檔時整輛車子都在震動，而且發出吱嘎聲響，隨後巴士就啟動了──我向右瞥一眼，沒有人向我們揮手道別。

　　我們離開警局停車場後往北行駛，把小鎮拋在後方，走在前往高速公路的路上。走了半英里路以後，我們經過安諾餐廳，餐廳停車場是空的，沒有人早早來吃晚餐的。我們向北走了一段路，然後向左一陣急轉彎後離開了郡道，往西走上一條田中小徑，巴士行駛時開始發出很大的聲響，車身摩擦著綿延無盡的灌木叢，這條被夕陽染紅的田中小徑似乎也沒有盡頭似的。夕陽即將在我眼前西下，這顆紅色的火球好像要掉在遠方的田裡似的，司機把巨大的遮陽板放下，上面還可以看到巴士的使用說明。

　　我身邊的哈伯隨著車身一起顛簸，他不發一語，整個人看來委靡不振，頭朝下望著地板。他的左臂因為被銬在我們前方的鉻製手把上而舉了起來，右臂癱放在我們兩人中間，那件昂貴的毛衣還披在他的肩頭，平常戴著勞力士錶的手腕上留下一圈蒼白的痕跡。他的活力好像剛被人吸乾似的，一陣莫名的恐懼使他幾乎陷入了癱瘓的狀態。

　　※※※

　　接下來一小時裡，我們幾乎都是在這樣顛簸的路程中前進，眼前一片片的景色無比壯觀。車子經過我右手邊的一個小樹叢之後，我可以看到遠方的一片建築物，它們獨自矗立在上千畝的平坦農田之中，在紅色夕陽的照映之下，就像是從地獄裡面穿破地殼冒出來的一樣。那是由幾棟建築組成的複合體，有點像化學工廠或核電廠，到處可以看見大量的混凝土材質碉堡，每個通道都閃耀著金屬的光芒，管子在裊裊的蒸氣中四處蔓延著，最外面都被圍籬包圍起來，沿著圍籬聲立的則是一座座高塔。當我們更接近的時候，我又看到了探照燈以及尖銳的鐵絲網，高塔上的燈光不斷在地面搜尋照射著，警衛持著來福槍站在塔上，被翻過的紅土地上豎立著一層層圍籬。哈伯沒有抬起頭來，我也沒有用手肘推他，把他叫起來，反正眼前又不是迪士尼樂園，沒什麼好期待的。

　　我們靠近時，巴士開始減速。最外層的圍籬往外延伸，因此形成了一塊寬約一百碼的大片周邊區域。這道圍籬可以說固若金湯，高度可能有十五英尺，圍籬上裝設了一對對的鈉氣探照燈，相鄰的兩對燈是往不同方向照射的：一對是往圍籬內照射那片一百碼寬的紅土，另一對則往外照射監獄周邊的農田，所有的燈都已經打開了。一整片建築群都被籠罩在紅色的鈉氣燈光下，靠近看就會覺得很亮。在黃色燈光的照射之下，整片紅土變成一種很可怕的棕褐色。

　　巴士在停下前發出了喀喀的機器聲，空轉的引擎不斷抖動著，剛剛本來還可以感覺到一點點空氣在流動著，現在則完全停滯了。哈伯終於抬起頭來，他的目光透過金邊眼鏡往外投射，看看四周與窗外，呻吟般的嘆氣聲中透露出絕望與沮喪，頭又低了下去。

　　司機正等著第一道大門的警衛對他下達指令，警衛正在用無線電通話，司機打檔後引擎又開始運轉，警衛把手上的無線電對講機當作指揮棒揮舞，示意我們進去。巴士往前開進一個籠子時發出吱嘎的聲音，我們看到路邊的石頭上面刻著一長串低矮的字：「喬治亞州政府懲戒署，瓦伯頓懲戒機構」。此時後面那扇門被關上了，我們被包圍在一個籠子裡，籠子頂端是一片鐵絲網，前方盡頭又有一扇門打開，巴士通過那扇門。

　　又開了一百碼後，巴士才抵達下一道圍籬，又有另一個用來通行的籠子，巴士進去後等了一會兒才開出來，此時已經來到了監獄的核心地帶。我們在一座碉堡的對面停下，這是犯人報到的地方。引擎的噪音在我們身邊的水泥牆壁間回響著，熄火後，車子的震動與噪音也戛然而止，周邊陷入一片沉靜中。司機從座位閃身而出，到走道時屈身靠在椅背上，像個登山客一樣掏出鑰匙，解開把我們拴在前面座椅的那幾付手銬。

　　「好吧，小子們，走吧。」他露齒微笑說著，「舞會時間到了。」

　　我們拖著沉重的腳步從座位走出來，笨手笨腳地在走道上移動，我的左手臂一直被哈伯拖扯著。司機在前方把我們擋下，他把三付手銬都解下來，放在駕駛座旁的一個箱子裡，接著他拉動一個搖桿把門打開。我們下車後，看到正對面有扇門被打開，走出一個警衛，把我們叫過去。他跟我們講話時嘴巴裡塞滿甜甜圈，嘴唇上緣的糖霜讓他看起來好像留著白色鬍子，是一個很隨便的傢伙。走進門以後，是一個四周都是混凝土牆的小房間，房間很髒，一張顏色鮮豔的桌子旁放了幾張松木椅子，另一個警衛坐在桌上看著老舊的寫字板。

　　「坐下，好嗎？」他說。我們坐下，他則站了起來，他那吃著甜甜圈的搭檔把外面的門鎖上，走到他身邊。

　　「先跟你們講清楚。」拿著寫字板的傢伙說，「你們兩個是李奇跟哈伯，從馬格瑞夫來的，還沒有被定罪，因為調查還在進行中而拘留你們，兩人都不得保釋外出。聽見我說的嗎？沒有被定罪。這點很重要，讓你們不用吃很多苦頭，了解嗎？不用穿囚衣，不用脫衣檢查，沒有人會為難你們，懂嗎？住的地方是頂樓的舒適牢房。」

　　「是的。」吃甜甜圈的傢伙說，「跟你們挑明講，如果你們已經被定罪，我們會捅你們，刺你們，打你們，你們穿上囚衣後還會被丟到囚犯的樓層，跟其他兇神惡煞關在一起，然後我們就在牢房外袖手旁觀，對不對？」

　　「對啊。」他的搭檔說，「所以我們要說的是，我們不會招惹你們，你們也不要讓我們難做事，懂嗎？這個鬼地方的人力不足，有一半員工都被州長炒魷魚了，知道嗎？都是因為預算與赤字的考量，我們的人力配置不允許我們用最標準的方式來運作，所以我們每次值班都只能試著把一個人當兩個人用。我要說的是，送你們去頂樓之後，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是星期一你們要出去的時候。別找麻煩，好不好？關囚犯的樓層出事，我們都沒有足夠人力應付了，更何況是你們要去的拘留樓層，明白嗎？喂，哈伯，你了嗎？」

　　面無表情的哈伯抬頭看他，並且點點頭，不說一句話。

　　「李奇？」拿寫字板那傢伙說，「你了嗎？」

　　「當然。」我說。我了解，這傢伙說因為預算問題導致他的人手不足。在他抱怨的同時，他的朋友還在排隊領失業救濟金呢！說那什麼屁話。

　　「很好。」他說，「所以我們先約法三章，我們兩個要在七點下班，大約還有一分鐘時間就到了，不會因為你們兩個小子而加班。非但我們不願意，工會也不准，所以你們要在這裡吃一餐，然後在這裡待到有人把你們帶上樓。直到熄燈之後才有人，或許已經十點了，知道嗎？但是熄燈後已經沒有警衛會帶著囚犯到處跑了，知道嗎？工會不准許。所以史白維副典獄長大概會在十點親自下來帶你們，他是今晚官階最高的傢伙。如果你不爽的話，不要跟我抱怨，跟州長抱怨，好嗎？」

　　吃甜甜圈那傢伙出門走到走廊，好一會兒之後才拿著托盤回來，上面放著加蓋的盤子、紙杯以及一個熱水瓶，把托盤放在桌上後，兩人就穿越走廊大搖大擺離開了。他們從外面把門鎖起來，這裡變得跟墳墓一樣死寂。

　　我們吃的是魚肉跟米飯，禮拜五菜單裡的東西，熱水瓶裡有咖啡。哈伯一句話也沒說，他把大部分的咖啡都留給我，這是我第一次開始覺得這傢伙還不錯。我把吃剩的東西放在托盤裡，將托盤擺在地板上，接下來我又得浪費三個小時。我讓椅子往後傾，雙腳高高擱在桌上，雖然不怎麼舒服，但是目前最好的狀況也就是這樣而已。晚上的氣候很暖和，九月的喬治亞州就是這樣。

　　我開始打量哈伯，但不是出於好奇心。他仍然不發一語。除了芬雷跟他通電話的時候，我還沒聽過他開口說話。他也用目光回敬我，那張臉上寫滿了沮喪與恐懼，看我時好像把我當成火星人似的，似乎覺得我很煩人，然後又把頭別開。

　　※※※

　　或許我不會回去墨西哥灣地區，但是這個時節已經不適合北上，北邊太冷了。也許直接南下找個海島去晃晃，牙買加是不錯的選擇，那裡有好音樂，找一間海灘上的茅屋，在牙買加的海灘茅屋過冬，一週抽個一磅菸絲，融入當地人的生活……或許一週兩磅，然後找個人來和我同住茅屋。我開始幻想蘿絲可跟我在一起，她穿著制服襯衫的美妙畫面真是令人心曠神怡，那藍色襯衫穿在她身上可真緊啊，這輩子還沒看過這麼棒的襯衫。在牙買加海灘的烈日下，她的襯衫就變得太多餘了，但我想對我來說，這還不算是個問題。

　　真正讓我想不透的是她眨眼的動作。她拿走我的咖啡杯時，說我有好看的雙眼，然後就跟我眨眼睛。這一定有特定的含意，對吧？至於我的雙眼，倒不是第一次被人稱讚。我以前曾跟個英國女孩交往過一陣子，她就喜歡我的眼睛，老是把這件事掛在嘴邊。我有湛藍的雙眼，也有些人說它們就像北極海裡的冰山似的。如果我認真起來，我可以不眨眼睛，瞪著人看就把人嚇得半死，很有用。但是蘿絲可眨眼的動作是我今天遇到最棒的事，事實上除了安諾餐廳的炒蛋還不賴以外，這是今天唯一有意義的事。炒蛋到處都有，蘿絲可卻只有一個，所以我只能靠想念她來填滿這空虛的夜。

　　※※※

　　十點過後不久，走廊外的大門就打開了，一個穿著制服的男人走進來，手上拿著手寫板跟一把霰彈槍。我上下打量了一會兒，知道他是個南方人，一個很有「分量」、身上肉很多的傢伙。他的膚色偏紅，挺著一個大啤酒肚，脖子很粗，眼睛很小，一身繃緊而沾滿油脂的制服幾乎包不住他，可能在政府為了蓋監獄而強佔這片田地之前就在這裡出生。他是史白維副典獄長，晚班警衛中官階最高的，因為人手不足而備感困擾，不得不親自下海「接客」，用他那雙膚色像農夫的大手拿著霰彈槍。

　　他認真看著手寫板。

　　「你們倆哪個是哈伯啊？」他問。

　　他的嗓音很高，跟他的大頭不太相稱。哈伯舉手後馬上又放下，活像個小男生。史白維用小眼睛瞥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會兒，像隻蛇看著獵物似的。他咕噥了兩句，用手寫板指揮我們，我們排隊走出去，哈伯看來面無表情，默默接受一切，像是個筋疲力盡的小兵。

　　「向左轉，沿著紅線走。」史白維說。

　　他用霰彈槍往左揮舞，牆上大約腰部高度的地方漆了一條紅線，是標示著防火巷的線。我猜沿著線可以走到外面，但是我們卻往反方向走進監獄裡，而不是走出去。我們沿著紅線穿越走廊、上樓、轉彎。哈伯走在前面，我跟著，史白維拿著霰彈槍殿後。四周一片黑暗，只有微弱的緊急照明燈。到了一處階梯的平台上，史白維叫我們停下。他用鑰匙打開一具電子鎖，這個鎖的作用是在警報啟動時把防火門彈開。

　　「不准講話。」他說，「這裡的規矩是，無論什麼時候，熄燈後絕對不能出聲，你們的牢房在右邊的盡頭。」

　　我們從防火門走進去，監獄的噁心氣息迎面而來，那是無數喪氣的男人在夜裡呼吸所發出的氣息。我們幾乎是摸黑走進去的，只有一盞夜燈發出微弱光芒。我知道裡面有一排排牢房，但不是眼睛看到的，而是憑感官察覺的──四處都是晚上的微弱聲響，有呼吸以及打鼾的聲音，有人說夢話，有人抽抽噎噎哭著。史白維領著我們走到最後一排，手指著一間空牢房，我們進去後史白維把欄杆關上，欄杆就自動鎖了起來，然後他才走開。

　　在陰暗的牢房裡，我只看得到一個上下舖、一個洗手台和一個馬桶，沒什麼可以活動的空間。我脫下大衣丟到上舖，上去後把床鋪平，枕頭則放在遠離欄杆那邊，我比較喜歡這樣。床單與毛毯都已經很老舊，但是味道聞起來已經夠乾淨了。

　　哈伯在下舖安靜地坐著，我上過廁所後在洗手台沖臉，然後回到床上，把鞋脫下放在床邊，我想要隨時可以找到它們，因為我不想讓人偷走這雙好鞋。這雙鞋是多年前我在英國牛津買的，當時我駐紮的一個空軍基地就在那座大學城附近。這雙鞋又大又重，除了鞋底夠硬之外，鞋底跟鞋面的接縫也夠牢。

　　這張床對我來講太小了，但是大部分的床都是如此。我躺著傾聽監獄裡的各種聲音，然後又閉上眼睛跟著蘿絲可一起神遊牙買加。我一定是想她想到睡著了，因為醒來時已經是禮拜六，我人還在監獄，更糟糕的一天才要開始而已。

６

　　我在明亮光線的照射下起床。監獄裡沒有窗戶，日夜的照明都需要靠電燈，七點一到，整個建築裡面到處充滿燈光，沒有黎明前的黑暗，也沒有黃昏時的薄暮，一接上電源就有光線。

　　光亮的監獄還是監獄。牢房前面是一整面欄杆，有一半可以利用轉軸充當房門使用，雙層的床舖佔去牢房的一半寬度，床的長度則幾乎已經等於房間的深度。後面那堵牆邊有鋼製的洗手台以及馬桶，每一面牆都是磚頭和混凝土砌起來的，全部都塗上一層厚厚的漆，而且感覺很厚重，讓人有一種置身碉堡的感覺。我頭頂的天花板很矮，也是混凝土做成的。這間牢房讓人分不清楚牆面、地板與天花板，像是一個用石頭打造出來的狹窄空間，讓人可以勉強住在裡面。

　　牢房外面，夜晚不停的喃喃低語已經換成了白天的喧譁聲，在這個金屬、磚石與混凝土打造的空間裡，所有的噪音都被擴大，而且聲音不斷在裡面迴旋，讓人覺得有如置身地獄。欄杆外的視野是一片空白，我們的正對面是一堵牆壁，我在床上躺著，從這個角度沒有辦法看到同一排牢房的情況。我掀開毛毯，找到我的鞋子穿上並綁好鞋帶，然後又躺下哈伯則在下舖坐著，他那雙皮帆船鞋擺在水泥地板上。不知道他是昨晚到現在都一直這樣坐著，還是也睡了一覺？

　　第二個在我眼前出現的是清潔工，他站在我們的欄杆外面，是一個帶著掃把的老頭子，一個滿頭雪白蓬髮的老邁黑人，因為太老而駝著背，就像隻乾癟的老鳥一樣脆弱。他一定有八十歲了，而且一定在裡面待了六十年，那一身橘色囚衣幾乎已經洗成白色了。或許是在經濟大蕭條時代偷了一隻雞，對社會的虧欠到現在還沒還清。

　　他的掃把在走廊地板上隨意舞動，彎曲的脊椎迫使他的臉必須面對地板。他的頭往左右轉動，活像是個在換氣的游泳選手。看到哈伯跟我以後，他停了下來，撐著掃把休息並且搖搖頭，若有所思似的發出咯咯笑聲，然後又搖搖頭。他邊走邊笑，笑聲中反映出他的感激與愉悅，那感覺好像是經過那麼多年以後，上帝終於讓他看到神話中的動物，像是獨角獸或美人魚之類的。他一直想要講話，而且舉起手來好像要宣布重大消息似的，但是每次他都欲言又止，因為略略笑而說不出話來，不得不撐著掃把休息。我沒有催促他說話，我可以等，反正我有整個週末的時間可以消耗，而他總有辦法在掛掉以前開口吧？

　　「喔，真是……」他開口笑著說，但是我卻看不到牙齒，「喔，真是……」

　　我轉頭看他。

　　「喔，你在『真是』什麼？老爹。」我也張嘴對他笑。

　　他還是在笑，可能還要等一會兒。

　　「真是……」他說。現在他已經可以止住不笑了。「上帝的狗還沒長大的時候，人類始祖亞當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我就已經待在這裡了，先生。但是這件事我還沒見識過呢！這麼多年來都沒有。」

　　「老先生，你沒見識過什麼？」我問他。

　　「喔……」他說，「我來這裡這麼多年了，還沒有看過待在這間牢房的人可以像你們這樣穿衣服的。我的老天。」

　　「你不喜歡我的衣服嗎？」我感到很驚訝，於是我這麼說。

　　「不，先生，我沒這麼說。我沒說我不喜歡你的衣服。」他說，「我覺得你的衣服沒什麼不對的，很棒。真是很棒，很棒。」

　　「那你在笑什麼呢？」我問他。

　　這老傢伙又開始咯咯笑起來。

　　「問題不是你的衣服好不好。」他說，「不是的，先生，那根本就不是問題。問題在於，你們怎麼會穿著這種衣服？老兄。怎麼不是穿橘色囚衣呢？我還沒見過這種情形。而且正如我所說，老兄，我從地球的冰河時期就來了，當時恐龍恐怕還沒死光呢！現在我才見識到這世界真是無奇不有。真的，先生。」

　　「但待在拘留樓層的人應該不用穿制服啊。」我說。

　　「沒錯，確實如此。」那老頭說，「那是事實，千真萬確。」

　　「警衛說的。」我再確認一次。

　　「他們會這麼說。」他也贊成，「因為那是規矩，而且警衛們很清楚規矩，因為規矩是他們訂出來的。」

　　「所以問題出在哪裡呢？老先生。」我說。

　　「喔，正如我所說，問題在於你沒穿橘色囚衣。」他說。

　　我跟他簡直像在繞圈圈。

　　「但是我現在沒穿。」我說。

　　他很訝異，那雙像鳥一樣銳利的眼睛盯著我看。

　　「沒穿？」他說，「為什麼？老兄，告訴我原因。」

　　「因為我待在拘留樓層，所以不用穿啊。」我說，「剛剛你不是也同意嗎？是不是？」

　　一陣沉默過後，我們兩個總算回到同一個頻道上。

　　「你覺得這裡是拘留樓層？」他問我。

　　「這裡不是嗎？」我立刻問他。

　　這老傢伙愣了一會兒，然後舉起他的掃把，像螃蟹一樣橫著往回走出我的視線。他盡快離開，邊走邊叫，聽起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見到的事情。

　　「這裡不是拘留樓層，我的天啊！」他高聲呼喊著，「拘留樓層在最高樓，是六樓，這裡是三樓。你人在三樓，老兄。這裡都是一些被判無期徒刑的兇神惡煞，老兄。他們不是善良人種，他們是最壞的，老兄，千真萬確。你們兩個小子待錯地方啦，真的。等一下就會有人找上你們，有人會探你們的底。喔天啊，我要閃了。」

　　※※※

　　我必須評估現狀，這是在長久經驗中學到的。發生意外倒楣事的時候，千萬別浪費時間，不要費時去猜想這件事發生的經過與原因，不要怪別人，不是試著想要找誰算帳，不要思考下次如何避免這種錯誤的發生！這些都等你熬過去之後再想，如果你沒有在第一時間就掛掉的話。首先你該做的是評估現狀，分析現在的情況，找出對你不利與有利的情勢，根據這些情勢來進行規劃，做到這幾點以後，你才能提高熬過去的可能性，也才能想剛剛我說的那些問題。

　　我們沒有待在六樓的拘留牢房，那裡才是尚未定罪的囚犯該去的地方，我們現在跟一些無期徒刑犯一起被困在三樓，沒有什麼情勢是對我們有利的，不利的倒是有一堆。在這個專門關定罪犯的樓層裡，我們是菜鳥，如果沒有地位我們就會掛掉，但偏偏我們沒有任何地位。有人會挑戰我們，我們必須接受自己是這一團混亂中最渺小的角色，這個週末肯定不好過，搞不好還會丟掉小命。

　　我還記得有個陸軍的逃兵，是一個不賴的菜鳥，因為某種瘋狂的宗教而不假離營。他在華盛頓參加示威抗議，遇上了麻煩，結果被關進監獄，跟我們一樣被丟在到處都是壞蛋的樓層，第一晚就死掉了，而且還被雞姦，估計大概有五十次，解剖屍體時在他肚子裡發現了一品脫的精液。沒有地位的菜鳥就會有這種下場，沉淪在一團混亂中的最底層，他上面的任何人都可以「上」他。

　　我必須進行評估。我可以回想起一些嚴苛的訓練與經歷，雖然原本跟監獄的生活沒有關係，但是可以幫我熬過去。我曾經接受過許多令人不快的教育，不只是在部隊裡，在小學與中學這一段期間，像我這種軍人子弟總得轉個二、三十次學。有些學校在基地裡，有些則是當地的，遍佈在全球各地最難熬的地方，例如菲律賓、韓國、冰島、德國、蘇格蘭、日本與越南。每次第一天到新學校，我都是個沒有地位的菜鳥，這種第一天的經驗可不少，我很快學會如何幫自己掙得地位──在學校運動場裡，不管是塵土飛揚的熾熱環境或者是寒冷潮濕的天候中，我們兄弟倆都曾經背對背掩護對方，用拳頭奪取我們的地位。

　　然後到了軍中，情況變得更殘酷，訓練我的都是一些專家。這些傢伙的專業背景都可以回溯到二次大戰、韓戰或越戰，我在書裡面讀到的那些事情，可是他們親眼見識的場面。他們教我的是方法、細節與技巧，但最主要的是一種態度！退縮只會害死我，要先發制人，全力出擊，最好能一招致命，第一時間就把敵人撂倒。作弊也沒有關係，我們的教官裡面沒有半個是舉止優雅的紳士，紳士都已經死掉了。

　　※※※

　　七點三十分，整排牢房都可以聽到一陣刺耳的聲響，時間一到，牢門就自動打開了，我們的欄杆也出現一道一英寸的細縫。哈伯仍然坐著不動，不發一語。我還不知道下一步要採取什麼行動，最好是能找到一個警衛，把情況搞清楚後換到六樓去。但是我想警衛應該不會出現，像這種樓層沒有人敢單獨來巡邏，要好幾個人一起來，三、四個人結伴同行。但這座監獄的人力不足，昨晚我就很清楚了，不可能每層樓都配置好幾個警衛，我甚至有可能整天看不到任何警衛，他們會在休息室裡待著，等到有緊急狀況時才以鎮暴隊形出現。而且，如果真的讓我遇到警衛，我該說些什麼？跟他說我不該待在這兒嗎？他們一天到晚聽別人說這句話。他們會問，是誰把你丟在這兒的啊？我會說是官階最高的傢伙史白維，他們的回應一定是：待在這裡也不會死，是不是？所以最好的計畫就是不要有計畫，走著瞧吧。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唯一的目標是：讓自己活著看到禮拜一的太陽。

　　我可以聽見其他獄友把門推開時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他們出來四處活動，大聲喧囂，正要開始度過另一個毫無目標的日子。我在裡面等著。

　　我沒等多久。我躺在床上，頭正對著門，可以瞥見隔壁的獄友走出來。他們幾個人聚在一起，身上都穿著橘色囚衣，每個人的大光頭上面都綁著紅色印花手帕──一群大塊頭黑人，顯然是喜歡做健身運動那種，有幾個把袖子撕掉，刻意炫耀身上的大塊肌肉。或許真的沒有衣服符合他們的尺寸，看起來真壯觀。

　　最靠近的那個傢伙戴著淡黑色鏡片的墨鏡，鏡片的材質是在陽光下會變暗的鹵化銀。他戴墨鏡幹嘛？他上次看到太陽的時候搞不好是七○年代的事情，而且這輩子搞不好再也看不到太陽了，所以這個行頭根本就是多餘的，不過看起來是很帥。就像大塊肌肉、印花手帕以及袖子撕掉的襯衫，都是為了形象而已。我還是在裡面等著。

　　戴墨鏡那傢伙注意到我們，本來那種訝異的神情很快轉變成興奮，為了提醒那一群人裡面塊頭最大的傢伙，還撞了一下他的手臂。大塊頭環顧四周，本來還面無表情，馬上變成露齒微笑。我還是在裡面等著。這一群人聚集在我們的牢房外面，往裡面瞪著我們，大塊頭拉開我們的門，其他人也一個接一個伸手去拉門，最後門閂被他們打開了。

　　「看看他們送來什麼新貨。」大塊頭說，「你知道是什麼嗎？」

　　「什麼？」那戴墨鏡的傢伙說。

　　「他們送了鮮肉過來。」大塊頭回答。

　　「當然啊，老兄。」戴墨鏡的傢伙說，「鮮肉。」

　　「大家都可以分一杯羹喔。」大塊頭說。

　　他露齒微笑，看著身邊的嘍囉們，大家也都報以相同的表情，還一邊互相擊掌。我還是在裡面等著。大塊頭走一小步跨進我們的牢房，他真是龐然大物，雖然比我矮個一、兩英寸，體重卻有可能是我的兩倍，整個走道被他佔滿了。他深色的雙眼先瞥了我一眼，接著掃向哈伯。

　　「喲，小白豬，過來。」他對著哈伯說。

　　我可以感覺到哈伯驚慌失措。他動也不動。

　　「過來嘛，小白豬。」大塊頭又重複一次，輕聲細語地。

　　哈伯站起來，跨一小步走向門口那個人。大塊頭的雙眼充滿怒火，那種殘暴的怒意讓人看了就不寒而慄。

　　「這裡是紅人幫的地盤，老兄。」大塊頭說。原來紅色的印花手帕是他們的標誌。「你這隻白豬在紅人幫的地盤做啥？」

　　哈伯沒有回話。

　　「老兄，住這裡就要抽保護費。」大塊頭說，「就像佛羅里達州那些飯店的規矩一樣，老兄。給我你的毛衣，我就當它是保護費，白豬。」

　　哈伯嚇得目瞪口呆。

　　「把毛衣給我，白豬。」他又說了一次，還是輕聲細語的。

　　哈伯解下他身上那件昂貴的白色毛衣，伸手交出去。大塊頭拿走後，看也不看就把衣服丟到後面去。

　　「把眼鏡給我，白豬。」他說。

　　哈伯用一種絕望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摘下他的金邊眼鏡，伸手交出去。大塊頭拿到後把眼鏡往地上一丟，用鞋子把它踩碎，那隻腳還不斷在地上磨蹭，鏡片破掉後碎片四處散落。接著大塊頭把腳往後挪動，眼鏡的殘骸統統被他掃到走廊上，其他幾個傢伙還輪流在上面補一腳。

　　「真乖。」大塊頭說，「算你把稅繳清了。」

　　哈伯開始顫抖。

　　「白豬，過來。」這折磨人的大塊頭說。

　　哈伯用蹣跚的腳步往前走。

　　「靠近一點。」大塊頭說。

　　哈伯往前靠，直到他距離大塊頭很近了，他還是抖個不停。

　　「給我跪下，白豬。」大塊頭說。

　　哈伯真的跪下。

　　「幫我把拉鍊拉下，白豬。」他說。

　　哈伯沒有動手，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

　　「幫我把拉鍊拉下，白豬。」大塊頭又說了一次，「用你的嘴巴拉。」

　　哈伯因為感到恐懼與噁心而倒抽了一口氣，他的身子往後退，急忙躲到牢房後方，企圖躲在馬桶後面，幾乎可以說死命抱著馬桶。

　　該是我出手的時候了。我不是為了哈伯出氣，他的死活與我無關，我只是得表現出不怕事的一面──哈伯像個癟三似的會害我也被當成孬種，因為我們被認為是一夥的。他一投降，我們兩個就別混了，在這裡會變成沒有地位可言。

　　「回來啊，白豬。你不喜歡我嗎？」大塊頭對哈伯叫著。

　　我默默地深深吸了一口氣，雙腳在床上一盪，整個人輕輕落在大塊頭面前。他瞪著我看，我也瞪回去，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

　　「肥豬，你闖進我的地盤了。」我說，「但是你還有選擇的餘地。」

　　「選擇個屁啊？」大塊頭對我說。他雖然面無表情，但感到很訝異。

　　「選擇怎麼滾出去啊，肥豬。」我說。

　　「你說啥？」他說。

　　「我的意思是這樣，」我說，「你一定得滾開，但可以選擇怎麼滾開。你可以自己走出去，或者讓你後面這些肥豬把你扛回去。」

　　「是嗎？」他說。

　　「那是一定的。」我說，「我會數三下，所以你最好趕快決定，好嗎？」

　　他怒目瞪著我。

　　「一。」我開始數，但是他不理我。

　　「二。」我又數了一下，他還是不理我。

　　然後我施展了偷襲戰術。我沒有數第三下，直接用頭槌去撞他的臉──用後腳當作支點，整個身體往前彈，頂著頭部直接往他鼻子上招呼。這一招使得真是完美無缺。而且額頭本來就可以輕易往各個角度攻擊，衝擊力很強，再加上前方的頭骨特別堅硬，力量就像水泥塊一樣，人的頭部又那麼重，在各種頸肌與背肌的支撐之下，這一下就像是被保齡球擊中臉部一樣。被攻擊的人也很意外，他們本來預期的是拳打或腳踢，頭槌總是讓人感到意外，殺得對方措手不及。

　　他整個臉一定都扁掉了，我猜除了鼻梁斷掉之外，兩邊的頰骨也都碎裂了，他那顆豬頭也會有好一陣子無法清醒。他的雙腳一蹶不振，身體像是斷線的木偶一樣倒在地上，就像再壯的公牛到了屠宰場也會變軟腳蝦。他的頭重重摔在水泥地板上。

　　我瞪著身邊這群人，他們則忙著重新評估我的地位。

　　「誰是下一個？」我說，「但是就像賭城的規矩一樣，要嘛不上，要上就得加碼。這傢伙需要被送到醫院去，或許有六週都需要戴著臉部固定器，所以下一個就得在醫院待十二週，懂嗎？手肘也會被折斷，知道嗎？誰是下一個？」

　　沒有人回答我，我指著那個戴墨鏡的傢伙。

　　「把毛衣還我，肥豬。」我說。

　　他彎腰把毛衣撿起來，拿給我的時候斜傾著身體，把手伸得遠遠的，不想跟我太靠近。我拿過毛衣把它丟在哈伯的床上。

　　「把眼鏡給我。」我說。

　　他彎腰撿起那只已經變形的眼鏡殘骸給我，我把它給丟回去。

　　「我要破掉的幹嘛？肥豬。」我說，「把你的給我。」

　　戴墨鏡的傢伙愣了好一會兒。他看看我，我也看著他，完全沒有眨眼。接著他摘掉眼鏡拿給我，我把它放在口袋裡。

　　「現在把這廢物給我抬出去。」我說。

　　這一群穿著橘色囚衣、頭綁紅色印花手帕的傢伙本來都嚇呆了，這時急忙把大塊頭給拖出去。我又爬回床上，因為腎上腺素還未退去而發抖，除了胃部感到一陣翻滾之外，還喘個不停。剛剛我的心臟好像停止跳動似的，感覺很糟糕，但是如果剛剛我沒有出手的話，一定會更糟糕。他們玩夠了哈伯以後，下一個目標就是我。

　　※※※

　　我沒有吃早餐，一點胃口也沒有，直到感覺好一點才下床。哈伯坐在他床上，身體正前後搖動著，還是不發一語。過了一會兒，我跳到地上，用洗手台梳洗一番，許多人經過走道時往我們牢房裡面張望，然後又快步離開，消息一下就傳遍全部牢房了。紅人幫的傢伙被最後一間牢房的菜鳥送進了醫院。儘管看吧，我已經變成名人了。

　　哈伯停止搖動身體，看著我欲言又止，然後又把嘴巴打開。

　　「我再也受不了了。」他說。

　　上一次我聽他講話是芬雷用擴音話筒跟他交談的時候，當時他還用充滿信心的語氣跟芬雷搞笑。他的聲音很低，但是陳述的內容卻明確無比。他沒有發牢騷，也沒抱怨誰，只是陳述一個事實──他再也受不了了。我轉頭看他，想這句話想了好一會兒。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問他，「你到底在幹什麼？」

　　「我什麼也沒有幹。」他說話時面無表情。

　　「你幹嘛招認一件自己沒有幹的壞事？」我說，「根本是自作孽。」

　　「不。」哈伯說，「我真的做了我招認的事，我做了，而且也照實告訴警探。」

　　「狗屁，哈伯。」我說，「你壓根兒就不在現場，當時你在參加一個宴會，載你回家的是個警察。看在老天的分上，你沒有殺人，你知道這件事，大家也都知道。不要在我面前鬼扯那些狗屁。」

　　哈伯低頭盯著地板，沉思了一會兒。

　　「我不能解釋。」他說，「我不能多透露些什麼，但是我必須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又看了他一眼。

　　「會發生什麼事？」我說，「你要在這裡一直待到禮拜一早上，然後被送回馬格瑞夫，而且我猜他們會放你走。」

　　「真的嗎？」他說。他說話的語氣好像在跟自己爭辯一樣。

　　「你壓根兒就不在現場。」我又說了一次，「他們知道這點，或許他們會想知道既然你沒有做任何事，為何還要認罪。還有，他們會想知道那傢伙身上為何有你的電話號碼。」

　　「如果我不能說呢？」他說。

　　「不能說，還是不願意說？」我問他。

　　「我不能告訴他們。」他說，「我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任何事。」

　　他避開我的目光，身體開始發抖，顯得很害怕。

　　「但是我不能繼續待在這兒。」他說，「我受不了了。」

　　哈伯是個財務專家，給人電話號碼才有生意上門，跟任何人見面開口閉口都是避險基金跟節稅天堂之類的話題，他會想盡辦法把別人的血汗錢拿來做投資。但他的號碼是印在一張電腦紙的碎片上，而不是出現在名片上；是被藏在鞋裡，而不是被放在皮夾裡。還有一點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這個傢伙到底在怕什麼？

　　「你為何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任何事？」我問他。

　　「因為我不能。」他說，「我就只能說這麼多。」

　　我突然覺得好累。二十四小時之前，我在一處交流道從灰狗巴士下車，沿著一條嶄新的道路走下去，在溫暖的晨雨中踏著快樂的步伐，避開任何人與事，簡直就是沒有行李、沒有麻煩的自由之身。我不想因為哈伯或芬雷，或是一個被人打爆光頭的高個兒而惹上麻煩。我不想要有任何瓜葛，只求讓我平安、寧靜地去追尋瞎子布萊克的足跡。我想要從八十歲的老人裡面找到還記得他的人，曾經在酒吧裡聽過他表演的人。我該聊天的對象應該是在牢房外掃地的老傢伙，而不是哈伯這個自命為雅痞的渾球。

　　他很認真地在想事情。我現在知道芬雷是什麼意思了，我從來沒有看過任何人這麼輕易就被看穿。他的嘴巴動來動去，但是沒有發出聲音，手指頭不斷舞動好像他正在算加減乘除，權衡利害。我看著他，看出他做了決定，他轉身看著我。

　　「我需要別人的建議。」他說，「我遇上了麻煩。」

　　我對著他笑了起來。

　　「哇，我真是太驚訝了。」我說，「我怎麼沒有猜到呢？我還以為你是因為玩膩了高爾夫球，所以才跑來這裡度週末呢！」

　　「我需要幫助。」他說。

　　「你已經被幫了一個大忙了。」我說，「如果不是我的話，你現在正趴在床上被人捅屁股，門外還有一堆老色鬼排隊等著。我可沒看到你對我有多感激。」

　　他低頭往下看了一會兒，點點頭。

　　「真抱歉。」他說，「我很感激，相信我，是真的。你救了我一命，是你罩著我，所以你更應該告訴我接下來要怎麼做。有人威脅我。」

　　他坦白後，我刻意好一會兒不說話。

　　「我知道。」我說，「那是很明顯的。」

　　「而且，不只是我。」他說，「我的家人也遭受威脅。」

　　他想把我拖下水。我看著他，他又開始沉思，嘴巴與手指都動來動去，一會兒往左看，一會兒往右看，好像左右各有一堆理由要他好好去思考：到底哪一邊比較重要？

　　「你有家人嗎？」他問我。

　　「沒有。」我說。不然我還能說什麼？我的父母都已經去世，只有一個哥哥，但是他住在別的地方，幾乎沒有見面，所以我說我沒有家人。我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要家人，也許想，也許不想。

　　「我已經結婚十年了。」哈伯說，「上個月滿十週年，當時還辦了一個大型宴會。我有兩個小孩，男孩九歲，女孩七歲，妻子、兒女都很棒。我愛他們勝過自己的命。」

　　他是認真的，這點我可以看出來。他又陷入一陣沉默，當他想起家人的時候，淚水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他在想自己幹嘛來牢裡蹲而不在外面與家人團聚，但他不是這牢裡第一個想這個問題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我們住的地方很棒。」他說，「在貝克曼車道上，是五年前買下的，雖然花了我一大筆錢，但很值得。你知道貝克曼車道嗎？」

　　「不知道。」我說。他不敢直接切入問題的核心，接下來恐怕要跟我說樓下廁所用了哪一種壁紙，還有他打算怎麼付他女兒做牙齒矯正的錢。我只好讓他講，反正監獄裡的對話就是這樣。

　　「總之，」他終於說了，「如今我們家可以說四分五裂了。」

　　他身上還是穿著卡其褲與馬球衫，白色毛衣已經被他撿起來，重新披在肩上。沒戴眼鏡的他看來比較老，比較茫然，平常戴眼鏡的人一旦拿下眼鏡，看起來總是比較不專心，而且也比較脆弱。來到這個現實世界，少了那層掩護後，他看來就像是個疲累的老傢伙。他把一隻腳往前伸，我可以看到他鞋底上面印的圖案。

　　他說威脅是什麼意思？是有事情不能曝光，還是什麼難言之隱，公開後就會毀掉他在貝克曼車道上所營造出來的完美人生？或許是他老婆被牽涉到什麼事情裡，他必須幫她隱瞞。或許是她和那死掉的高個兒搞婚外情。有太多可能了，什麼事情都有可能。或許他們家被一件丟臉的事威脅，破產的問題、不名譽的事，甚至有可能是他們就快被逐出鄉村俱樂部。我根本就想不出結論，因為我並沒有跟哈伯住在同一個世界，思考方式跟他完全不同。我看到他因為恐懼而發抖，但是我不知道到底有什麼大事可以讓人怕到這種地步，或者是小事。當我昨天在警局初次見到他時，他看來既苦惱又憤怒。從那時候開始，他就會偶爾出現發抖、目瞪口呆以及眼神中充滿驚恐的模樣，但有時候看起來又是那麼認命與漠然，顯然是有件事讓他害怕極了。我靠在牢房的牆壁上，等他揭曉答案。

　　「他們威脅我們。」他又說一次，「如果我跟別人說出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就會闖入我家，在臥室把我們包圍起來。他們會把我架在牆上，閹掉我之後逼我老婆把我的鳥蛋吃下去，然後割斷我們的喉嚨。他們會叫孩子們在一旁看著，把我們弄死後，再好好料理兩個小孩。」

７

　　「那我該怎麼辦？」哈伯問我，「如果你是我？」

　　他凝視著我，等我回答。怎麼辦？如果有人敢這樣威脅我，他們就死定了。我會把他們碎屍萬段。有可能是一開口就被我幹掉，也有可能是幾天後、幾個月後或是幾年後。我會追殺他們，把他們碎屍萬段。但是哈伯做不到，他是有家室的男人，家裡有三個人可能變成人質。事實上，從哈伯被人開口威脅的那一刻起，他們就已經是人質了。

　　「我該怎麼辦？」哈伯又問我一次。

　　我感受到一股壓力。我必須說些什麼，但是前額又痛得要死，因為剛剛用力撞擊紅人幫那傢伙的臉，我的額頭已經瘀青了。我走到欄杆邊，沿著整排牢房看過去，然後身體抵著床尾，好好想了一會兒。我終於想到了唯一的答案，但這個答案不是哈伯想聽的。

　　「你不能怎麼辦。」我說，「別人叫你閉嘴，你只好閉嘴。無論如何，永遠別告訴別人發生了什麼事。」

　　他低頭看著雙腳，把頭埋在雙手中，發出一陣淒苦欲絕的悲嘆聲，好像因為失望而被徹底擊垮。

　　「我必須跟某個人談一談。」他說，「我必須離開這裡，我是說真的，我必須出去。我必須找人談一談。」

　　我對他搖搖頭。

　　「你不能這麼做。」我說，「他們已經叫你閉嘴了，所以閉嘴是你跟家人唯一的保命之道。」

　　他抬起頭來，又開始發抖。

　　「有一件大事即將發生。」他說，「我必須盡力阻止它。」

　　我又搖搖頭。如果有人用那種方式威脅你，而且他又要幹你說的那件大事，你想有人能阻止他嗎？既然已經幹了，那就非幹到底不可。我對他露出無奈的微笑，搖了第三次頭。他點點頭，像是了解似的，或者說他像終於接受了現狀。他又坐回床上去搖晃身體，望著牆壁發呆。他張開充滿血絲的雙眼，臉上少了那一付金邊眼鏡。他坐了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

　　我不懂他為何要認罪。他應該閉嘴，應該否認自己跟那個死者有任何瓜葛，儘管他的電話號碼在死者的鞋裡被發現，他只要一問三不知就可以了。他也可以說不知道Pluribus是什麼意思，這樣就可以安然回家。

　　「哈伯，」我說，「你幹嘛認罪？」

　　他抬起頭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回話。

　　「我不能回答你的問題。」他說，「我已經跟你說太多我不該說的話了。」

　　「我已經知道太多我不該知道的事了。」我說，「芬雷問你有關那死者跟Pluribus的事，結果你就突然抓狂。所以我知道，不管Pluribus是什麼意思，你跟那死者與它之間一定有關聯。」

　　他面無表情地瞪著我。

　　「芬雷是那個黑人警探嗎？」他說。

　　「是的。」我說，「叫芬雷，是隊長。」

　　「他是新來的。」哈伯說，「從沒看過他。以前一直是格雷當家，從我還是個孩子開始，已經有許多年了。你知道嗎？明明就只有一個警探，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編出隊長這個頭銜。整個警局只有八個人，摩里森局長已經待很多年了，還有那個報案櫃台的警官、四個穿制服的警員、一個女警，再來就是警探格雷。到現在才換成芬雷，這個新來的警探是警局裡破天荒第一個黑人。格雷自殺了，在車庫裡懸樑自盡，我想是二月的事了吧。」

　　我讓他侃侃而談，反正監獄裡的對話就是這樣，目的就是為了打發時間。哈伯很會講，但我仍想叫他回答我的問題。我的額頭好痛，想用冷水沖一下。我想走一走，我想吃東西，我想喝咖啡。當哈伯開始大談馬格瑞夫的城鎮歷史時，我只是在一旁等著，根本就沒聽進去。但是他突然停了下來。

　　「你剛剛問我什麼？」他說。

　　「你為什麼承認殺了那個傢伙？」我重複我的問題。

　　他看看四周，然後直直望著我。

　　「因為有個關聯，」他說，「現在我只能跟你這麼說。隊長提到那傢伙，還有Pluribus這個字，讓我聽了跳腳。當時我嚇呆了，我無法相信他居然知道關聯所在，但是後來我看出他並不知道其中的關聯，可是我的反應其實已經把關聯給洩漏出去了。你懂嗎？我洩漏出去了。我覺得自己把事情搞砸了，洩漏了秘密，而我絕對不能洩漏，因為我受到威脅。」

　　他的聲音逐漸變小，最後終於不再說話。我看出他在芬雷辦公室裡那種恐懼與驚慌的情緒又纏上他，他把頭抬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嚇壞了。」他說，「但是後來隊長告訴我那傢伙已經死掉，他被人開槍打死。我嚇死了──如果他們可以殺他，也有可能會殺我。我真的不能把原因跟你講，但是這中間確實有個關關，就像你所想的那樣。如果他們有辦法找到那傢伙，是不是表示他們也會找上我？還是不會？我必須想一想。我甚至不知道是誰把那傢伙做掉。但是隊長後來又跟我說他的屍體被人踹爛。他也跟你說了嗎？」

　　我點點頭。

　　「你是說那些傷嗎？」我說，「聽起來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對。」哈伯說，「我可以從這點推斷兇手就是我想的那個人，所以我真的很害怕。我在想，他們也在找我嗎？還是沒有？我也不知道。我嚇壞了，想這個問題想好久，問題不斷在我腦海裡打轉。當時隊長也很生氣。我不發一語是因為我在想事情，有幾個小時之久，我嚇壞了，你知道嗎？」

　　他又陷入另一陣沉默，腦海裡又開始想這問題，或許已經想過千千萬萬次了。他想搞清楚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

　　「我突然想出要怎麼辦了。」他說，「我有三個問題。如果他們也在找我，我就必須避開他們，就是要躲起來，你懂嗎？為了自保，這是第一個問題。但是如果他們沒有在找我，那麼我就得保持沉默，對吧？這樣才能保住我的妻兒，這是第二個問題。而且，他們覺得那傢伙該被除掉，這是第三個問題。這就是我面對的三個問題，所以我決定招認。」

　　我並沒有清楚掌握他推論的過程。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不太懂他在跟我說明些什麼，所以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三個問題各不相同，沒錯吧？」他說，「我決定讓自己被捕。這樣一來，如果他們在找我的話，我會很安全，因為他們沒辦法在這裡幹掉我，是不是？他們在外面而我在裡面，這樣可以解決　第一個問題。還有一點比較複雜的是，我還想到，如果他們沒有在找我，那我何不乾脆被捕，但是又不把他們供出來？他們知道我是因為誤會或者其他原因被捕的，而且也知道我沒有洩漏任何事。他們會知道的，你懂嗎？這樣可以證明我沒有洩密。我可以藉此展現我是個可靠的人．一種證明，就好像我被人嚴刑逼供，但是終究沒有把他們供出來一樣。這樣就可以解決第二個問題了。而且如果我承認犯案，絕對可以證明我跟他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人，是一種忠誠度的表現，對不對？我想他們甚至還會感激我，因為我誤導了辦案方向，為他們爭取到一點時間。這樣就可以解決第三個問題了。」

　　我凝視著他。難怪他跟芬雷在一起時，有四十分鐘的時間他都好像嘴巴被縫起來一樣，一股腦兒拚命想事情。他所籌劃的，是個「一石三鳥」之計。

　　他想要證明自己值得信賴，不會走漏風聲，這個部分是說得過去的。不管他們是誰，都會注意到這一點。被關在牢裡一段時間，可是又沒有把他們招出來，這樣做確實就好像黑道的入會儀式，是一種榮譽勳章，一定會被重視。幹得好，哈伯。

　　不幸的是，另一個部分他就想錯了。他們無法在裡面把他幹掉？真是愛說笑。如果你想幹掉一個人，全世界沒有任何地方比監獄更方便。你知道他在哪裡，也有充足時間可以把他料理掉，還有許多人願意幫你效勞，而且下手的機會太多了。人命在監獄裡也比較賤。僱人在街上幹一票要花多少錢？一千塊？兩千塊？而且還有失手的風險。在這裡面，只要一包香煙就有人願意幫你下手，而且沒有風險，因為沒有人會注意。錯了，監獄不是一個安全的藏身之處。哈伯，你想錯了。而且還有另一個漏洞。

　　「到禮拜一你該怎麼辦？」我問他，「到時候你就會回家，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總會在馬格瑞夫、亞特蘭大或者其他任何地方走動吧。如果他們在找你，難道不會逮到你嗎？」

　　他又開始想事情了，像瘋了一樣地想事情。他的盤算並沒有把未來給算進去。昨天下午他是一陣忙亂與驚慌，只能先解決眼下的事，這個原則還不錯，但是未來很快就到，他很快就得面對現實。

　　「我只能往好處想，」哈伯說，「我有一種感覺，如果他們要抓我，他們會等一陣子再下手。我對他們很有用處，我希望他們會考慮到這一點。現在風聲太緊了，但是很快就會平息下來，我可能熬得過去。如果被抓到，我就認了，我已經豁出去了。我擔心的是家人。」

　　他停下來，聳聳肩，嘆了一口氣。這傢伙並不是壞人，不是個大奸大惡之徒，只是沒有想到自己已經被捲入其中，有人設計他慢慢走入陷阱而沒注意，直到他想退出才知道太晚了。如果他夠幸運，或許他們只會把他做掉，幫他留個全屍。

　　「你老婆知道多少？」我問他。

　　他瞥了我一眼，臉上出現恐懼的表情。

　　「不知道。」他說，「什麼都不知道。我還沒跟她說，沒有透露一個字。我不能說，這是我的秘密，其他人都不知道。」

　　「你對她必須有一套說詞。」我說，「她一定已經注意到你不在家，也沒看到你在清理游泳池或者在做其他的週末活動。」

　　我這麼說只是想套他話，但是沒有用。哈伯又陷入一陣沉默，一想到初秋陽光灑在他家後院的情景，他的眼眶又濕了。他的老婆或許正忙著整理玫瑰花叢，他的孩子們邊跑邊叫，或許他們還養了一隻狗。他車庫裡那三輛歐洲車還等著他回去洗，而且他家中間那扇門上的籃球框還等著九歲男孩長大，有足夠的力量灌籃。門廊上掛的旗子、有待清掃的落葉，還有週六的家庭生活……但是這個禮拜六的一切都已經成為泡影了。

　　「或許她會認為這是一場誤會。」他說，「或許已經有人跟她講了，我不知道。警員裡面有一個是我們的熟人，就是杜懷特．史帝文生。我的兄弟娶了他老婆的姊妹。我不知道他會跟她說些什麼，我想等禮拜一再處理這問題，我會告訴她這是一場天大的誤會。她會相信的，大家都知道誤會無法避免。」

　　他正在大聲地自言自語。

　　「哈伯，」我說，「那高個兒到底對他們做了什麼事，害得自己被他們用槍打爆頭？」

　　他站起來靠在牆上，一隻腳放在鋼製馬桶的邊邊上，沒有回答問題，只是看著我。這可是個關鍵問題。

　　「你自己呢？」我問他，「你又對他們做了什麼事，可能害你自己被他們用槍打爆頭？」他不願回答我的問題。籠罩在一片沉默中的牢房實在可怕，我讓這種氣氛持續一會兒，暫時想不到能夠再說些什麼。哈伯用腳踢著馬桶，那聽起來短促的嘈雜節奏，有點像是藍調歌手包．迪德利（Bo Diddley）的即興傑作。

　　「你聽過瞎子布萊克嗎？」我問他。

　　他的腳停了下來，抬頭看我。

　　「誰啊？」他面無表情地說。

　　「算了，當我沒說。」我說，「我要找一間浴室。我得在額頭上放條毛巾，痛死了。」

　　「我一點也不意外。」他說，「我跟你一起去。」

　　想到要落單他就感到很焦慮，這是可以理解的，而這個週末我必須充當他的保鑣，因為我也沒有別的計畫。

　　※※※

　　沿著這排牢房往前走到盡頭，是一個公共區域，我看到昨晚史白維使用的那一扇防火門，再過去有一個鋪了瓷磚的空間，上面掛了一座時鐘，已經快要中午十二點了。監獄裡的時鐘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既然裡面的人都有一種度日如年的感覺，那為什麼還要用幾小時與幾分鐘來衡量時間呢？

　　鋪了瓷磚的通道上擠滿了人，我在前面穿越人潮，哈伯跟在後面。我們來到一個鋪了瓷磚的正方形大房間，迎面而來是一陣強烈的消毒水臭味。一面牆壁上有個入口，左手邊有一排沒有門的淋浴間，後面牆壁有一排排的廁所隔間，每一間的前面都是開放的，只有左右兩邊用高度到腰部的隔板隔開。右邊牆壁則是一排洗臉盆。一切都是開放式的──像我這種一輩子都在軍中生活的人，當然覺得沒什麼大不了，但是哈伯卻很不自在，這不是他習慣的生活方式。

　　所有的設備都是鋼製的，為了安全起見，一般的瓷製品都改為不鏽鋼材質。把洗臉用的瓷盆砸碎後會變成許多碎片，尺寸適當的碎片則可能被拿來當武器。同樣的道理，臉盆上面的鏡子也都替換成一片片磨亮的鋼片。雖然影像不太清晰，但是能用就好──你只能用鋼片照出你自己的樣子，不能用它的碎片來戳別人。

　　我走到一個洗臉盆前面打開冷水，拿了一團紙巾沾水，敷在我瘀青的額頭上。哈伯在我身旁站著，無所事事，我用紙巾敷了一會兒後又拿了更多紙巾。水從我臉上流下的感覺真好，事實上我並沒有受傷，那個部位沒有肉，堅固的骨頭外面就只是一層皮而已，沒什麼地方會受傷，頭骨也不可能破裂，是最完美的武器，也是人體最堅強的組織。正因如此，我總是避免徒手攻擊，因為手部太脆弱，裡面有太多小塊骨頭以及肌腱。就算我一拳下去的強度足以撂倒紅人幫那傢伙，恐怕我的手也會同時報銷，這樣我就得跟他一起去醫院，實在太不值得了。

　　我把臉弄乾，挺身站在鋼鏡前查看我的傷勢，結果沒有大礙，順手用手指梳理一下頭髮。身體靠在洗手台時，我發現墨鏡還在口袋裡，那是從紅人幫那裡搶過來的戰利品。我取出墨鏡戴上，看著鏡中的朦朧倒影。

　　我在鏡子前面東摸西摳的時候，感覺到身後開始出現一陣騷動，在哈伯的警告之下，我轉過身。明亮的光線因為墨鏡而變暗，我看到五個外形像飛車黨的白人穿越房間。他們當然也是身穿橘色囚衣，但是袖子撕得比紅人幫還短，而且身上多了許多皮件的行頭，包括帽子、皮帶、半截式的手套。五個人都留著落腮鬍，清一色都是大塊頭的「重量級人士」，雖然不是肌肉男，但是身上的肉塊都又厚又硬。每個人的手臂與臉上都刻著粗糙的納粹十字刺青，有些刺在雙眼下臉頰的部位，有些刺在額頭──他們是一些白色人渣組成的監獄幫派，「亞利安兄弟黨」。

　　這五個人渣橫掃整個房間的時候，房裡的人都逃之夭夭，幾個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被抓住，直接往門口丟到走廊上，連淋浴間裡那些身上沾滿泡泡的裸男也不放過。不到幾秒的時間，大浴室就被清場了，只剩下這五個飛車黨，還有哈伯跟我。五個大男人在我們身邊圍成一個鬆散的弓形，他們都是醜陋的大塊頭，臉上的納粹十字刺青都像塗鴉似的，墨色也上得不漂亮。

　　合理的假設是：他們是來收我入幫的。他們剛剛得知我撂倒了紅人幫的傢伙，想要藉我剛剛立下的威名幫他們效力，這樣兄弟黨就可以大聲宣稱監獄是白人的天下。但是我搞錯了，我的假設與事實相差太遠，所以我根本沒有準備的機會，中間那傢伙不斷來回看著我跟哈伯，眼神飄來飄去，最後在我身上停了下來。

　　「對，就是這傢伙。」他說，兩眼還直瞪著我。

　　接下來發生了兩件事。哈伯被最外面兩個飛車黨架到門邊，他們的老大則用粗大的拳頭往我的臉上招呼。我閃得太晚，雖然往左躲，但還是擊中肩膀，我被這一拳打得團團轉，速被人從後面抓住脖子，兩隻大手掐著我的喉嚨想要勒死我。老大站好後，又準備往我肚子上打第二拳，我知道如果這拳真的打中，我一定會掛掉，所以我屈身往後，順勢一腳踢出，踢碎了老大的「鳥蛋」，就像把一顆足球踢出球場一樣。這雙在牛津買的大鞋讓他吃足苦頭，鞋尖就像一把鈍斧似的擊中他。

　　為了對付勒我脖子的人，我聳著肩膀扭動脖子，但是他的手像老虎鉗一樣用力，我幾乎招架不住。於是我伸手把他的小拇指折斷，在一陣慘叫聲中，我聽到他關節爆裂的聲音，然後我又折斷他的無名指，就像扯爛一隻雞一樣，碎成更多截，他才把手放開。

　　第三個傢伙走向前來，皮粗肉厚的他像座山似的，身上的肉塊硬得像穿件盔甲在身上，完全沒有弱點。他用拳頭猛攻我的手臂與胸口，我被困在兩個洗手台之間，他又步步逼近，除了雙眼之外我沒有辦法攻擊他其他部位。於是我用大拇指插進他的眼睛，指尖勾住他的耳朵，然後開始用力擠壓。他的眼珠被我的拇指擠到一旁，拇指往內一推，幾乎把他的眼球給挖出來。他一邊尖叫一邊拉扯我的手腕，我死命壓著不放開。

　　這時他們老大起身用單膝跪地，我又用腳去掃他的臉，雖然歪掉，卻掃中他的喉嚨，重擊他的喉頭，於是他又倒下。我要攻擊這大個兒的另一隻眼睛，雖然沒中，但我的拇指還是沒鬆開，就好像插進一塊血淋淋的牛排一樣。趁他倒下，我趕快離開牆邊。斷指的那傢伙朝門口逃走，一隻眼睛報銷的那傢伙也搖搖晃晃走向門邊，一邊還尖叫著，他們的老大則用雙手護著剛剛被重擊的喉頭。

　　又有人從後面抓我，我的身體扭成一團，結果是兩個紅人幫的傢伙。我的頭很暈，就要招架不住，但他們只是把我架到門邊，此時警笛開始響了起來。

　　「滾出去，老兄，」紅人幫的傢伙用力嘶吼，想要壓過警笛聲，「是我們，這是我們幹的。了不了？這一票是紅人幫幹的。老兄，要殺要剮就衝著我們來。」

　　他們把我帶到外面的人群裡。我懂他們的意思，他們會說這是他們幹的，並不是為了幫我頂罪，而是想要把這一次戰功記在他們頭上。黑人才是老大。

　　我看到哈伯在人群中跌跌撞撞的，又看到警衛，眼前有幾百個人，史白維也在裡面。我拉著哈伯一起衝回牢房。此時警笛大響，帶著霰彈槍與警棍的警衛從一扇門湧入，皮靴大聲發出摩擦地面的聲音，到處都是大吼大叫的聲音，警笛響個不停。我們退入牢房裡，縮在裡面的角落。我又暈又喘，元氣大傷，警笛聲震耳欲聾，交談也聽不見。我用水潑潑臉。墨鏡不見了，一定是掉了。

　　我聽到門口有人大叫，轉身一看是史白維，他先叫我們滾出去，自己卻很快衝進牢房裡。我從床上抓起大衣。史白維抓住哈伯的手肘，也抓住我，把我們押出去。此時警笛還在響，他大聲叫我們用跑的，我們跑到警衛湧進來的那一扇安全門，被他推出去。他叫我們上樓，一直走，一直走，我喘個不停。到了最後一段樓梯的頂端，終於看到一扇門上面漆了一個大大的「６」，我們急忙跑進去，他催促我們沿著一排牢房往前走，把我們推進一個空牢房，用力砰一聲關上鐵門，把門鎖了起來。他走掉後，我整個人癱倒在床上，眼睛也緊緊閉了起來。

　　※※※

　　再次睜開雙眼時，我看到哈伯坐在另一張床上望著我。我們在一間大牢房裡，大約有上一間牢房的兩倍寬，兩邊各有一張單人床，同樣是一個洗手台、一個馬桶、一堵欄杆牆面。這裡的光線比較明亮，東西也乾淨多了，四周很安靜，空氣也比較好聞。這裡是拘留樓層，也就是我們一開始就該來的六樓。

　　「你在浴室裡遇到什麼事？」哈伯問我。

　　我只是對他聳聳肩。一個老邁的白人拖著一台餐車在牢房外面出現，他不是警衛，大概是雜工之類的，看起來比較像是遠洋輪船上的管家。他從欄杆牆面的一個橢圓形開口把托盤遞進來，上面有加蓋的餐盤、紙杯與熱水瓶，我們就坐在自己的床上吃飯。我把全部的咖啡都喝掉，然後在牢房裡踱步，伸手搖搖大門，確認它是上鎖的。六樓果然是風平浪靜，牢房又大，床也是分開的，還有鏡子、毛巾，這裡讓我感覺比較舒服。

　　哈伯把吃剩的飯菜放在托盤上，從下方的門縫把它推到走廊上，接著就躺在床上，頭枕著雙手。他盯著天花板發呆，瞎耗時間，我也跟他一樣，但我卻是躺著用力想事情。因為他們絕對不是從我們兩個裡面隨便挑一個，而是仔細端詳以後挑上我，一定是故意挑的。然後他們還想把我勒死。

　　他們本來有機會殺掉我的，就差那麼一點──從後面用雙手抓住我喉嚨的那傢伙犯了一個錯。他從後面攻擊我，這是對他比較有利的，而且他的塊頭夠大，又有足夠的力氣，但是他沒有屈指掐住我。最好的方式是用大拇指按在我脖子後面，把前面的手指頭折起來掐住我，善用關節的力量，而不只是用手指按住。那傢伙的手指伸得太直了，所以我才有辦法伸手把他的手指拗斷。無疑的，這個錯誤救了我一命。他一被我放倒以後，就變成一對二的局面，而我應付這種劣勢從沒失手過。

　　但是他們要殺我的意圖實在是太明顯了。他們一進來就挑中我，企圖把我做掉，這時候史白維又剛好在浴室外面出現。這是他設的局，「亞利安兄弟黨」也是他僱來殺我的。他下令攻擊我，在外面準備好衝進來幫我收屍。

　　而且顯然他在昨晚十點以前就計畫好了．因此他把我們留在不應該待的樓層。本來是六樓的拘留樓層，卻被他帶到三樓的囚犯樓層。任誰都知道我們應該去拘留樓層，昨晚報到處的那兩個警衛絕對一清二楚，因為那塊舊手寫板上面就是這樣登記的。但史白維知道他能夠在三樓把我們殺掉，所以才在十點把我們留在那兒，並且教唆亞利安兄弟黨在隔天十二點發動攻擊。十二點時他已經在廁所外面等著要衝進來，等著看到兩具躺在地上的屍體。

　　但他的計畫並未得逞，我沒被幹掉，亞利安兄弟黨一敗塗地，紅人幫的傢伙則坐收漁翁之利。幾個人傷勢很重，監獄裡亂成一團，史白維也慌了，他按下警報器，召來鎮暴隊伍，並且匆匆將我們趕到六樓，把我們留在這兒。按照文件上面的記載，我們從報到那一刻開始就應該待在這兒了。

　　真是湮滅證據的高招。即使獄方進行調查，我也會全身而退，因為史白維選擇的退路是當作我們沒有去過三樓。現在他手頭上有好幾個傷患，可能還有一個已經掛了──我猜他們老大一定已經因為喉嚨受傷而死掉，而且史白維絕對知道是我幹的。但是他不可能抖出來，因為根據他的說法，我從來沒有在那兒出現過。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輕輕嘆口氣。史白維的計畫很明顯，毫無疑問，而且他的退路可以說天衣無縫。儘管計畫失敗，但退路還是很高明。但是幹嘛殺我呢？我不懂。就算勒住我的那個傢伙屈指把我掐死好了，史白維衝進來時看到的是一具浴室地板上的棄屍，一具伸出腫脹舌頭的棄屍。但是又為什麼呢？史白維何必大費周章？我有哪裡礙到他嗎？我們素昧平生，無論在監獄外，或者在這該死的監獄裡面，我從來沒有機會接觸他，他幹嘛對我設下這個周延的殺人計畫？我實在是想不透。

８

　　哈伯在我對面的床上睡了一會兒，醒來前身體還掙扎了一下，全身扭動，剛開始看來有點恍神，但最後還是想起自己身在何處。他舉手看現在幾點，卻沒看到勞力士錶，只看到那一道膚色蒼白的痕跡。他伸手去推鼻梁的時候才想起眼鏡已經不在了，於是嘆了一口氣，啪一聲又倒頭躺在有花紋的監獄枕頭上。這傢伙真是悽慘。

　　我可以理解他的恐懼，但是他看起來很洩氣，好像剛剛擲骰子時輸掉似的，好像他本來預期有什麼事情會發生，但是希望卻落空，所以又陷入了絕望之中。

　　接著我也開始想通了。

　　「那個死者本來想幫你，對不對？」我說。

　　「我不能告訴你。」他回答。

　　「我必須知道這件事。」我說，「或許你找他幫忙，或許你有跟他談過，或許這就是他被殺掉的原因。似乎因為你也開始跟我談這件事，所以現在輪到我也可能被幹掉。」

　　哈伯點點頭，在他床上前後搖擺，並且深深嘆了口氣，雙眼直視著我。

　　「他是個調查員。」他說，「我請他南下來阻止這件事。我不想再被牽扯進去，我不想犯罪，我怕得要死，想要退出。他本來要幫我脫身，並且阻止這個陰謀，但不知道為什麼他居然曝光了，而且還被做掉．現在我也沒辦法脫身了。而且如果他們發現是我把他叫來的，一定也會宰了我。如果他們沒有殺了我，搞不好我也得蹲好幾輩子的牢，因為現在這件該死的事情已經露餡了，而且很危險。」

　　「那傢伙是誰？」我問他。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說，「我總是用代號稱呼他，他說這樣比較保險，真不敢相信他們還是找上他。我覺得他好像很厲害，老實說我覺得你跟他很像，因為我覺得你也很厲害。」

　　「他去那間倉庫做什麼呢？」我問他。

　　他聳聳肩並搖頭。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說，「我安排他跟另一個傢伙在那兒見面，但為什麼他們沒有殺掉另一個傢伙？我不懂他們為何只抓到一個人。」

　　「跟他碰面的那個傢伙是誰？」我說。

　　他停下來，搖搖頭。

　　「我已經告訴你太多了。」他說，「我一定是瘋了，他們會宰了我。」

　　「這件事牽涉到誰？」我問他。

　　「你沒聽見我說的嗎？」他說，「我不會再多說了。」

　　「不用跟我說名字。」我說，「這是一件大事嗎？」

　　「天大的事。」他說，「前所未見的。」

　　「有多少人涉案？」我說。

　　他聳聳肩，想了一下我的問題，在心裡計算人數。

　　「有十個人。」他說，「不包括我在內。」

　　我看著他，聳聳肩。

　　「如果只有十個人，聽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說。

　　「但是還有僱來的幫手。」他說，「如果有需要的話，他們隨時可以插手。我的意思是，不包括我的話，算起來有十個熟知內情的核心人物。行動雖然有點勉強，但是相信我，是件大事。」

　　「你安排去跟調查員見面的那個傢伙呢？」我說，「他在那十個人裡面嗎？」

　　哈伯搖搖頭。

　　「我也沒有把他算進去。」他說。

　　「所以涉案的是你、他跟那十個人？」我說，「一件天大的事？」

　　他悶悶地點點頭。

　　「前所未見的大事。」他又說了一次。

　　「而且現在已經走漏風聲了？」我問他，「為什麼？因為這個調查員到處問東問西嗎？」哈伯又搖搖頭。他看起來坐立難安，好像這些問題正折磨著他。

　　「不是。」他說，「理由跟他完全無關。現在就好像出現了一個天大的破綻，一個漏洞，所以風險很大，情況愈來愈糟。但接下來會有兩個可能：如果我們渡過這一關，那就不會被人察覺；如果過不了關，就會鬧出前所未見的大新聞，相信我。但不管怎樣，成敗都在一瞬之間。」

　　我看看他。前所未見的大事？他看起來不像是做得出這種事的人。

　　「那這件事還要多久才結束？」我問他。

　　「快結束了。」他說，「或許再一個禮拜。我猜從明天開始還要一個禮拜，到下禮拜天就結束了，或許我可以活著目睹這件事。」

　　「所以下禮拜天以後你就沒有生命危險了？」我說，「為什麼？下禮拜天會發生什麼事情？」他搖搖頭，轉頭看其他地方，好像看不見我，也好像我沒有坐在那裡問問題。

　　「Pluribus有什麼含意？」我問他。

　　他不肯回答，只是繼續搖搖頭，雙眼因為恐懼而緊閉。

　　「是什麼的代碼嗎？」我說。

　　他沒有聽進去，我們的對話結束了。我放棄問他，又陷入一陣沉默，事實上我也該閉嘴了。我不想知道更多，什麼事也不想知道。既然我是個局外人，又何必跟著哈伯去蹚這趟渾水？那個光頭的高個兒就是我最好的借鏡。我不想跟他一樣在倉庫門口遭人朝頭上開了兩槍，全身骨頭被踹斷，還被人用硬紙板草草掩藏。我只想安然等待禮拜一的來臨，活著走出這裡，希望到下禮拜天我就遠離這裡了。

　　「好吧，哈伯。」我說，「我不再問問題。」

　　他聳聳肩，點點頭，坐著很久都不發一語。然後他又開口說話，小小聲地，語氣中充滿了無奈。

　　「謝了。」他說，「這樣比較好。」

　　※※※

　　我在窄床上翻來覆去，看不能小睡一會兒。但是哈伯卻顯得很不安，他不斷翻身，輾轉反側，一直大聲嘆氣。我又快被他惹毛了，所以我轉頭看他。

　　「真抱歉。」他說，「我很焦躁，跟人講話會讓我好過一點，如果我是自己待在這兒，一定會瘋掉。我們能不能聊點別的？你呢？說說你自己吧。你是做什麼的？李奇。」

　　我對他聳聳肩。

　　「只是個無名小卒。」我說，「我只是個過客，到禮拜一我就要閃人了。」

　　「沒有人是無名小卒，」他說，「每個人都有一段故事。跟我聊聊吧！」

　　所以我躺在床上，開始講一點過去六個月裡發生的事。他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一邊聽我說話，一邊努力不去想他碰上的麻煩事。我告訴他，離開國防部五角大廈後，我待過華盛頓、巴爾的摩、費城、紐約、波士頓、匹茲堡、底特律以及芝加哥等地，每天都在博物館、酒吧留連，或者聽聽音樂，住的是便宜的旅社，搭的是巴士與火車。單身一人，像個貧窮旅客一樣在自己的國家到處旅行，大部分的事物都是這輩子第一次見識到的。美國歷史是過去我在地球另一邊的老舊教室裡面學到的，到今天對它才算是有了親身體驗──我看到這個國家的許多偉大事蹟，例如戰場、工廠、各種宣言以及革命活動；也看到一些渺小的事物，例如歷史人物的出生地、俱樂部、道路與傳奇故事。沒有這些偉大的事蹟與渺小的事物，美國哪會存在？這段時間裡我算是見了一點世面。

　　我告訴哈伯我曾經一路從芝加哥遊蕩到紐奧良，沿途經過無數平原與三角洲，然後在墨西哥灣地區附近打轉，最遠曾到坦帕市，然後搭上那班前往亞特蘭大的灰狗巴士。結果我突然發神經，決定在馬格瑞夫下車，昨天清晨在雨中走了好長一段路，一方面是因為一時興起，另一方面則是印象中我哥寫信給我時提到他曾經來過這裡，是瞎子布萊克在六十年前去世的地方。當我跟他提這件事的時候，我覺得真是有夠愚蠢！在這個被惡夢纏身的人面前，我說這些幹嘛？這不過是一趟毫無意義的朝聖之旅。但是他了解我內心的那股衝動。

　　「我也做過這種事。」他說，「我們去歐洲度蜜月前曾經在紐約逗留，花了半天時間尋找達科塔大樓，你知道的，就是約翰．藍儂遇刺身亡的地方。然後我們在英國，為了尋找披頭四合唱團出道時駐唱的「洞穴俱樂部」，又花了三天時間在利物浦到處閒晃，結果沒能找到。我猜它已經被拆掉了。❻」

　　他又繼續說了一會兒，大多是有關旅遊的事，他跟老婆去過的地方還真不少，他們是酷愛旅行的一對。他們的足跡遍佈歐洲、墨西哥與加勒比海，美加兩國也都走遍了，曾共度許多美好的時光。

　　「你不寂寞嗎？」他問我，「像你這樣單身旅行。」

　　我說不會，我很享受，我喜歡孤獨，過著隱姓埋名的生活，好像我是個隱形人似的。

　　「你說隱形人是什麼意思？」他說。這句話似乎引起了他的興趣。

　　「我旅行時都靠陸上交通。」我說，「永遠都是如此，走點路然後搭乘巴士，有時候坐火車，都用現金買票，這樣就不會留下任何文件。沒有信用卡交易紀錄，也不像搭飛機會被列入旅客清單，什麼都沒留下，沒有人追查得到我。我從來不透露我的名字，投宿旅館時我也是付現金，然後用假名登記。」

　　「為什麼？」他說，「到底是誰在追蹤你？」

　　「誰也沒有。」我說，「只是為了一點樂趣。我喜歡隱姓埋名，有一種戰勝政府體制的感覺。而現在，這種政府體制讓我不爽到極點。」

　　我看到他又躺下去想事情，思考了很久，面對那些揮之不去的難題，我可以看出他很洩氣，驚慌失措的神情在他臉上時隱時現。

　　「那麼，你就建議我要怎麼應付芬雷吧！」他說，「他問我為什麼要認罪時，我會說是因為業務糾紛而一時失控，有商場上的對手威脅要對付我的家人。我會說我不認識那個死者，也不知道電話號碼的事。我會否認一切，然後努力搞定每一件事。你覺得怎樣？」

　　我認為這計畫聽起來不怎麼高明。

　　「我要你跟我說一件事。」我說，「我不要你再交代事情的細節，但是我要問你，你是不是扮演了特定的角色？或者你只是個旁觀者而已？」

　　他拉拉手指，想了一會兒。

　　「是的，我扮演了特定的角色。」他說，「甚至可以說是個要角。」

　　「那麼，如果你不去扮演這角色呢？」我問他，「他們會找別人來做嗎？」

　　「是的，他們會。」他說，「但是基於這角色的特性，扮演起來會有點困難。」

　　他盤算自己存活機率的方式，就像在辦公室裡審核別人的信用狀況一樣。

　　「好吧！」我說，「看來你的計畫已經是最好的計畫了。就這麼做吧。」

　　我想不到他還能怎麼做。在這樁大案子裡面，他只是一顆小螺絲釘，不過這顆小螺絲釘還算挺重要的。而且，一樁大案子不會無緣無故失敗，所以他的命運其實很簡單──如果他們查出是他唆使調查員介入這件事，那他就死定了；如果他們怎麼也查不出來，那他就絕對會安然無恙。就是那麼簡單。另外有一件事也說服我，讓我相信他很可能安然度過。

　　當初他認罪，是因為錯把監獄當成了避難聖地，以為他們在裡面沒辦法把他幹掉。他會進來有部分原因是基於這個思考方向，但是他想錯了；相反的，如果他們想做掉他的話，他還是可能會被攻擊。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來，事實上哈伯並未遭受攻擊，被攻擊的是我，不是他，所以我想可以從這一點證明他會沒事。他們沒有派人殺他，假使他們想的話，他早就掛了。儘管整件事的風險暫時變得很高，導致他們顯然很焦躁，但他們還是沒這麼做，所以看起來像是一種證明。我開始覺得他可以全身而退了。

　　「是的，哈伯。」我又說了一次，「放手做吧，這是你最好的一步棋。」

　　牢房整天都是關著的，整層樓寂靜無聲，我們躺在床上，整個下午剩下的時間都半夢半醒著，沒有繼續交談。該說的都說完了，我覺得很無聊，早知道從馬格瑞夫警局來這裡時就把那份報紙帶著，這樣我就可以把它從頭讀一遍，看看總統如何降低犯罪率，所以人民應該把票投給他，看看他怎樣從海岸巡防隊縮減一塊錢預算，然後多花十塊錢在這種監獄上面。

　　晚上七點，那個老邁的白人把晚餐送來，我們吃完後他又回來拿走托盤。空虛的夜裡我們都是半夢半醒的，電力在十點切斷，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中。在夜裡我還是穿著鞋，維持淺眠，以防史白維又派人來殺我。

　　※※※

　　週日早上七點，燈光又亮了起來。起床時雖然很累，但我強迫自己一定要起來，一定要做點伸展操來減緩身體的疼痛。哈伯醒了，但是不作聲，他面無表情地看我做運動，仍然半夢半醒。早餐在八點以前就來了，拖著餐車的還是那個老人，我把早餐吃掉然後喝咖啡。當我喝完整瓶咖啡時，門鎖發出聲響打了開來，門也跟著彈開。我開門走出去，撞見一個正要走進來的警衛。

　　「你們今天真是中樂透了。」他說，「可以出去了。」

　　「我嗎？」我說。

　　「你們兩個都可以。」他說，「奉馬格瑞夫鎮警局之命，釋放李奇與哈伯兩人。五分鐘內準備好，可不可以？」

　　我走回牢房，哈伯用雙肘把自己從床上硬撐起來。他沒有吃早餐，臉色顯得更憂慮了。

　　「我好害怕。」他說。

　　「你會沒事的。」我說。

　　「是嗎？」他說，「一旦我出獄了，他們就可以殺我。」

　　我搖搖頭。

　　「在裡面要殺你還比較容易點。」我說，「相信我。如果他們想殺你，這時候你早就掛了。哈伯，他們沒懷疑你。」

　　他點點頭，然後站起來，我拿起大衣，和他一起站在牢房外等著。還不到五分鐘，警衛就回來了，他帶著我們穿越一個走廊，通過兩道上了鎖的大門，領我們走進一部升降梯裡面。他走進來，用鑰匙控制升降梯下樓，電梯門要關時他才走出去。

　　「別了，」他說，「可別再被關進來。」

　　電梯把我們帶到一個大廳，接著我們走到外面一片熾熱的水泥空地上。監獄的大門突然緊閉，在我們身後喀噠一聲關上，我臉朝太陽站著，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氣。我覺得現在這畫面在老電影裡似曾相識，我就像個剛剛脫離一整年獨居狀態的傢伙，這劇情有夠老掉牙。

　　空地上停了兩輛車。一輛是黑色的大轎車──英國的賓利轎車，可能已經有二十年車齡，但保養得像剛出廠似的。裡面坐了一個金髮女人，我猜她大概是哈伯的老婆，因為哈伯正走向她，那表情好像把她當成這輩子看過最美妙的事物。另一輛車裡面坐的則是蘿絲可警官。

　　蘿絲可警官下車後直接走向我，看起來好美。她沒有穿制服，而是穿著牛仔褲、軟質的棉襯衫以及皮夾克。她的臉看來溫和而且充滿智慧，有一頭柔軟的黑髮和一雙大眼睛。禮拜五我就覺得她很棒，事實證明我是對的。

　　「嗨，蘿絲可。」

　　「嗨，李奇。」她臉上帶著微笑說。

　　她的聲音很甜美，微笑也迷人，我朝她看了好一陣子，捨不得轉頭。哈伯夫妻倆在前方向我們揮手道別，開著賓利車離開。我也向他們揮手，心裡想這兩人接下來會有何遭遇，或許我永遠也不知道──除非他們遭到不測，而我剛好在某個地方從報紙上看到新聞。

　　蘿絲可和我一起上車。她跟我說，其實這車不是她的，是局裡的，只是沒有掛上警車號誌。這是一輛雪佛蘭之類的新車，又大、又穩、又安靜。她沒有關掉引擎與空調，所以一上車就覺得很涼爽。我們離開水泥空地，車子經過一個個鐵絲籠子，開出最後一個籠子後，她把油門一催，車頭立即上揚，車尾的懸吊器撞到地面，我們也往離開的路上疾駛。我沒有往回看，只是坐在車上享受這美好的一刻。出獄真是人生一大樂事。此外，未知的明天也讓我興奮難當，跟一位美女安靜地馳騁在陽光普照的路上也真是令人心曠神怡。

　　※※※

　　「這是怎麼一回事？」車子開了一英里後我開口問她，「告訴我吧。」

　　她一五一十地把經過告訴我。從週五的深夜起，她跟芬雷兩人就窩在漆黑的辦公室裡，開始查證我的不在場證明，整個辦公室只開了幾盞檯燈，桌上擺著一張張便條紙，咖啡一杯接著一杯，不斷翻閱電話簿。兩個人始終把話筒夾在脖子邊，鉛筆咬個不停，輕聲細語地講電話，有耐心地問問題。我自己也曾在幾千個數不清的夜裡經歷過這種場景。

　　他們打電話到坦帕與亞特蘭大，到了午夜就已經掌握跟我同車的一位旅客以及坦帕車站的那個票務員，他們倆都記得我。後來又找到那個司機，他也證實他在馬格瑞夫交流道讓我下車，時間是禮拜五早上八點。到午夜之際，我的不在場證明已經毫無漏洞，正如我之前所說的一樣。

　　禮拜六早上，警局收到一長串傳真，是國防部五角大廈把我的服役紀錄傳來了。我的十三年歲月被化為幾張捲曲的傳真紙，而且現在我對那一段時光也感到無比的陌生，但是終究證明了我的供詞，並且也讓芬雷心服口服。接著是聯邦調查局資料庫傳來了我的指紋資料，永遠不用休息的電腦在凌晨兩點半完成資料比對的工作，資料是我十三年前在加入美國陸軍時留下的。這下我有了強而有力的不在場證明，背景資料也一清二楚。

　　「芬雷很滿意。」蘿絲可跟我說，「你的資料跟供詞相符，禮拜四午夜你人還在幾百英里外，千真萬確。為了確認死者的死亡時間，他又撥了一通電話給鑑識人員，結果得到的意見仍然認為他是在午夜死亡的。」

　　我搖搖頭。芬雷這傢伙真是小心翼翼。

　　「那有關死者的消息呢？」我說，「妳有再查一次他的指紋嗎？」

　　她正專心與一輛農場的卡車會車，這是我們開了十五分鐘以來所遇到的第一輛車，接著她又看著我點點頭。

　　「芬雷說你希望我這麼做。」她說，「但為什麼呢？」

　　「這個指紋太快就確定無相符資料了。」我說。

　　「太快？」她說。

　　「妳說他們有套像金字塔一樣的比對方法．是不是？」我說，「就是從十大通緝犯開始比對，然後頭一百個、一千個，一路比對下去，是不是？」

　　她又點點頭。

　　「拿我來當例子好了。」我說，「資料庫裡有我的指紋紀錄，但我是位在金字塔下方的部位。妳剛剛說花了十四個小時才比對到我的資料，是不是？」

　　「對。」她說，「我大概在午餐時間十二點三十分把你的資料送出去，凌晨兩點半才完成比對。」

　　「那就對了。」我說，「這樣是十四個小時。所以，如果要花十四個小時才查到金字塔下方的部位，那麼一路查到最底層所花的時間一定更多。這樣很合理，對吧？」

　　「對耶。」她說。

　　「但是追查這個死者花了多久時間呢？」我說，「屍體在八點被發現，那麼指紋是在幾點送到警局的？最早也八點半了。但是貝克在兩點半跟我說話時已經說找不到相符資料了。我記得時間，因為當時我看著時鐘，所以總共只有六個小時而已。如果花了十四個小時才在資料庫裡面找到我的紀錄，怎麼可能只花六小時就確定裡面沒有他的紀錄？」

　　「我的天！」她說，「你說得對，貝克一定是搞砸了。芬雷拿到指紋後叫貝克把它傳出去，一定是在掃描時出了錯。傳的時候一定得小心，不然影像就會不夠清晰。而如果掃得不清晰，電腦難以辨認，結果一定是讀不出來。貝克一定是錯把這結果當成無相符紀錄。這兩個結果的代碼很相似。不管怎樣，我會再傳一次，這是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我們繼續往東開，蘿絲可說她禮拜六下午就催著芬雷趕快把我們弄出瓦伯頓監獄。芬雷嘮叨了兩句但還是同意了，只不過有個問題讓他們得等到今天。因為昨天下午瓦伯頓監獄封閉了起來，原因是一間浴室出了事──有個犯人掛了，有個被剜掉了一顆眼球，監獄裡還發生了一場大規模暴動，黑人槓上了白人的幫派。

　　我只是坐在蘿絲可旁邊看著地平線慢慢在眼前出現。我殺了一個傢伙，又把另一個弄瞎，現在我仔細感覺一下內心的感觸，卻發現不是很強烈，事實上可以說一點感覺也沒有──沒有罪惡感，也不懊悔，什麼都沒有。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在浴室裡追兩隻蟑螂，結果一腳把牠們踩死。但蟑螂至少還挺講理，可以用常理來揣度，是一種文明的生物。浴室裡那些亞利安人渣比害蟲還不如，有個傢伙的喉結被我踢碎，就這樣噎死了。哦，那混蛋可真難對付。是他來招惹我的，對吧？既然敢招惹我，就要有闖入禁地的心理準備──禁地裡面有什麼等著他，是他自己該擔心、該承受的風險。如果他不喜歡，大可不要擅闖那塊該死的禁地。我只能聳聳肩，把這件事拋到腦後，然後轉頭看蘿絲可。

　　「真感謝。」我說，「我是誠心誠意的。妳真的很努力要救我。」

　　面對我的感謝，她不以為意，只是有點臉紅，做了一個小手勢以後又繼續開車。我又更喜歡她了，但是再怎麼喜歡她，也沒辦法阻止我離開喬治亞這鬼地方的念頭，愈快愈好。或許我可以多留上一、兩個小時，然後再請她載我去巴士站之類的地方。

　　「我想請妳去吃午餐。」我說，「聊表謝意。」

　　她繼續開了四分之一英里才決定如何回答我，她轉頭對我微笑。

　　「好。」她說。

　　她很快地把方向盤往右轉，上了郡道後加速朝南開回馬格瑞夫，路上還經過了安諾那間光鮮亮麗的新餐廳，之後直接往鎮上開。

【注釋】

❻「洞穴俱樂部」（the Cavern Club）：一九六一年到一九六三年間，披頭四合唱團在此演出超過三百場。該俱樂部在一九七三年暫時關閉，經過改建之後，又在一九八四年重新開張。

９

　　我跟她一起在警局外停好車，從局裡拿出我的財物袋。然後我們又上路，她在鎮上的鬧區放我下車，約好幾個小時後在警局碰面。我站在星期天早晨熱騰騰的人行道上與她揮手道別，感覺已經好多了，好像又活了過來。接下來我要繼續訪查瞎子布萊克的故事，然後請蘿絲可吃午餐，接著逃離喬治亞州這個鬼地方，一去不回。

　　所以我花了一點時間在鎮上閒逛，東看看西看看，做一些本來該在禮拜五下午做的事。這地方實在不大，老郡道從北到南穿越鎮上，稱為鬧區的地方也只有三、四條街，街上的小店與辦公室隔著郡道一一立兩旁，每棟建築都隔著用來送貨的巷子，直接通往建築後方。我看到一間小雜貨店、髮廊、運動用品店、診所、律師事務所以及牙醫診所，一棟商業大樓後面是公有土地，四周有白色的尖木樁圍欄跟裝飾用的樹木。街上的商店與辦公室上方都裝了雨篷，延伸到寬闊的人行道上，人行道上放著板凳，沒人坐在上面。事實上，因為是星期天早晨，所以整個地方都是空的，鎮民居住的地方離這裡都有好幾英里路。

　　從鬧區往北一直走下去，經過幾百碼公有土地後就來到了警察局跟消防隊，繼續往上走半英里左右，則是安諾餐廳。安諾餐廳再過去半英里，只要往西轉就是通往瓦伯頓監獄的路。從那個轉角處往北走，一直到倉庫與交流道為止，離我站的地方有十四英里路，沿路的郡道上全都杳無人跡。

　　我可以看見小鎮的南邊有一片社區的綠地，上面有一座銅像，還有一條住宅林立的街道一路通往西邊。我漫步到草坪上，看到上面矗立了一個不怎麼醒目的招牌，上面寫著「貝克曼車道」。這是哈伯住的地方。沿路每一處看來都沒什麼差別，因為這是一片長方形的寬敞綠地，有時往左或往右彎，綠地上還有一棟白色的大型木造教堂建築。教堂四周被櫻桃樹包圍，草坪上工整停放的是一輛輛車身明亮素淨的車子。我幾乎可以清楚聽見管風琴的鳴奏聲以及人們的吟唱聲。

　　在社區綠地上被塑成銅像的，是一個叫做凱斯伯．帝爾的傢伙，他在大概一百年前幹下了我不太清楚的大事。差不多位於貝克曼車道正對面的，是另一條住宅林立的街道，一路通往東邊，轉角處一間便利商店孤零零地矗立著。這就是整個馬格瑞夫鎮，城鎮規模不大，沒多少地方好逛的，只花了我三十分鐘就把整個鎮給看遍了。

　　但這裡是我看過最安靜的城鎮，令人感到訝異，幾乎每一棟建築都是全新的或者重新整理過，道路像草地一樣平順，人行道也很平坦乾淨，沒有坑洞裂縫，也沒有突起的地方。辦公室與商店雖小，但看來好像每週重新粉刷似的，草坪、植物與樹木也修剪得一絲不苟，老凱斯伯．帝爾的銅像看起來就像每天清晨都被人擦得亮晶晶，教堂的白漆亮得刺眼。到處都有國旗在飄揚，在太陽底下閃耀著紅白藍的光芒。這整個地方整潔到讓人緊張兮兮，生怕走過會留下鞋印。

　　※※※

　　東南角便利商店裡賣的東西實在太棒，讓我覺得即使禮拜天早上它也應該做生意。店是開著的，但生意不怎麼樣，整間店裡只有收銀機後面站著一個人。但是他們有賣咖啡，所以我在小長桌前面點了一大杯咖啡坐著，然後買了一份星期天的報紙。

　　頭版新聞還是有關總統的報導。他現在人在加州，試著向軍火商解釋為什麼他們在過了五十年的黃金歲月之後，好運會戛然而止。他在潘薩可拉市宣布裁減海岸巡防隊的預算以後，後續的衝擊還在醞釀。海巡隊的船隻已經在週六晚上進港，除非政府撥發新的預算，否則不會再出海。報紙上寫社論的那些傢伙對這件事都議論紛紛。

　　我聽到一陣開門的聲音，所以放下了報紙抬頭看。一個女人走了進來，在長桌另一邊拉了凳子坐下。她比我老，大約有四十歲了，一頭黑髮，苗條的身上穿著昂貴的黑衣服，膚色蒼白，白到幾乎發亮。她移動時因為緊張而全身繃緊，我看到她的肌腱像細繩一般纏在手腕上，因為害怕而顯得神色慌張。櫃台那傢伙悄悄走向她，她點咖啡的聲音細如游絲，儘管她就在我旁邊，而且房間又那麼靜，我還是幾乎聽不見。

　　她並未停留太久，喝了半杯咖啡，雙眼一直望著窗外，看到外面來了一輛大型載貨卡車後，她渾身發抖。那是一輛全新的卡車，顯然還沒有拿來載過貨。開車的人為了開另一邊車門而在車內動了一下，因此我瞥見他一眼──看起來是個頑強的角色，長得很高，寬闊的肩膀上生就一副粗脖子，一頭黑髮披在長長的衣袖上，年約三十歲。膚色蒼白的女人像個遊魂似的離開凳子，站起身來，又喝了一口咖啡。當她打開商店大門時，我聽到車子引擎轟隆隆空轉的聲音，她上車後車子還是沒有離開，仍然停在街道旁。我把凳子轉向櫃台那傢伙。

　　「那是誰啊？」我問他。

　　那傢伙看著我的樣子好像把我當成外星人。

　　「那是克林納太太。」他說，「你不認識克氏夫婦嗎？」

　　「有聽過這號人物。」我說，「我才剛到這鎮上。高速公路附近那座倉庫就是克林納一家的，對吧？」

　　「對。」他說，「只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克林納先生在這裡是大人物。」

　　「是哦？」我說。

　　「當然。」那傢伙說，「你有聽過那家基金會嗎？」

　　我搖搖頭，一口喝完咖啡，然後把大杯子推回去要求續杯。

　　「克林納成立了基金會，」那傢伙說，「對鎮上有很多好處。他們是五年前來的，來了以後我們每天都像過聖誕似的。」

　　我點點頭。

　　「克林納太太還好吧？」我問他。

　　他一邊幫我續杯，一邊搖搖頭。

　　「她生病了，」他說，「病得很重。她的臉色慘白，對吧？有點缺乏血色，看起來就大病在身，或許是結核病。我知道結核病對於病人的影響。她以前是個美人，現在卻像住在衣櫥裡面似的，對不對？她病得很重，我敢跟你打包票。」

　　「卡車裡那傢伙是誰呢？」我說。

　　「克林納先生前妻的兒子，」他說，「現在這位克林納太太是他的第二任妻子。聽說她跟這個小孩處得不好。」

　　他向我點點頭，表示要結束我們之間的閒聊，走向櫃台另一邊擦拭一台鉻黃色的金屬機器。那輛卡車仍在外面。我同意那傢伙說的──那女人就像住在衣櫥裡面似的，她的外型像一株珍貴的蘭花，極度缺乏陽光照射與養分滋潤，但我不覺得她是個病人，我想折磨她的另有原因，而且我以前曾經看過這種情形一、兩次：她純粹是因為恐懼而備受折磨。至於是對於什麼的恐懼，我就不知道了，而且也不想知道，這不是我的問題。我站起身來，在櫃台上丟了一張五元鈔票，那傢伙找錢時都給我零錢，因為他沒有紙鈔。那輛卡車還是停在原位不動，駕駛把身體往前傾，胸口抵住方向盤，隔著他的繼母往人行道這邊看，直接瞪著我。

　　櫃台後方有一面鏡子正對著我。我看起來好像搭乘了夜車之後，又在監獄裡待了兩天。如果我要帶蘿絲可去吃午餐，真的應該好好修整一下門面。櫃台那傢伙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

　　「你可以去髮廊試試看。」他說。

　　「禮拜天有開嗎？」我說。

　　那傢伙聳聳肩。

　　「店裡總是有人。」他說，「從來不像正式打烊了，也從來不像有正式開門營業。」

　　我點點頭，推門走出去。我看到一小群人從教堂裡走出來，一邊在草坪上聊天，一邊正要去取車。除了這裡之外，整個小鎮看來還是杳無人煙。黑色載貨卡車還停在便利商店外的路邊，駕駛仍然瞪著我。

　　我在陽光下往北走，那輛卡車也在一旁緩緩移動，跟我亦步亦趨，那傢伙還是前傾趴在方向盤上，雙眼朝人行道的方向瞪過來。我開始跨大步走路，他也加速跟著我，接著我突然停下，害他開過了頭。我站著不動，那傢伙顯然覺得實在沒必要往後倒車，於是便踩下油門加速離開。我聳聳肩，繼續往前走，到了髮廊的直條花紋雨篷才停下，試著開門卻發現沒有上鎖，於是我走進去。

　　※※※

　　這間髮廊看起來很棒，跟整個馬格瑞夫鎮的風格很相稱。店裡的復古式椅子油亮動人，每件設備都經過精心的擦拭與維護，裡面的行頭充滿了三十年前髮廊的風味。三十年前，大家都急著拆掉這種髮廊，但現在卻都想要重現這種復古風味，因為它可以帶大家重溫幻想中的美國往日風貌，大家都以為美國以前就是這樣。當然啦，至少我以前就覺得美國是這樣的──無論是在菲律賓或者慕尼黑，我總是在學校運動場上幻想著綠色草坪與樹木、飛揚的旗幟，以及閃閃發亮的髮廊，就像眼這家店是兩個老黑人經營的，他們剛剛出去溜達了一下，所以現在不算營業中，但也不能說已經打烊。不過他們說可以幫我服務，那意思好像是說──既然我們都在，你又來了，為什麼不做你的生意呢？而且我看起來就像需要「急診」似的。我吩咐他們做哪些服務，包括刮鬍子、剪頭髮，還要給我一條熱毛巾，順便擦皮鞋。牆上到處都是裱起來的頭條新聞剪報，都是轟動全國的大事，例如羅斯福總統去世、日本宣布戰敗、甘迺迪總統遭暗殺身亡，以及馬丁．路德．金恩博士遭到謀殺。一台老式的桌上型核桃木收音機發出溫暖的聲音，週日當天的報紙胡亂摺放在窗邊的板凳上。

　　兩個老傢伙在一個碗裡調製刮鬍泡，在皮帶上來回磨刀，清洗刮鬍用的刷子。他們在我身上披了毛巾，然後開始幹活，其中一個用老舊的直線型刮鬍刀幫我刮鬍子，另一個則站在一旁無所事事，我猜或許待會兒他才會上陣。那忙碌的傢伙開始跟我談天說地，就跟一般的理髮師一樣，開始大談他的創業經歷。他們倆從童年就是哥兒們，一直住在馬格瑞夫鎮，而且在二次大戰前就已經開始當理髮師，開業地點顯然是亞特蘭大。他們從年輕就開始合夥了，因為以前那家店舖的鄰近區域被夷平了才搬來這裡。他跟我述說一個理髮師眼中的州郡歷史，有哪些人曾經出現在他的老椅子上，他如數家珍，裡面有各種不同的人物。

　　「跟我說說克林納一家好嗎？」我說。

　　他是個健談的傢伙，但是聽到這問題卻閉上嘴，停下手邊的工作，陷入了沉思。

　　「我確實無法回答你的問題。」他說，「那是我們當地人比較不願討論的話題，你最好打聽別人的事情。」

　　我披著毛巾聳聳肩。

　　「好吧！」我說，「你聽過瞎子布萊克嗎？」

　　「這個人我倒是聽過，」老人說，「我們可以討論這傢伙，沒有問題。」

　　「很好，」我說，「那麼，你可以跟我說些什麼？」

　　「很久以前他偶爾會來這兒，」他說，「聽說他在佛羅里達州的傑克森維爾市出生，離州界不遠處。他好像是一路往北流浪，先經過這裡，到亞特蘭大，一路到了芝加哥，然後再沿這路線往回走，經過亞特蘭大跟這裡，最後回到家鄉。當時跟現在相差十萬八千里，既不能搭汽車，也不能走高速公路──至少對一個窮黑人跟他的朋友而言是如此，只能走路或者搭貨車。」

　　「你聽過他的演出嗎？」我問他。

　　他再度停下手邊的工作看著我。

　　「老兄，我今年七十四歲。」他說，「我們說的是當我還是小男孩時的往事，而且是瞎子布萊克的事。像他這種傢伙只會在酒吧裡演出，我小時候可沒去過酒吧，我想你應該了解。如果我混進酒吧偷聽，一定會被揍死。你該跟我的夥伴談一談，他的年紀比我老得多。他或許可能聽過他演出，不過也有可能忘了，因為他很健忘。連早餐吃啥都忘了，對吧？喂，老朋友，你早餐吃啥？」

　　另一個老傢伙慢慢走過來，靠在我身旁的洗手台邊，他的皮膚像橘皮似的，膚色跟那台核桃木收音機差不多。

　　「我不知道我早餐吃些什麼。」他說，「連吃了沒有都不記得。可是你給我聽仔細，或許我是個老傢伙，但事實上老傢伙的記性才好呢！你也知道，老傢伙總是記不起最近發生的事情，但以前的事情記得可清楚了。你必須把記憶當成一個老水桶，知道嗎？如果裡面裝滿了老東西的話，新東西就裝不進去了。絕對裝不進去，你懂嗎？所以新東西我記不起來，因為我的老水桶裡裝的都是以前的老東西。你知道我在說啥嗎？」

　　「我當然懂，」我說，「所以，很久以前你是不是有聽過他的演出呢？」

　　「誰？」他說。

　　我輪流看著他們兩個。難道他們每天都重複著這種一問一答的把戲嗎？

　　「瞎子布萊克。」我說，「你有聽過他的演出嗎？」

　　「沒有，我沒聽過。」那老傢伙說，「但是我姊姊聽過。我有個姊姊已經九十幾歲了，真是上帝保佑，她還活著。她以前偶爾會唱歌，而且跟瞎子布萊克一起唱過好幾次。」

　　「真的？」我說，「跟他一起演出？」

　　「千真萬確。」那一身橘皮的老傢伙說，「幾乎每個經過這裡的人都跟她合作過，你要知道，這座老鎮位在通往亞特蘭大的寬敞大道上。那條年代久遠的郡道經過這裡後，就直接往南通向佛羅里達州。它曾是往來喬治亞州南北兩端的唯一道路。當然，現在你可以走高速公路直接掠過這裡，不會下車來買點東西，也可以搭飛機什麼的。馬格瑞夫現在已經沒落了，沒有人會再來這兒了。」

　　「那麼，瞎子布萊克會在這裡停留囉？」我鼓勵他繼續說下去，「你姊姊曾跟他一起唱歌？」

　　「每個人都會在這裡停留。」他說，「當時我們鎮上北邊的酒吧多得是，還有人為過客提供一些包吃包住的房間。以前從這些漂亮的草坪到消防隊那一帶，到處都是酒吧與投宿的地方，到現在不是已經拆掉，就是已經倒塌。真的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有人來光顧。當年鎮上的光景跟現在完全不一樣，一群一群人進進出出，總是絡繹不絕，裡面有工人、幫忙收割的臨時工、鼓手、拳擊手、流浪漢、卡車司機、樂手。各種會在這裡停留演出的人，我姊姊就跟他們搭配演出。」

　　「那麼她記得瞎子布萊克嗎？」我問他。

　　「她當然記得。」那老人說，「她說過他是這世界上最偉大的樂手，還說他的演出真的很精采，確實很精采。」

　　「他發生了什麼事？」我說，「你知道嗎？」

　　老傢伙努力回想，試圖在他漸漸逝去的記憶中捕捉些什麼，結果他那斑白的頭搖了幾下。接著他從保溫箱裡拿出一條濕熱的毛巾鋪在我臉上，開始幫我理髮，最後他堅決地搖搖頭。

　　「我也說不上來。」他說，「他不時在這條郡道上來來去去，這我記得一清二楚。但是三、四年後他就不見蹤影了，而且當時我在亞特蘭大待了一段時間，不知道他在這裡的狀況。據說他被人殺掉，有可能是在馬格瑞夫鎮，也有可能不是。他惹上大麻煩，結果害死了自己。」

　　我聽了一會兒他們的老收音機，從一捲鈔票裡拿了二十塊給他們，然後就匆匆回到鬧區，繼續往北走。現在已經接近中午了，太陽熱得像在烤肉，對於九月而言，這種天氣算是很熱了。外頭沒有人在走路，柏油路的熱氣更是一陣陣襲來。瞎子布萊克或許也曾頂著中午的熱氣走這條路，當那兩個老理髮師都還是孩子時。這條路是往北延伸到亞特蘭大與芝加哥的主要幹道，同時也是通往工作、希望與金錢的路，所以中午的熱氣未曾阻絕人們前往目的地的決心。但現在這條路只是一條平順的柏油小路，沒辦法替任何人帶來任何好處。

　　※※※

　　我在大太陽底下走了幾分鐘才抵達警局，經過潮濕的草坪時又看到一座銅像，然後我拉開入口那扇沉重的玻璃門，走進警局便感到一陣涼爽。蘿絲可已經在等我，她靠在報案櫃台上。在她身後的警員辦公區裡，我可以看到史帝文生正焦急地講電話。蘿絲可的臉色蒼白，看來憂心忡忡。

　　「我們又發現另一具屍體。」她說。

　　「在哪裡？」我問她。

　　「又是在倉庫裡，」她說，「這次是在郡道的另一頭，地點就在交流道下方，高速公路要往上爬升的路段。」

　　「誰找到的？」我說。

　　「芬雷。」她說，「今天早上他去了那裡，到處勘查，想要發現跟第一具屍體有關的蛛絲馬跡。有助釐清案情，對不對？結果發現的卻是另一具屍體。」

　　「查出死者的身分了嗎？」我問她。

　　她搖搖頭。

　　「無法辨識，」她說，「跟第一具一樣。」

　　「芬雷現在人在哪裡？」我問她。

　　「跑去找哈伯。」她說，「他覺得哈伯應該知道內情。」

　　我點點頭。

　　「屍體放在那裡多久了？」我說。

　　「或許兩、三天了。」她說，「芬雷說，禮拜四晚上發生的或許是一樁雙屍命案。」

　　我又點點頭。哈伯確實知道內情，安排死者與光頭高個兒調查員見面的人就是他，但他本來以為死者僥倖逃過一劫，還為此感到很納悶，實際上那傢伙根本沒能躲掉。

　　我聽到有車子駛入外面停車場的聲音，大玻璃門打開後，是芬雷探頭往裡面看。

　　「蘿絲可，咱們去停屍間。」他說，「李奇，你也來。」

　　我們跟著他走到外面的大太陽底下，三個人都上了蘿絲可那輛沒有警局號誌的車，芬雷的車子就留在原地不動。開車的是蘿絲可，我坐在後面，芬雷坐在前面的乘客座位，為了同時跟我們倆講話，他還特地把身體轉過來。蘿絲可把車開出警局停車場，往南行駛。

　　「我找不到哈伯。」芬雷說這句話的同時看著我，「他家裡沒有人，他跟你說過他要去哪裡嗎？」

　　「沒有。」我說，「一個字也沒透露，我們整個週末幾乎沒交談。」

　　芬雷對我哼了一聲。

　　「我必須查出他知道多少內情。」他說，「這是個大案子，而且他知道內情，我他媽的可以確定這一點。他跟你說了些什麼嗎？」

　　我沒有回答。我還不敢確定自己要站在誰那邊。或許我該幫助芬雷，但如果芬雷開始查東查西，不管哈伯被扯進什麼陰謀裡面，他跟家人肯定會沒命的。所以我想我只要透露一部分他說的話，然後盡快離開這鬼地方．因為我不想被牽扯進去。

　　「你撥了他的手機嗎？」我問他。

　　芬雷咕噥了兩句之後搖搖頭。

　　「關機了。」他說，「我是聽電腦語音信箱才知道的。」

　　「他有來局裡拿手錶嗎？」我問他。

　　「拿什麼？」他說。

　　「他的手錶啊！」我說，「禮拜五他把一隻價值上萬元的勞力士錶留給貝克。當時貝克正要幫我們上手銬，把我們送去瓦伯頓監獄。他有來拿嗎？」

　　「沒有。」芬雷說，「沒人跟我說這件事。」

　　「那就對了。」我說，「所以他因為有急事而出門了。就算哈伯這種渾球也不會忘記上萬元的名錶，對吧？」

　　「有什麼急事？」芬雷說，「他跟你說了些什麼嗎？」

　　「他沒跟我說什麼要緊事。」我說，「就像我剛剛說的，我們幾乎沒有交談。」

　　芬雷從前座怒氣沖沖地瞪我。

　　「李奇，不要糊弄我。等我逮到哈伯，我就要把你關起來，好好逼問他到底跟你說了些什麼。不要跟我說他整個週末都沒講話，像他那種傢伙才不會這樣。既然你我都心知肚明，那就別糊弄我了，好嗎？」

　　我只是對他聳聳肩。他根本沒有機會逮捕我。不管停屍間在哪裡，我都可以就近搭上巴士，只可惜我會因此錯過跟蘿絲可吃午餐的機會。

　　「那麼，這具屍體有留下哪些線索嗎？」我問他。

　　「跟上一具差不多。」芬雷說，「看來像是同時遇害，槍擊致死，而且可能是同一把槍。這具屍體在死後沒被人亂踢亂踹，但有可能是同一起命案。」

　　「不知道名字嗎？」我說。

　　「他叫謝曼，」他說，「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多說一點給我聽。」我說。我或許是有職業病才會問他吧。芬雷想了一會兒，決定回答問題，看來好像把我當成搭檔似的。

　　「一具無法辨識身分的白人男性屍首。」他說，「情況跟第一具一樣，沒身分證件，沒皮夾，沒有顯著特徵。但是這具屍體戴了一隻金錶，錶的背面刻著『送給謝曼，愛你的茱蒂』。他的年紀大概是三十或三十五歲，很難講，因為他已經在那裡躺了三個晚上了，身上到處都是小動物的囓痕。他的嘴唇跟眼睛都被啃掉了，但右手臂壓在身體下面，所以保持得比較完整，我也採到一些清晰的指紋。我們一個小時前就開始比對指紋的工作，運氣好的話，應該會有一些結果。」

　　「槍傷痕跡呢？」我問他。

　　芬雷點點頭。

　　「像是同一把槍幹的，也是小口徑的軟頭型子彈彈殼。看起來第一槍可能只打傷他，他還有辦法逃命。後來他又中了幾槍，但還是撐到高速公路下方的藏身處，最後倒在地上，因為失血過多而死掉。他沒有被亂踢亂踹，因為兇手找不到他。這就是我的看法。」

　　我想了一下。禮拜五早上八點的時候，我剛好經過兩人陳屍地點的中間點。

　　「你猜他叫謝曼？」我說。

　　「他的名字就刻在錶上。」芬雷說。

　　「也有可能不是他的錶。」我說，「如果是偷來的？繼承來的？從當舖買來的？或者在街上找到的呢？」

　　芬雷只是又咕噥了兩句。現在我們大概在馬格瑞夫鎮南方十英里遠的地方。蘿絲可在郡道上一直都以高速行駛，此時她在一個岔路減速，朝左邊的路口走，可以看到地平線就在前方的遠處。「我們要去什麼鬼地方啊？」我說。

　　「郡立醫院。」芬雷說，「位於南邊的黃泉鎮，與馬格瑞夫中間隔了一個鎮。已經不遠了。」車子繼續開著，在地平線那端，可以看見黃泉鎮成了蒸騰熱氣裡的一個小黑點。通過鎮的邊界不久後，就來到郡立醫院。醫院旁沒有多少建築物，這間醫院成立時一定還有很多傳染病，因此病人必須住在這種隔離的環境中。整間醫院很大，幾畝的土地上散佈著一棟棟低矮寬閱的建築物。蘿絲可放慢速度，我們來到了入口的車道，顛簸地通過地面突起的路障之後，駛到幾棟後端相連的建築物前面。停屍間是一棟長長的小屋子，前面有一扇開著的鐵捲門，我們把車停在院子裡，沒有擋住門口。我們彼此對看了一眼，然後走進門。

　　※※※

　　一位醫生跟我們碰面，把我們領進一間辦公室。他坐在一張鐵桌子後面，揮手示意芬雷與蘿絲可在凳子上坐下，我則靠在電腦終端機與傳真機之間的一個櫃台上。這個機構不怎麼有錢，機器設備都是多年前買的，有的老舊不堪，有的殘缺不全，看起來凌亂無比，跟馬格瑞夫警局簡直有天壤之別。坐在桌子後方那傢伙看來很累，他的年紀不大不小，大概跟芬雷差不多，身穿一件白外套。他看起來像是那種專業能力可以信賴的傢伙，也不自我介紹，好像認為我們理所當然知道他是誰，做的是什麼工作。

　　「各位，你們要問些什麼呢？」他說。

　　他輪流看著我們，等我們發問，我們則回看著他。

　　「跟上一具屍體是同一樁案子嗎？」芬雷問。他那充滿哈佛風味的嗓音跟這間破破爛爛的辦公室實在不太搭軋。醫生對他聳聳肩。

　　「雖然第二具屍體到我手上才一個小時而已，」他說，「但我會說是的，是同一件案子。幾乎可以確定是用同一把兇器犯案，看來都像是小口徑的軟頭型子彈。子彈的飛行速度較慢，看來槍口加裝了滅音器。」

　　「小口徑？」我說，「多小？」

　　醫生用疲倦的眼神往我這邊看。

　　「我不是武器專家，」他說，「但我猜是點二二口徑的。彈孔看起來好小，所以我想是軟頭型點二二口徑。以第一具屍體為例，子彈穿進去的裂痕很小，但穿出時卻留下兩個血肉模糊的大傷口，這是小口徑軟頭型子彈的特色。」

　　我點點頭。這就是軟頭型子彈的功能。它進去身體後會產生很強大的破壞力，變成一個大小跟二十五分硬幣一樣的鉛彈頭，不論遇到什麼細胞組織，都會被它摧毀穿越，穿出身體的時候打出一個大洞。而且慢速的點二二口徑軟頭型子彈搭配滅音器是很有道理的：如果子彈離開槍口時的初速度低於音速，就可以使用滅音器。要是不用，子彈擊中目標前會砰的一聲發出巨響，好像一架小型的戰鬥機一樣。

　　「好的。」我說，「那他們遇害的地點也就是屍體被發現的地點嗎？」

　　「毫無疑問。」那傢伙說，「兩具屍體都有明顯的血液沉澱現象。」

　　他看著我，希望我開口問他什麼是「血液沉澱」。我知道那是什麼現象，但我想基於禮貌，我還是裝出一臉疑惑的表情看著他。

　　「意思是死後的血液沉澱。」他說，「是一種黑色的瘀血現象。人死的時候血液會停止循環，對不對？那是因為心跳已經停止了。血液會受到地心引力的牽絆，全部往身體的底部流動，流進位置最低的血管。所以不管屍體是在哪裡倒下，血液都會流到接觸地面的皮膚，跑進微血管裡。紅血球先停下來，皮膚因此變成紅色，等到它們凝固後，色塊就固定下來了，就像照片一樣。幾個小時後，這些色塊就永遠不會改變了。第一具屍體的色塊跟他在倉庫前庭的陳屍處完全吻合。他被槍擊後跌在地上死掉，讓人像發瘋似的踹了幾分鐘，然後在地板上躺了將近八小時，毫無疑問。」

　　「你明白他為什麼會被亂踹嗎？」芬雷問他。

　　醫生搖搖頭並且聳聳肩。

　　「我從沒親眼看過這種情況。」他說，「我偶爾會在雜誌裡看到這種案例，顯然兇手大概有精神病，很難解釋。對於死者來講沒有差別，不會造成進一步傷害，因為他已經死了，所以我想那個亂踹的傢伙可能只是想出口氣吧！那股怒氣真是不可思議，好像氣瘋了似的，傷勢非常嚴重。」

　　「第二個傢伙呢？」芬雷問他。

　　「他是逃走的。」醫生說，「被人在近距離朝背後開了第一槍，但是沒有被打死，所以他繼續逃命。在逃命的路上又被開了兩槍，一槍打中頸部，致命一擊則是在大腿，把他的股動脈給打爆了。他逃到高速公路要往上爬升的路段，然後躺下來因為流死過多而死亡。毫無疑問。如果星期四沒有整晚下雨的話，我確定路上都可以看到他流血的痕跡，因為我確定有一點五加侖的血液已經不在那傢伙體內，不知道流到哪裡去了。」

　　此刻大家都默不作聲。我想像著第二個死者在路上逃命時的絕望心情。他努力想找到一條生路，但是卻中了彈，只能逃到了高速公路上坡路段的下方，一個人慢慢死去，身旁只有一群夜行小動物安靜窸窣的腳步聲。

　　「好，」芬雷說，「那我們就有根據可以假設兩個死者是在一起的。開槍的人是三個兇手之一，他出現時讓兩位死者嚇了一跳，第一個死者被他朝頭部開了兩槍，第二個死者則企圖離開現場，結果在逃命的路上被打中三槍，是不是？」

　　「你假設有三個兇手？」醫生說。

　　芬雷看著我點點頭，因為這是我提出的理論，要由我來進行解釋。

　　「三個人有不同的人格特質。」我說，「一個是神槍手，一個是狂熱的瘋子，還有一個沒用的傢伙負責掩藏屍體。」

　　醫生慢慢地點點頭。

　　「我可以接受這種說法。」他說，「第一個傢伙是被近距離擊中，或許我們可以假設他認識兇手，所以兇手才有機會靠近他？」

　　芬雷點點頭。

　　「一定是這樣，」他說，「五個傢伙一起碰面，其中三個人攻擊另外兩人。這是個大案子，對吧？」

　　「知道兇手是誰了嗎？」醫生說。

　　「我們甚至連死者是誰都還不知道。」蘿絲可說。

　　「你對死者有何看法？」芬雷問醫生。

　　「關於第二個死者，我只知道他的錶上刻了名字。」醫生說，「他在一個小時前才剛被送上我的驗屍台。」

　　「所以你對第一個有看法？」芬雷說。

　　醫生開始翻閱他桌上的筆記，但此刻他的電話鈴響了。他接起來答話後，按下保留鍵，把電話轉給芬雷。

　　「找你的。」他說。芬雷從凳子起身往前站，接過話筒，聽了一會兒電話。

　　「好的，」他對著話筒說，「只管把它印出來，然後傳真到這裡。好嗎？」

　　然後他把話筒交還給醫生，坐回凳子上，臉上露出了微笑。

　　「打電話過來的是史帝文生，他在局裡。」他說，「第一個死者的指紋終於比對出一筆相符的資料，看來重新比對一次指紋是正確的決定。史帝文生很快就會把資料傳真過來。那麼醫生，請你告訴我們你的發現，好讓我們把線索匯整起來。」

　　這位身穿白袍、看來疲憊不堪的傢伙聳聳肩，拿起了一張紙。

　　「第一個死者？」他說，「我沒啥了不起的發現，他的屍體已經不成人形。他是個高大強壯的傢伙，頂著一個光頭。最主要是他補牙的痕跡。看來這傢伙曾在世界各地補牙，有些材質是美國製的，有些則是看起來像美國製的，還有一些是外國製的。」

　　我身旁的傳真機開始發出嗶嗶聲以及紙軸隆隆捲動的聲音，一張薄紙跑了出來。

　　「那麼，我們該下什麼結論？」芬雷說，「那傢伙是個外國人嗎？或者是個美國人，但是住過外國之類的？」

　　紙張傳送出來後，上面寫滿了資料，傳真機也停止轉動，不再出聲。我拿起紙張瞥了一眼，接著我仔細看了兩遍，渾身感覺到一陣寒意，像是全身結冰而癱瘓似的，完全無法動彈。我不敢相信我在傳真紙上看到的東西，真是一陣青天霹靂。我瞪著醫生，開口對他說話。

　　「他是在外國長大的。」我說，「他曾在每個居住地補牙，八歲時右臂曾經骨折，在德國打上石膏，並且在首爾的醫院開刀切除扁桃腺。」

　　醫生抬頭看我。

　　「他們有辦法從指紋判讀出這些資料？」他說。

　　我搖搖頭。

　　「那個傢伙是我的兄弟。」我說。

１０

　　我看過一部電影，演的是海軍在北極的冰天雪地裡長征。當人們在堅固的冰河上行走時，河面的冰層突然隆起而四分五裂，因為浮冰承受了一股不可思議的壓力而改變了整個地貌。本來平坦的地方變成嵴壁，身後突然多出了一個大溝壑，眼前出現一個湖，整個世界在剎那間風雲變色。這就是我現在的感覺，我坐在傳真機與電腦終端機之間的櫃台上，因為震驚而全身僵硬，感覺就好像是去北極探險，腳才剛剛跨出一步，身邊的世界就已經全部變樣。

　　他們領著我走到後面的冷凍庫去進行正式的認屍。他的臉因為槍傷而被打爛了，全身骨頭都斷掉，但是我認得出他脖子上的星形傷痕。當時我們拿一個破瓶子來玩耍，結果在他身上留下疤痕，那已經是二十九年前的事了。接著他們把我載回馬格瑞夫警局，開車的是芬雷，蘿絲可跟我一起坐在後座，一路上都握著我的手。我們只開了二十分鐘的路程，但是那段時間卻讓我恍如隔世。我們倆這一生的回憶都在我的腦海閃過。

　　我哥哥喬伊比我大兩歲，他是在艾森豪執政末期，在遠東一處基地裡出生的。我出生的基地則是在歐洲，當時甘迺迪才剛剛開始當總統。我們兩人在美軍家庭特有的環境中成長：我們遊歷了全世界，但是卻活在非常孤立的氣氛中，身邊的一切都如曇花一現。我們總是在移動中度日，不知道為什麼又要換地方，也不知道可以在一個地方待多久，如果讓我們在一個地方待超過一個半學期，說真的還有點不習慣。有好幾年，我們都因為部隊移防而沒有遇到冬天：我們在初秋離開歐洲，到了太平洋某地後，又開始度過那一年的第二個夏天。

　　我們總是不能跟朋友長相聚守，只要有個單位被運送到某個地方，就會有一群小孩不見。有時候我們在幾個月後會在不同的地方跟這些小孩重逢，也有很多就從我們生命中消逝離去，沒有人在見面時會說聲嗨，更沒有人會在離別時說「再見」，我們只有兩個選擇：停留或離去。

　　喬伊跟我漸漸長大後，部隊移防的頻率更高了。因為越戰的關係，所以軍事單位在世界各地的更替速度愈來愈快，生活被迫在一連串的基地移防中度過，我們從來不能擁有自己的東西，因為每個人上運輸機時都只能帶著一個包包。

　　我們就在這種混亂的生活中一起度過了十六年，我的生活中似乎只有喬伊是不變的，他是我深愛的兄長。但是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也不能確定。很多陳腔濫調的修辭都讓我有這種感覺，例如有人會說「睡得像個嬰兒」，但這到底是指睡得很香甜，還是指每十分鐘就會尖叫著醒來一次？同樣的，「他是我深愛的兄長」這句話在我們家也有很多不同的涵義。

　　事實上，我從來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愛他，而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愛我。我們雖然只差兩歲，但是他出生時還是五○年代，我卻在六○年代來到這世上，所以我們之間的差異似乎不能用兩歲的差距來衡量。而且，跟其他相差兩歲的兄弟一樣，我們也常讓對方覺得很不爽。我們常常打打鬧鬧，悶悶不樂地等待長大，希望有朝一日能否極泰來。這十六年的時光裡，或許大部分的時間都是愛恨交織。

　　但是我們之間的關係具有軍人家庭的最大特色：家人就像你部隊裡的兄弟一樣。基地裡的養成教育要求軍人必須絕對效忠自己的部隊，這是軍旅生活的基礎。他們的小孩也把這一套學得有模有樣，用同樣死忠的態度對待自己的家人，所以兄弟之間偶爾會互相討厭，但是絕對不容許別人欺負自己的兄弟。喬伊跟我也是這樣，我們會百分之百地忠於對方，不計任何代價。每到一間新學校，我們總是在運動場上背對背掩護對方，靠拳頭一起擺平麻煩。我罩著他，他罩著我，因為兩兄弟本來就該這樣。雖然我們一起度過的那十六年並不是很正常的童年，但我們沒有任何選擇的餘地，而且喬伊也一路陪我走過這段童年歲月，直到最後。但是現在他被人殺了，我坐在警局這輛雪佛蘭裡面，腦海裡只有一個聲音：我該怎麼處理這件事？

　　※※※

　　芬雷直接駛過馬格瑞夫鎮，把車停在警局外的車道上，直接對著入口那一扇大玻璃門。他跟蘿絲可先下車，站在外面等我。四十八小時前，貝克與史帝文生也曾這樣等我。我一下車就感覺到中午的熱氣。我們一起站了一會兒，接著芬雷打開厚重的玻璃門，三人一起走進去，先經過空盪盪的警員辦公區，再回到紫檀木大辦公室。

　　芬雷坐在桌旁，我坐在禮拜五坐的那張椅子上，蘿絲可拉了一張椅子坐在我身邊。芬雷吱吱嘎嘎打開抽屜，拿出錄音機，取出錄音帶，跟往常一樣用指甲測試麥克風，然後坐好看著我。

　　「很遺憾你的兄弟發生那種事。」他說。

　　我只是不發一語地點點頭。

　　「接下來恐怕我必須問你一堆問題。」他說。

　　我只是再度點點頭。我了解他的立場，因為我自己以往也常面臨跟他一樣的處境。

　　「誰是跟他關係最近的親屬？」他問我。

　　「我就是，」我說，「除非他結了婚但沒告訴我。」

　　「你想他有可能結婚嗎？」芬雷問我。

　　「我們的關係並不密切。」我說，「但我想他不應該還沒結婚。」

　　「你們的父母都已經去世了嗎？」

　　我點點頭，芬雷也點點頭，寫下我是他最近的親屬。

　　「他的全名是什麼？」

　　「喬伊．李奇。」我說，「沒有別名。」

　　「喬伊是約瑟夫的簡稱嗎？」

　　「不是，」我說，「本來就是喬伊。就像我的名字本來就是傑克，我們的爸爸就是喜歡簡潔的名字。」

　　「好的。」芬雷說，「他是你哥哥還是弟弟？」

　　「哥哥，」我說，我把喬伊的生日告訴他，「比我大兩歲。」

　　「所以他是三十八歲囉？」

　　我點點頭。貝克曾說死者可能有四十歲了，或許是因為喬伊沒有好好打扮自己。

　　「你有他目前的通訊地址嗎？」

　　我搖搖頭。

　　「沒有。」我說，「只知道他住在華盛頓特區某處，正如我剛剛說的，我們的關係並不密切。」

　　「好的，」他又說了一次，「你最後一次看到他是什麼時候？」

　　「大約二十分鐘前。」我說，「在停屍間裡面。」

　　芬雷輕輕點頭，說：「在那之前呢？」

　　「七年前。」我說，「在我們母親的葬禮上。」

　　「你有他的照片嗎？」

　　「你也看到了，我的東西都在財物袋裡面。」我說，「我手上沒有任何人的照片。」

　　他又點點頭，隨即不發一語。他發現這是個棘手的問題。

　　「你可以跟我描述他嗎？」芬雷說，「我們必須找出看過他在附近出現的人，還有他出現的時間跟地點。」

　　我點點頭。

　　「我想他跟我很像，」我說，「或許比我高一英寸，體重比我輕十磅。」

　　「那他大概多高？六英尺六嗎？」他問我。

　　「對。」我說，「或許大概兩百磅。」

　　芬雷又繼續做筆錄。

　　「那他是光頭嗎？」他說。

　　「我上次看到他的時候還不是。」我說，「當時他有頭髮，跟一般人一樣。」

　　「七年前，對嗎？」芬雷說。

　　我聳聳肩。

　　「或許他開始掉頭髮，」我說，「或許他覺得光頭比較好看。」

　　芬雷點點頭。

　　「他的職業是什麼？」他問我。

　　「上次聽他說的時候，他還在財政部工作。」我說，「工作內容我就不確定了。」

　　「其他工作經驗呢？」他問我，「他是不是也當過兵？」

　　我點點頭。

　　「他幹過軍事情報工作。」我說，「做了一陣子就辭職了，轉入政府部門。」

　　「他寫信給你，提到他曾來過這裡，是不是？」他問我。

　　「他提到瞎子布萊克的事情。」我說，「但沒有提到來這裡做什麼，不過這應該不難查出來。」

　　芬雷點點頭。

　　「明早第一件事就是打幾通電話。」他說，「你真的不知道他為什麼要來這裡嗎？」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他來這裡的原因，但我知道哈伯一定很清楚。喬伊就是那個只使用代號的光頭高個兒調查員。哈伯請他來這裡，所以他一定知道原因，我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找到哈伯，把事情問清楚。

　　「你說你找不到哈伯，是嗎？」我問芬雷。

　　「四處都找遍了。」他說，「他不在貝克曼車道的家裡，鎮上也沒有人看到他。哈伯應該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吧？」

　　我只是聳聳肩。我現在還不想掀牌給別人看。如果我要逼哈伯說出一些他不想透露的事情，我希望能私下進行。我不想讓芬雷知道我在做這件事，或許他會認為我逼得太緊，而且我一點也不想知道芬雷接下來要做什麼。我可能會認為他的手段太溫和，而且無論如何，哈伯面對我的時候口風應該不會那麼緊，畢竟我不是警察，何況他幾乎已經跟我說了一半，所以我絕對不會說出哈伯涉案的程度。至少到目前為止是如此。

　　「不清楚他知道多少。」我說，「你問他，他敢不講嗎？」

　　芬雷只是咕噥了兩句，隔著桌子凝視我。我可以看出他已經有了新的想法。我很確定他想的是什麼，早就料到了。偵辦謀殺案的基本法則是有數據與經驗做為根據的，這項基本法則就是：發現屍體後的第一件事，就是仔細清查他的家屬，因為有一堆謀殺案的兇手都是親屬，例如丈夫、妻子、兒子，當然兄弟也包括在內，這是基本的理論。芬雷在波士頓警局的二十年經驗裡應該遇過上百次這種案件了，現在他來到了馬格瑞夫，這個理論還是在他的腦袋裡打轉著。現在我不得不插手管這件事了。我不希望他認為我是嫌犯，也不想再把時間浪費在蹲苦窯。我寧願把那些時間拿來做點別的事情。

　　「對於我的不在場證明，你感到滿意嗎？」我說。

　　他知道我在想什麼，我們兩個就像一起偵辦棘手案件的同事。他看著我，臉上閃過一抹淺淺的露齒微笑。

　　「證據對你有利，」他說，「事情發生時你還在坦帕。」

　　「好的。」我說，「摩里森局長也滿意嗎？」

　　「他還不知道呢！」芬雷說，「他沒有接電話。」

　　「我不希望又有個三長兩短發生在我身上。」我說，「那個大豬頭說他看到我在現場出現，我要他知道這說法已經不能成立了。」

　　芬雷點點頭，他拿起桌上的話筒，撥了一通電話。我聽到話筒隱約傳來嘟嘟嘟的等待鈴聲，鈴聲響了很久，芬雷最後還是把電話掛斷了。

　　「不在家。」他說，「今天是星期天，很正常吧？」

　　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電話簿，翻到Ｈ字首的部分，開始查哈伯家裡的電話，可是撥了之後還是沒有人接聽。鈴聲響了很久，但沒人在家，接著他試了手機，語音信箱說手機關機了，還沒說完他就把電話掛上。

　　「等我找到哈伯，我要再把他抓進來。」芬雷說，「他知道一些應該要告訴我們的事。但在找到他之前，我實在沒辦法做些什麼，你了解嗎？」

　　我聳聲肩。他是對的，這條線索實在很單薄。芬雷唯一知道的，就是哈伯曾在禮拜五出現驚慌失措的表現。

　　「那你接下來要做什麼？」他問我。

　　「我要想一想。」我說。

　　芬雷直視著我，表情不太友善，但是非常認真，好像想單憑這種四目相交的嚴肅眼神向我傳達一道指令或是一個請求。

　　「讓我來處裡，好嗎？」他說，「我知道你的感受，而且你想伸張正義，但我不希望你在這裡私自了結這件事，好嗎？這是警方該做的事情，而且你只是個平民。讓我來處理，好嗎？」

　　我聳聳肩，點點頭，站起來看著他們倆。

　　「我出去走走。」我說。

　　※※※

　　我離開他們，慢慢走出警員辦公區，推開玻璃門，走到午後的熾熱天氣裡。我漫步通過停車場，走到警局前面寬敞草坪的銅像前。又是紀念凱斯伯．帝爾的銅像，真不知道這傢伙是何方神聖。小鎮南邊那片社區綠地上的傢伙也是他，我靠在他溫暖的金屬腰際沉思。

　　美國是個很大的國家，土地廣達幾百萬平方英里，而且人口有三億之多。我跟喬伊已經有七年沒有見面了，結果最後一次在同一個地方出現，時間相隔了八小時，而且竟是天人永隔，我走過的那條路，距離他陳屍處只有五十碼之遙。這種巧合實在太邪門了，幾乎令人難以置信，所以如果芬雷只是把這件事當作巧合，那他真是放了我一馬──他應該正在努力推翻我的不在場證明，或許他現在正著手進行，或許他正在打電話到坦帕，重新確認一次。

　　但他是查不出任何線索的。因為這真的是巧合，沒有必要在這件事情上打轉，我之所以來馬格瑞夫是因為臨時起意的瘋狂念頭。如果我多花一分鐘好好端詳那傢伙的地圖，或許巴士就已經開過了交流道，而我也會把馬格瑞夫忘得一乾二淨。我就會到亞特蘭大去，也不會知道喬伊的遭遇，搞不好要案發七年後我才知道，所以實在沒必要朝這巧合去鑽牛角尖。我唯一需要做的，是決定接下來要採取什麼行動。

　　我大概到四歲左右才意識到兄弟情義的問題。我突然想到，既然喬伊總是罩著我，那我也該用同樣的方式去罩他。沒多久後，這個觀念已經變成我的第二天性，就像本能一樣。我腦袋裡老是想著要四處查看，確定他平安無事。有好幾次我們轉到新學校之後，會在運動場看到一些小孩想要試探這個新來的瘦竹竿有多厲害，我會衝過去把他們趕走，有些小孩還會挨我幾拳。事後我還是回去找我的哥兒們，繼續玩球或者做其他事。這就像是我的責任，我的例行公事，從我四歲開始十二年如一日，直到喬伊長大離家。十二年的例行公事一定對我造成了潛移默化的影響，因為後來我腦海裡老是有個微弱的聲音問著自己：喬伊在哪裡？我們長大分開後，他在哪裡已經不重要，但是那聲音老是在我腦海裡盤旋不去。在我內心深處一直都知道，如果需要的話，自己應該為他挺身而出。

　　但是他已經死了，不在這世上了。我靠在警局前面的銅像上，傾聽腦海裡那個微弱的聲音對我說：你應該採取行動。

　　警局大門打開了，熾熱的陽光讓我只能瞇著眼睛看著蘿絲可走出來。陽光在她身後閃耀著，她的頭髮好像籠罩在光環裡面。她四處張望，看到我正靠在草坪中央的銅像上，向我走了過來，於是我離開了銅像。

　　「你還好嗎？」她問我。

　　「還好。」我說。

　　「你確定？」她說。

　　「我還沒瘋掉。」我說，「或許我應該瘋掉，但我沒有。老實說，只是有點震驚。」

　　這是真的，我沒什麼感覺，或許這個反應很奇怪，但我的感覺就是這樣。沒什麼好否認的。

　　「那就好。」蘿絲可說，「要我帶你去哪兒兜兜風嗎？」

　　或許芬雷派她來盯著我，但是我並不打算拒絕。她在陽光下顯得如此美麗，而且我對她是愈看愈順眼了。

　　「可以帶我去看哈伯住在哪裡嗎？」我問她。

　　我看出她有點為難。

　　「我們是不是該把這件事留給芬雷去處理？」她說。

　　「我只是想看看他回家沒。」我說，「我又不會把他給吃掉。如果他在家，我們就馬上打電話給芬雷，好不好？」

　　「好吧。」她說。她聳聳肩並且對我微笑，「走吧。」

　　我們一起離開草坪，坐進警局那輛雪佛蘭。她發動引擎，開出停車場，左轉後穿越這座完美無缺的小鎮。當時是美妙的九月天，明亮的陽光讓人有一種置身夢境的錯覺，紅磚道散發著光芒，屋子的白漆讓人睜不開眼睛，星期天的小鎮安安靜靜，整個籠罩在一片熱氣裡面，簡直像沒人住似的。

　　到了那一小片社區綠地時，蘿絲可右轉把車開進貝克曼車道，我們繞過教堂那塊空地。汽車都已經不見了，整個地方變得好安靜．禮拜已經結束了。貝克曼車道是一條寬敞的住宅區林蔭大道，有一個微微上揚的坡度。它讓人有一種華麗的感覺，令人感到涼爽，綠樹如蔭，而且到處一片豐饒。這就是房屋仲介口中說的「好地點」。我看不到兩旁的房屋，因為每棟房屋前方都有寬敞的綠地，以及大樹、圍籬，車道也隱身其中，偶爾才會看到白門廊或紅屋頂。愈往裡面開，每一家的佔地就愈大，每家的郵箱之間相隔有數百碼之遠。這是個一分錢一分貨的地方，每棟房子周遭都佈滿了已經長成的大樹，綠葉如蔭的外觀背後不知道隱藏了多少故事。以哈伯為例，他的故事是絕望的，所以他才找我哥幫他，結果把我哥給害死。

　　蘿絲可在一個白色郵箱前面減速，往左轉進二十五號門牌房子的車道，這裡離鎮上有一英里遠，位在左側，背對著午後的太陽。這棟房子是車道上的最後一間，繼續走下去，前方有一片朦朧的桃樹林。沿著蜿蜒的車道，我們在一片迷宮似的花園中緩緩前行。這間房子跟我想像的不一樣。我腦海中的畫面是一棟白色的大房子，樣式跟一般房屋沒兩樣，只是比較大，但眼前這房子比較豪華，像座宮殿一樣巨大，每個細節都是靠錢雕塑出來的一礫石車道很貴，絨毛草鋪成的草坪很貴，精心栽種的大樹很貴，在驕陽下，所有景物都散發著光芒，讓人眼花繚亂。但是我在監獄看到的那輛黑色賓利轎車卻不見蹤跡，看來好像沒人在家。

　　蘿絲可把車停在前門附近，我們下了車。四周一片寂靜，除了在午後熱氣中可以聽見沉重的嗡鳴聲之外，沒有任何聲音。我們按鈴並且敲敲門，結果沒有人應門。我們對彼此聳聳肩，從屋旁的一片草坪往房子後方走，眼前出現一片數畝大的綠地，花房外面某種花朵閃耀著鮮豔的光芒。經過一片寬闊的天井以及長長的草坪後，一片下坡引我們走向巨大的游泳池。水波在太陽底下一片光亮湛藍，我可以聞到一股氯氣在高溫中散發的味道。

　　「這地方真棒。」蘿絲可說。

　　我點點頭，我心裡在想我哥是否來過這兒。

　　「我聽到車聲。」她說。

　　我們回到房子前面時，剛好看到賓利大轎車緩緩停下，我在監獄外看到的那個金髮女人走下車，還帶著兩個小孩，一男一女。他們是哈伯的家人，他愛他們勝過自己的命，但是他沒有跟他們在一起。

　　金髮女人似乎認識蘿絲可，她們互相打個招呼後，蘿絲可向她介紹我。她跟我握手致意，說她的名字是夏琳恩，但我也可以叫她查莉。她看來就像貴婦，高䠷纖細，身材勻稱，注重自己的穿著，也保養得很好。但她臉上隱隱散發出一種精神，這樣已經足以讓我喜歡她這個人了。她跟我握手微笑，但我可以感覺到這抹微笑背後隱藏著沉重的壓力。

　　「恐怕我這輩子還沒有哪個週末像這禮拜那麼背。」她說，「但我還沒機會向你表達深深的謝意，李奇先生。我丈夫說你在監獄裡救了他一命。」

　　她的聲音聽起來冷冷的，但並不是衝著我來的。現在她被迫把丈夫跟監獄聯想在一起，在這種情況下，哪個女人還能保持好心情？

　　「小事一樁。」我說，「他人在哪裡？」

　　「去處理一些事。」查莉說，「我猜他等一下就回來了。」

　　我點點頭。這就是哈伯的計畫，他打算隨便跟老婆編個理由，然後努力把事情給搞定。查莉會想跟我們談嗎？孩子們就這樣靜靜地站在她身邊，我可以看出她不願在他們面前談這件事。希望他們倆會跟一般小孩一樣害羞走開，但他們只是露齒向我微笑。

　　「這是班。」查莉說，「這是露西。」

　　這兩個小孩長得很漂亮，小女孩還是個胖娃娃，前排牙齒都掉光了，黃棕色的頭髮綁著小辮子。小男孩的身材並沒有比妹妹高，他的骨架比較小，神情嚴肅，不像那種愛捉弄人的野孩子。他們都是乖小孩，有禮貌又安靜，兩個都跟我握手之後又退回媽媽身邊。看著他們三個人，我想到馬上會有一場腥風血雨降臨在他們身上。如果哈伯沒有好好處理，他們的下場就會跟我哥一樣，只有死路一條。

　　「你們要進屋子裡喝些冰茶嗎？」查莉問我們。

　　她站在那裡，好像正翹首盼望我們的回答。她可能有三十歲了，跟蘿絲可相仿，但是她有一種貴婦的氣質，如果她活在一百五十年前，一定是某座大莊園的女主人。

　　「好。」我說，「謝謝。」

　　兩個小孩跑到別處去玩，查莉領著我們走進前門。其實我沒有多想喝冰茶，我只想留下來堵哈伯。我想要私下扣留他五分鐘，在芬雷逮捕他之前，好好逼問一些急迫的問題。

　　※※※

　　這真是一座豪宅，空間大，裝潢也講究，冷調的奶油色跟鮮豔的黃色讓人感覺明亮清爽，還有鮮花的擺飾。查莉帶著我們一路走進可以觀賞花園的房間，就是我們剛剛從外面看到的那間，簡直像雜誌裡的照片。蘿絲可幫她一起泡茶，把我獨自留在房裡，讓我覺得很不自在，因為我不習慣待在獨棟房屋裡。活了三十六年，我還沒住過這種房子，倒是住過數不清的部隊宿舍，還有哈德遜河上的西點軍校宿舍（裡面什麼都沒有，簡直不是人住的）。因為我只住過那些地方，所以我坐在有繡花坐墊的藤沙發上等她們時，感覺自己好像是火星人似的，侷促不安，像個呆子，連手腳要怎麼擺放也不知道。

　　她們倆拿著茶回來，查莉端著銀製托盤。她是個美女，但是站在蘿絲可身邊卻相形失色，蘿絲可的眼睛好像會放電似的，讓我根本忘了查莉的存在。

　　接著發生了一件事。蘿絲可挨著我在沙發上坐下，她坐下的同時把我的大腿推到一旁去。這是個很自然的動作，但背後卻蘊含著私密與熟悉的深意。我全身的神經突然一震，心裡有個聲音在呼喊著：她也喜歡你。她也喜歡我，從她碰我大腿的方式就可以察覺到。

　　我開始回想，並且用全新的眼光來看待之前的事，包括她幫我採指紋與拍照、倒咖啡給我喝，還有她微笑與眨眼的表情、她的笑容。為了把我弄出瓦伯頓監獄，她利用週五晚上與週六加班，還大老遠開車去接我。我看到我哥殘缺不全的遺體時，她還握住我的手，又載我來這邊。她真的喜歡我。

　　突然之間，我很高興我從那輛鬼巴士下車，很高興我在最後一秒做了瘋狂的決定。我突然鬆了一口氣，感覺好多了，腦海中要我復仇的聲音也暫時平息下來。反正這時候我也沒事可做，要看到哈伯才能向他問話，所以我只好跟這個身穿軟質棉襯衫，頻頻向我示好的黑髮美女一起坐在沙發上。我馬上會遇上大麻煩了，故事的情節不都是這樣嗎？

　　查莉．哈伯坐在我們對面，把冰茶從茶壺裡面倒出來，滿室彌漫著檸檬與香料的氣味。我看著她，她還是用那種隱藏著壓力的微笑衝著我笑。

　　「如果是平常，我會問你覺得馬格瑞夫鎮好不好玩。」她微笑看著我，還是可以感覺她內心的壓力。

　　我不知道怎麼回話．只是聳聳肩。顯然查莉毫不知情，還以為她丈夫被捕純粹是一場誤會，而不是因為被捲入一場已經害死兩人的陰謀，而且其中一個死者的弟弟，正是這個她正擠出笑容面對的陌生人。蘿絲可出面化解尷尬，她們倆開始閒話家常，讓我可以坐在那兒喝茶等哈伯。但是他並沒有出現，該講的話也都說完了，於是我們必須告辭，而且查莉坐立不安的樣子好像有事情要忙。蘿絲可又把手搭在我手臂上，讓我有觸電的感覺。

　　「走吧。」她說，「我順路把你載回鎮上。」

　　沒留下來等哈伯讓我覺得很糟糕，好像我背叛喬伊似的，但是我只想跟蘿絲可獨處，而且渴望難耐或許是因為強忍悲傷，讓我的渴望更為強烈。我想明天再去煩惱喬伊的問題，我告訴自己：反正我也沒別的路可走，哈伯沒有出現，我無能為力。所以我們一起坐進雪佛蘭，穿越哈伯家蜿蜒的車道，開回貝克曼車道上。沿途這一英里路上的房子愈來愈多，經過教堂之後，我們來到了凱斯伯．帝爾這個老傢伙矗立的那一小片社區綠地上。

　　「李奇，」蘿絲可說，「你還會在這兒待一陣子，是嗎？直到查清楚你哥的事情為止。」

　　「我想我會。」我說。

　　「你要住哪裡？」她問我。

　　「不知道耶。」我說。

　　她把車停在草坪邊的路上，把車子打到停車檔，臉上流露柔情無限。

　　「我要你跟我回家。」她說。

　　我覺得我好像是瘋了，慾火焚身的我把她拉過來，我們開始擁吻。那第一個吻是如此美妙，不管是她的雙唇、她的頭髮，那滋味與香氣，感覺起來都是既新奇又陌生。她用力吻我，我們緊抱在一起很久，中間還停下換氣好幾次，然後才開車前往她的住處。

　　她開上正對著貝克曼車道的那條街，飛快地開了四分之一英里就到她家，她家車道在陽光照射下顯得一片綠意盎然。她停下車時輪胎發出緊急煞車的摩擦聲，我們幾乎是從車上滾落下來，急忙衝到門邊，她用鑰匙開門，我們進去後把門甩開，還沒關上她就已經回到我懷裡。我們一路親吻，踉踉蹌蹌進入客廳，我把小鳥依人的她給抱了起來。

　　我們兩人好像身上著火似的，把對方的衣服扒光。她真的太美了，肌肉結實，身材像仙女一樣玲瓏有致，肌膚如絲綢一般柔滑。她拉著我一塊兒撲倒在灑滿陽光的地板上，我們就像天雷勾動地火，開始在地上翻滾，一發不可收拾。就算世界在這一秒毀滅，我們也不會察覺。一陣激烈顫動過後，我們停下來躺著喘氣，全身都浸潤在汗水裡，兩人已經筋疲力盡。

　　我們躺著緊緊相擁愛撫，然後她才站起身來拉我一把。起來後我們又開始熱吻，搖搖晃晃走進她的臥房，她拉開棉被後我們癱倒在床上相擁，久久無法動彈。我好像被麻醉似的，全身筋骨醉軟，躺在這張陌生的床上，那種舒適言語無法形容，我感到飄飄欲仙。蘿絲可溫熱的軀體就捲曲在我身邊，我聞到她身上陣陣的髮香，兩人用手慵懶地探索著對方的陌生軀體。

　　她問我要不要去找間汽車旅館，還是留下陪她？我笑著說現在只有警局的霰彈槍才趕得走我，而且我可能還捨不得走。她咯咯嬌笑，把我抱得更緊了。

　　「我不會用霰彈槍趕走你，」她在我耳邊呢喃著，「倒是想把你銬在床邊，永遠不放你走。」我們在半夢半醒之間度過下午，晚上七點我打電話去哈伯家，他還沒回去。我把蘿絲可的電話號碼留給查莉，要哈伯一回來就打給我。接著我們又懶散地度過夜晚，到午夜就很快睡著了。哈伯始終沒有回電。

　　※※※

　　禮拜一早上，我在睡夢中隱約感覺到蘿絲可起床準備上班，我聽到她在淋浴的聲音，也感覺到她給我溫柔的一吻，然後炎熱的室內又陷入一片寂靜閒適之中。我繼續睡到九點以後，電話一直沒有響，但那也沒關係，反正我需要一些時間冷靜思考，才能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我在蘿絲可溫暖的床上伸懶腰，同時也開始面對我腦海裡面那個微弱聲音所問的問題。

　　我該怎麼處理喬伊這件事？我很容易就得到答案了。其實這個答案我早就心裡有數，其實我在停屍間認屍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答案再簡單不過：我必須為他挺身而出，無論他的任務是什麼，我都該幫他完成，不計一切代價。

　　我還沒有看出這件事有多難。我手上只有哈伯這條線索，而且我也只需要他這條線索。他會跟我合作，因為過去他曾經依靠喬伊幫他解決問題，而現在他只能依靠我。他會聽我的話。他的話是什麼意思？這禮拜他的主子們很危險？直到星期天他們的行動都會有一個漏洞？我一定要利用這點把他們都幹掉。我的心意已決，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我不能把這件事留給芬雷來處理，芬雷不能了解我跟喬伊的過去，他不是那種「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的人，他也不懂那種我從四歲開始就深信不疑的簡單道理──誰敢惹我哥，誰就死定了。

　　我躺在蘿絲可溫暖的床上盤算著。其實這件事能有多難？再簡單不過了──要掌握哈伯的行蹤不難，因為我知道他住在哪裡，又有他的手機號碼。所以我微笑著伸個懶腰，感覺體內充塞著無窮精力，接著起床找咖啡喝。咖啡壺上貼了張紙條，上面寫著：「提早去安諾餐廳吃午餐好嗎？十一點可以嗎？把哈伯的事交給芬雷處理，好不好？」她在紙條上留下了一堆唇印，還畫了一付小手銬在上面。看到小手銬讓我笑了出來，但是我不打算把哈伯的事交給芬雷處理，門都沒有。哈伯的事我管定了，所以我把號碼查出來，再度打去哈伯家，結果沒人接電話。

　　我倒了一大杯咖啡，晃到客廳裡，外面陽光耀眼，又是另一天的開始。我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才發現這地方不大，只有一個客廳、一個兼具餐廳功能的廚房、兩間臥室，還有一套半的衛浴設備。房子又新又乾淨，裝潢是很俐落的極簡風格，跟蘿絲可的味道很搭，又酷又簡單。裡面有很棒的納瓦荷印地安族藝術作品、風格豪放的地毯，牆面則漆成了白色。她一定去過新墨西哥州，而且愛上了那裡。

　　房子裡閒適寧靜。她有一台音響跟一些唱片、錄音帶，我喜歡的音樂嘈雜熱鬧，她的音樂品味則比較浪漫而優美。我又從廚房裡倒了杯咖啡，走到房子後面，看到一個小院子。裡面有一片整齊的草坪，還有一些剛剛栽種的常綠植物。她用碎樹皮來預防雜草蔓生，植物的周邊也粗略地用木材圍起來。我在太陽下一邊觀賞這一切，一邊喝著咖啡。

　　然後我回到屋內繼續試撥哈伯家的電話，還是沒人接，於是我要開始淋浴著裝了。蘿絲可有個小淋浴間，蓮蓬頭裝得很低，盤子裡還有些女性專用的香皂。我在衣櫥裡找到一條毛巾，還在梳妝台上找到一把梳子，但是沒有刮鬍刀。我穿上衣服，把咖啡一口喝完，又用廚房的電話再試打到哈伯家，響了很久還是沒人接。我想吃完午餐後可以叫蘿絲可再帶我去一趟，再這樣拖下去也不是辦法。最後我把後門鎖起來，從前門離開。

　　我出門時是十點半，離安諾餐廳有一又四分之一英里遠，只要在炎熱的大太陽底下慢慢走個半小時就可以到了。當時氣溫差不多有華氏八十幾度，南方典型的秋老虎天氣。走了四分之一英里後，經過一片平緩的上坡就到了鬧區，路邊花木被修剪得美不勝收，到處都有高聳的木蘭花樹，灌木叢裡的花朵也要趁凋謝前好好爭奇鬥豔。

　　我在便利商店轉彎走進鬧區，人行道看起來一乾二淨，到處都有一組組園丁在幹活。他們正從漂亮的綠色卡車上把灑水設備與拖車卸下擺好，每輛卡車上面都寫著「克林納基金會」的金色標誌。有幾個傢伙正在為尖木樁圍籬上漆，我向髮廊裡兩個老理髮匠揮手致意，他們都倚在門口，像在等顧客上門似的。他們也向我揮揮手，我又繼續走下去。

　　我看到安諾餐廳了。餐廳的鋁製牆板被擦得亮晶晶，在太陽底下發光，蘿絲可的雪佛蘭已經停在停車場了。停在旁邊礫石地上的是前一天便利商店外頭那輛黑色載貨卡車。到了餐廳後，我推門走進去──禮拜五我走出這扇門的時候，是被史帝文生用槍抵著肚子走出去的，還被戴上手銬。餐廳裡的人會不會記得我呢？我想他們可能會吧。馬格瑞夫是個非常平靜的小地方，沒什麼陌生人會經過這裡。

　　蘿絲可已經坐在一個座位裡，就是我禮拜五坐的那個。雖然她穿上了制服，但在我眼裡，她還是這世界上最性感的尤物。我向她走過去，她臉上對我露出溫柔的笑容，我彎下身親她一下，她在塑膠皮椅上滑動到窗邊。桌上放了兩杯咖啡，我把她的遞到她面前。

　　開黑色卡車的那傢伙坐在午餐吧台邊。他是克林納家的小孩，那個臉色蒼白的女人的繼子。他在凳子上轉過身來背對著吧台，兩腳打開，雙手擺在背後，頭抬得高高的，眼睛像噴火似的再度瞪著我。我轉過身不理他，又親了蘿絲可一下。

　　「我這個曾在禮拜五被捕的流浪漢這樣親妳，」我問她，「會害妳失去警察的威嚴嗎？」

　　「有可能喔！」她說，「但我才不在乎呢！」

　　於是我又親了她一次。即使不回頭，我也可以感覺到克林納家那小子正在看著我們，於是我轉身看他，和他互看了一會兒，他就離開凳子走了，但是在門口又停下來，惡狠狠地瞪了我最後一眼，才迅速開著卡車離開。車子引擎呼嘯而過之後，餐廳裡又恢復一片寂靜。餐廳裡幾乎沒有客人，跟禮拜五一樣，只有兩個老傢伙跟禮拜五那兩個女服務生。身穿制服的兩人都是金髮，其中一個比另一個高壯，矮的那個戴著眼鏡。兩人長得不是很像，只是有點神似而已，感覺像姊妹、堂姊妹或表姊妹，可能體內藏有部分相同的基因。在這種鳥不生蛋的小鎮，這是很常見的。

　　「我決定了。」我說，「我必須找出喬伊的死因，所以如果有妨礙辦案之處，先跟妳說聲抱歉了，可以嗎？」

　　蘿絲可聳聳肩，又對我露出那種溫柔的微笑，同時看來有點為我擔心。

　　「不礙事的。」她說，「沒道理會發生那種狀況。」

　　我啜了一口咖啡，真好喝，味道跟禮拜五是一樣的。

　　「我們取得了第二具屍體的身分資料，」她說，「經過指紋比對之後，我們查出他可能是兩年前在佛羅里達被逮捕的一個傢伙，叫做謝曼．史托勒。你聽過這個名字嗎？」

　　我搖搖頭。

　　「從沒聽過。」我說。

　　她身上的機器開始嗶嗶叫，是掛在她腰帶上的黑色小呼叫器，我之前從沒看過，或許她只有在執勤的時候必須戴著。呼叫器嗶個不停，她伸手把它關掉。

　　「可惡！」她說，「對不起。我必須用車上的電話回電給局裡。」

　　我從座位上滑出來，閃身讓她通過。

　　「幫我點菜，好嗎？」她說，「你吃什麼就幫我也點一份。」

　　「好的。」我說，「哪一個是幫我們點菜的服務生？」

　　「戴眼鏡的那個。」她說。

　　她走出餐廳，我知道她靠在車子旁講電話。她從停車場對著我比手畫腳，說是有急事，必須趕回局裡，叫我留在餐廳不要離開。接著她跳進車裡，車子往南開走。我的手隨意對她揮了兩下，算是道別，但並沒有真的目送她離開，我的目光反而讓那兩位女服務生所吸引。我幾乎沒有辦法呼吸──我需要哈伯的幫忙，但是蘿絲可剛剛提醒了我：哈伯一定已經死了。

１１

　　我茫然地望著那兩個金髮女服務生。其中一個可能比另一個高出三英寸，體重多十五磅，也老了幾歲；另一個相形之下比較嬌小，但是長得比較好看，頭髮比較長，髮色比較淡，眼鏡後那雙眼睛也比較漂亮。這兩個人如果擺在一起，乍看之下會有點神似，但不是真的相像。兩人之間的差異何只千百種，怎麼可能會攪混？

　　我剛剛問蘿絲可哪個是我們的服務生，她怎麼回答來著？她不是說比較嬌小的那個，也不是說長頭髮的那個、或者髮色比較接近金黃色的那個，也沒有說比較苗條、比較漂亮、比較年輕……等等，而是說「戴眼鏡的那個」。其中一個有戴，另一個沒戴。我們的服務生有戴眼鏡，戴眼鏡這個特徵是兩人之間最大的差異，相形之下，其他差異就顯得沒那麼明顯。其他差異都只是程度上的問題，比較高、比較重、比較長、比較矮、比較嬌小、比較漂亮、比較深、比較年輕。有沒有戴眼鏡則不是程度的差異，一個有戴，一個沒戴，不能比較，也沒有混淆的餘地。我們的服務生是有戴眼鏡的那個。

　　史白維在禮拜五晚上就是看到這一點。他在十點多來到碉堡裡的犯人報到處，那雙像農夫一樣的紅色大手一手拿著霰彈槍，一手拿著寫字板。他問我們哪個是哈伯。我還記得安靜的碉堡裡回響著他尖銳的聲音。他的問題實在不合常理──他幹嘛管我們兩個誰是誰？雖然沒有必要，但他還是問了，哈伯也把手舉起來。史白維用他那雙蛇眼打量哈伯，看出他跟我相比之下顯得比較矮小，髮色比較淡而較接於黃棕色，頭髮比較少，比較年輕。但是在他眼裡哪個才是最大的差別？哈伯有戴眼鏡，我沒有。小小的金邊眼鏡卻造就出絕對的差異，那一晚史白維就是對他自己說：哈伯是有戴眼鏡的那個。

　　但是到了隔天早上，戴眼鏡的人變成我而不是哈伯。哈伯的眼鏡在我們牢房外被紅人幫給踩爛了，這是當天早上發生的第一件事。他的金邊眼睛不見了，但我卻拿了一付眼鏡當作戰利品，隨手拿來後就忘記了。後來我在浴室靠著洗手台，對著鋼鏡查看額頭傷勢時，才察覺到口袋裡眼鏡的存在，於是我把它拿出來戴上。這付墨鏡跟一般眼鏡看來沒兩樣，因為它在陽光之下才會變黑。亞利安兄弟黨闖進浴室時，我就是戴著眼鏡，而史白維跟他們說：找到那兩隻菜鳥，幹掉有戴眼鏡那個。他們使盡了吃奶的力氣──他們使盡了吃奶的力氣，就為了幹掉哈伯。

　　可是他們攻擊的卻是我，因為在陰錯陽差之間，史白維所描述的那個人變成我，而他的指令是早早就下達了。不管是誰要幹掉哈伯，他們都沒有放棄，第二次下手就得逞了。警察局召集所有人手前往貝克曼車道二十五號，因為有人發現一樁悽慘的滅門血案，不只他死了，一家四口都無法倖免，先折磨，後屠殺。這是我的錯，因為我的思慮不夠周全。

　　※※※

　　我跑到櫃台邊跟戴著眼鏡的女服務生說話。

　　「妳可以幫我叫一輛計程車嗎？」我問她。

　　廚子從廚房的傳菜窗口往外看，或許他就是安諾本人，一個矮胖而皮膚黝黑的禿子，年紀比我大。

　　「不行，我們沒辦法。」他從裡面叫著說，「你把我們這裡當成什麼地方了？飯店啊？老兄，我們不是華爾道夫飯店，要計程車就自己找，這裡不是很歡迎你。你是個麻煩人物。」

　　我對他投以冷冷的目光，根本懶得理他，但是那位女服務生只是對我笑，把手搭在我的手臂

　　「別理會安諾，」她說，「他是個怪怪的老傢伙，我這就幫你叫計程車。在外面停車場上等，好嗎？」

　　我在外面路上等車，等了五分鐘就來了，跟馬格瑞夫其他的每樣東西都一樣，這輛車也是又新又乾淨。

　　「去哪裡呢？先生。」司機問我。

　　我把哈伯的住址給他。他在郡道上慢慢轉了一個大圈，從對面車道開回鎮上，沿路經過了警局跟消防隊。我看到停車場是空的，蘿絲可的雪佛蘭不在。其他警車也都全部出動了，我猜是到哈伯家去了。車子在那塊社區綠地往右轉，搖搖晃晃經過寂靜的教堂，開上了貝克曼車道。我想再過一英里就可以看到門牌二十五號的房子外面停滿車輛，警車上的警示燈邊閃邊鳴叫個不停，芬雷跟蘿絲可那兩輛沒有警方號誌的車也來了，還有一、兩輛救護車，法醫也離開黃泉鎮那間邋邋遢遢的辦公室，來到了現場。

　　結果街道上空無一人。我走進哈伯家的車道，計程車迴轉開回鎮上後，四周又恢復一片寂靜。在這安靜的大熱天，安靜的街道上一片鴉雀無聲。我繞過他們的大花園，確定沒有人在，沒有警車、沒有救護車，沒有尖叫，沒有人推著擔架呼嘯而過，也沒有人因為恐懼而喘不過氣。沒有警方的人在拍照蒐證，也沒有人把現場封鎖起來。

　　那輛黑色賓利大轎車就停在礫石路上，我經過車子走到他們家，前門突然被甩開，衝出來的人是查莉，她沒死，但是正歇斯底里地尖叫著。

　　「哈伯失蹤了！」她尖叫著。

　　她衝過碎石子路面，站在我面前。

　　「哈伯失蹤了！」她說，「他不見了，我找不到他！」

　　結果只有哈伯一個人被「處理掉」：他們帶走他，把他給棄屍，有人發現屍體後報了警。令人窒息的電話聲響召集了許多車子跟救護車，不是在貝克曼車道這裡，而是別的地方，但是受害的就只有哈伯一人而已。

　　「一定出事了！」查莉說話時一邊痛哭著，「跟監獄脫不了關係，一定是銀行出事了。哈伯一直很煩躁，現在他不見了，我知道一定發生什麼事了！」

　　她緊閉雙眼，開始大叫，完全失去控制。歇斯底里的狀況愈來愈嚴重，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他昨天深夜回來。」她大叫說，「今天早上還在，我帶班跟露西去上課，回來就沒看到他了。他沒去上班，他接到一通從辦公室打來的電話要他待在家裡。他的公事包跟電話都還在，夾克跟皮夾都沒帶走，信用卡跟駕照都留著，鑰匙也在廚房裡，前門大開著。他沒去工作，他不見了！」

　　我像癱瘓似的呆立著。他一定是被硬拖出門，然後被幹掉了。查莉的精神狀況好差，她開始對著我喃喃低語，而喃喃低語恐怕比剛剛大叫時還糟糕。

　　「他的車還在……」她喃喃地說，「他不可能走路去哪裡，從來沒有過，他總是開著他的賓利……」

　　她茫然地揮手指向房子後面。

　　「哈伯的賓利是綠色的。」她說，「我看過了，還在車庫裡。你一定要幫幫我們，幫我們找到他。求求你，李奇先生。我求求你。哈伯一定遇上麻煩了，我知道。他消失了，他跟我說過你會幫忙，你救了他一命，他說你很厲害。」

　　她陷入了一陣歇斯底里，不斷求我，但是我也幫不了忙。不久她就會知道──貝克或芬雷會上門告訴她一個令人心碎的噩耗。有可能是芬雷來報信，他可能很擅長面對這種事，在波士頓搞不好已經遇過上千次了。他令人尊敬而且穩重，報信時會略過細節，還會開車帶她去指認屍體。為了掩藏可怕的傷口，停屍間的人會把屍體裹在紗布裡。

　　「你會幫助我們嗎？」查莉問我。

　　我決定不待在這裡跟她一起等警察上門，而是直接到警察局去問案情的細節，包括哈伯死亡的時間、地點與方式。但是待會兒我會跟芬雷一起回來，這個錯誤是我鑄成的，我該回來。

　　「妳待在這兒。」我說，「把妳的車借我，可以嗎？」

　　她翻找袋子，掏出一串鑰匙全部拿給我，汽車鑰匙上面有一個英文字母「Ｂ」的標誌。她微微向我點頭，留在原地不動。我坐進賓利轎車的駕駛座，倒車駛出彎曲的車道，車子安靜地沿著貝克曼車道前進，左轉進了鬧區後，一路開往警局。

　　※※※

　　停車場上佈滿了警用巡邏車以及沒有加裝警察標誌的車輛，我把查莉的賓利停在路邊，走進警察局裡。一群人在開放式辦公區裡面轉來轉去，我看到貝克、史帝文生、芬雷、蘿絲可，還有禮拜五我就看過的那一組支援人馬。摩里森不在局裡，報案櫃台後那傢伙也不見人影，沒有人在櫃台後面值班，每個人都好像很震驚，一張撲克臉直視前方，像是被嚇到，無法專心，也沒人跟我講話，只是面無表情地朝我看過來，但是看過來的時候卻又像沒看到我，大家都不發一語。最後蘿絲可終於向我走過來，她顯然有哭過，一靠近就把臉埋進我懷裡。她很激動，雙手抱著我不放。

　　「真是太恐怖了。」她說，但是沒再說一句話。

　　我陪她走到桌子旁，要她坐下，拍拍她的肩膀，然後走向芬雷。他面無表情地坐在桌旁，我點頭示意，要他到大辦公室裡。我必須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芬雷會告訴我的。他跟著我走進辦公室，在桌子前面坐下來，那張椅子就是我禮拜五被銬著時坐的地方，而我反而坐到他的位子上，好像調換角色似的。

　　我看了他一會兒。他真的很震驚，這又讓我感到全身一陣寒意──哈伯一定死得很難看，否則芬雷怎麼會有那種反應？這傢伙在大都市裡打滾了二十年，什麼場面沒有見識過？但是卻被嚇成這樣。強烈的愧疚感在我內心油然而生。我當然該感到愧疚，因為是我跟哈伯說：你會沒事的。

　　「到底出了什麼事？」我說。

　　他很勉強地抬頭看我。

　　「關你什麼事呢？」他說，「你跟他又沒瓜葛。」

　　問得好。我無法老實回答他，因為芬雷不知道我對哈伯的事情了解多少，我必須有所隱瞞。由此可見，芬雷還不知道哈伯對我的重要性。

　　「你說就是了。」我說。

　　「糟透了。」他說，但是沒再講一句話。

　　他讓我感到憂心忡忡。我哥被人打爆了頭，兩個血肉模糊的彈孔把他給毀容，又被人踹成了肉醬，但是我沒看到芬雷因此而崩潰。另一具屍體被老鼠咬爛，身體裡的血液流得一滴不剩，芬雷也沒反應。哈伯是當地人，或許衝擊會大一點，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芬雷壓根就不認識哈伯，他現在的反應卻像見鬼似的，所以哈伯的下場一定是更慘絕人寰。

　　這也意味著馬格瑞夫即將有大事發生，否則幹嘛這樣大費周章？一定有目的。就算只是事先的威脅也能達到恫嚇的效果。當然，哈伯就很吃這一套，成天提心吊膽的，而這就是威脅的目的。不過將威脅付諸行動又是另外一回事，顯然是有別的目的。幹這種事不是為了報復死者本身，而是要對下一個對象產生恫嚇的效果，好像是要對他宣示：看到了吧？我們就是這樣對付別人的，小心下一個輪到你。既然他們對哈伯做出這種事，那表示一定有一票大案子正在進行，而且有幾個當地人會是他們接下來要對付的。

　　「芬雷，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又說了一次。

　　他身體前傾，兩隻手把嘴鼻遮住，嘆了一大口氣。

　　「好吧。」他說，「真恐怖，我還沒看過這麼糟糕的事。我跟你說，雖然我有看過一些慘案，但是這樁案子完全不同。他被全身扒光釘在牆上，六、七根木匠用的釘子穿過他的雙手跟手臂，都釘在肉上面，雙腳被釘在地板上。還把他給閹掉，硬生生割掉，搞得到處是血，真是悽慘。他還被人割喉，傷口從一邊耳朵連到另一邊。李奇，這些人真是壞透了，十惡不赦的大壞蛋。」

　　我呆掉了。芬雷等著我的回應，但我腦袋一片空白，只想到查莉──她一定會問我有沒有查到什麼事。芬雷應該去她家，現在就該去把惡耗告訴她，這是他的職責所在，不是我的。但是我可以看出他不願做這差事，實在太難以啟齒，他得掩蓋一堆細節。但這是他的工作，我會跟他一起去，因為大錯是我鑄成的，我不會逃避責任。

　　「是啊。」我對他說，「聽起來很糟糕。」

　　他把頭靠回椅子上，看看四周，然後又對天花板嘆了一口氣，看來悶悶不樂。

　　「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他說，「你該看看他們怎麼對付他老婆。」

　　「他老婆？」我說，「你在鬼扯什麼？」

　　「就他老婆啊。」他說，「就像殺豬宰羊一樣。」

　　我有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我身邊就像天旋地轉一樣。

　　「但是我剛才明明還看到她啊。」我說，「二十分鐘前。她人好好的，完全沒事啊。」

　　「你看到誰？」芬雷說。

　　「查莉啊！」我說。

　　「查莉是何方神聖？」他問我。

　　「查莉。」我面無表情地說，「查莉．哈伯，他老婆。她沒事，沒有被人做掉。」

　　「哈伯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他說。

　　我瞪著他。

　　「我們說的到底是誰？」我說，「誰被幹掉了？」

　　芬雷看我的時候好像把我當成神經病。

　　「我還以為你知道呢！」他說，「是摩里森局長，摩里森跟他太太。」

１２

　　我小心翼翼地看著芬雷，心裡盤算的問題是：我到底該不該相信他？如果做了錯的決定，搞不好我會賠上小命。最後我覺得我必須靠一個簡單的問題來下決定，相信與否就看他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他們會升你當局長嗎？」我問他。

　　他搖搖頭。

　　「不會的，」他說，「他們不會升我。」

　　「你確定嗎？」我說。

　　「確定。」他說。

　　「這事由誰做主？」我問他。

　　「鎮長做主。」芬雷說，「警局局長由鎮長任命。鎮長就要過來了，一個叫做帝爾的傢伙，喬治亞州的世家成員，祖先是個鐵路大亨，以前整個小鎮都是他家的。」

　　「是鎮上用雕像紀念的那傢伙嗎？」我說。

　　芬雷點點頭。

　　「凱斯伯．帝爾。」他說，「是他們最早的祖先，從此以後帝爾一家就在這兒生根立業了，這位鎮長一定是他的曾孫之類的。」

　　我就像誤闖地雷區一樣，必須找出一條安全的路。

　　「這個叫帝爾的傢伙有何背景？」我問他。

　　芬雷聳聳肩，試著向我解釋。

　　「只是個南方的渾球。」他說，「喬治亞州世家子弟，上面還有一長列的祖先也都是渾球。從開鎮以來鎮長就一直是他們家的人，我敢說這傢伙跟其他帝爾家的成員一樣，都是渾球。」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苦惱嗎？」我說，「當你打電話跟他報喪的時候？」

　　「我想應該很煩惱吧。」芬雷說，「他不喜歡一團混亂。」

　　「那他幹嘛不升你當局長？」我說，「你是資深警探啊，不是嗎？」

　　「他就是不肯。」芬雷說，「至於原因是什麼，關你什麼事？」

　　我又看了他一會兒。我是生是死就看我這一刻下了什麼決定。

　　「有什麼地方可以跟你好好談一談嗎？」我說。

　　他隔著桌子凝視我。

　　「你以為是哈伯死掉，對不對？」他說，「為什麼？」

　　「哈伯確實被殺了。」我說，「這是個事實，不管摩里森有沒有被殺都不能改變的事實。」

　　※※※

　　我們走到便利商店，在窗邊空無一人的長桌前並肩坐下。前一天蒼白的克林納太太就是坐在我現在這個位置，雖然才一天，卻有恍如隔世的感覺，因為情勢已經完全改觀了。我們點了兩大杯咖啡跟一盤甜甜圈，眼睛都沒有直視對方，只透過長桌後的鏡子互看。

　　「你為什麼沒有升官？」我問他。

　　我從鏡中倒影看到他聳聳肩，他看來有點困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問這問題。但是很快我就會讓他知道原因。

　　「本來我該升官的，」他說，「就算這局裡其他全部的人加起來，也沒有我厲害。我在大城市裡面幹了二十年，那才是貨真價實的警察局。他們在這裡攪和些什麼？你看看貝克那傢伙，還以為自己是個聰明人，但是他有什麼貢獻？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當了十五年鄉巴佬嗎？他懂個屁啊！」

　　「那你為什麼沒被升官？」我說。

　　「這是我的私事。」他說。

　　「你以為我會在報紙上爆你的料嗎？」我問他。

　　「這故事又臭又長的。」他說。

　　「跟我說也不會死，」我說，「我必須知道。」

　　他透過鏡子看我，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在波士頓的工作在三月結束。」他說，「總共幹了二十年，毫無瑕疵的紀錄，八度獲得表揚。李奇，我是個好警探，眼看退休後就可以享受我的全額退休金了。但是我老婆突然發神經，愈來愈難搞，真是諷刺極了。這二十年來我們的婚姻生活都很順利，我在波士頓警局拚命工作，那地方像個瘋人院似的，一年工作三百六十五天，夜以繼日。我身邊同事的婚姻一個個垮掉，每個都以離婚收場。」

　　他喝了一大口咖啡，吃了一口甜甜圈。

　　「但是我沒有。」他說，「我老婆受得了，從未抱怨，一次也沒有。她真是異類，從來不跟我鬧。」

　　他陷入一片沉默中。誰能在波士頓當二十年條子？在那忙碌的古城裡面，一天工作二十四小時，管區裡到處都是十九世紀留下的東西，陳舊髒亂，警局太小，壓力太大，張開眼就得應付絡繹不絕的怪人、流氓與政客，問題一籮筐。芬雷一定表現很好才能全身而退。

　　「一切都是從去年秋天開始的。」他又開口說，「我們只差六個月就解脫了，一切都快要過去，我們還計畫可以在某個地方找個小木屋度假，多花點時間相聚。但是她開始慌了，她不想每天跟我乾瞪眼，也不希望我退休，不要我待在家裡。她說她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經不喜歡我了，不愛我了，不想讓我陪她。反而是那二十年讓她回味不已，想要繼續這樣下去。我真不敢相信，我一直夢想自己能夠工作二十年，在四十五歲退休。這樣或許在變老以前還有二十年可以享受我們的兩人世界，你知道嗎？這是我的夢想，這夢想幫我撐過二十年的苦日子。最後她居然跟我說，一想到要跟我在森林的小木屋裡繼續住二十年，就讓她起雞皮疙瘩。她愈鬧愈兇，終於走向離婚這條路。我真是個窩囊廢。」

　　他的聲音逐漸減弱，我們又開始喝咖啡。這故事真令人傷感，有哪個夢碎的故事不是呢？

　　「所以不說也知道我們最後離了婚。」他說，「只有這條路可走，是她要求的。我的生活變得一塌糊塗，完全失去方向，接著在波士頓的最後一個月，我開始看工會提供的徵人啟示，看到這裡有份工作。我打電話給一個老朋友，他是亞特蘭大的聯邦調查局幹員，徵詢他的意見。他教我別傻了，這個警察局鳥不拉嘰的，還位於一個不在地圖上的小鎮裡。這工作美其名叫做隊長，但整個局裡只有一個警探，前任隊長是個把自己吊死的脫線，還有個肥豬一般的渾球局長，而鎮長就像還活在奴隸時代似的，是個喬治亞州死硬派。亞特蘭大那個朋友教我別傻了。但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實在需要這份工作。你知道嗎？我想我可以隱居在這個鳥地方，就當做是一種懲罰，一種苦修，而且我也需要錢來支付贍養費跟律師費，所以我真的來應徵了。是帝爾鎮長跟摩里森局長跟我面試的，當時我就像個窩囊廢，一句完整的話都講不出來，世界上也找不到任何人像我在這次應徵時的表現那麼差，我一定是被當成白痴。但他們還是給我這份工作，我猜他們需要一個黑人來充場面，我是馬格瑞夫鎮史上的第一個黑人警察。」

　　我把凳子轉過去，雙眼直接看著他。

　　「所以你覺得自己在這裡只是個擺飾？」我說，「這是帝爾不肯升你當局長的原因？」

　　「我覺得很顯然是如此。」他說，「我在他心中的刻板印象就是個擺飾，是個白痴，不能重用。從某個角度來講，這樣解釋是很有道理的。不管他們把我當成擺飾還是什麼，我都不敢相信他們一開始居然肯給我這工作。」

　　我揮手跟櫃台那傢伙說要買單，芬雷的故事讓我覺得很滿意。他不會成為局長，所以我可以相信他，而且我也相信蘿絲可，這樣不管對手是誰，我們就有三個人了。我對著鏡子裡的他搖搖頭。

　　「你錯了，」我說，「那不是真正的原因。你不能成為局長，是因為你不是個壞人。」

　　※※※

　　我拿出十元鈔票付帳，找回來的都是兩毛五的銅板，這傢伙還是沒有一元的紙鈔。接著我跟芬雷說我必須去摩里森家看看，這樣才能了解細節，他只是聳聳肩，帶著我走出去。我們轉彎往南走，經過那片社區綠地時，小鎮已經在我們後面。

　　「我是第一個到現場的人。」他說，「今早十點左右。我從禮拜五就沒看到他，而我必須跟他報告最新進度，但是電話始終打不通。今天早上都已經過一半了，我們從上禮拜四開始偵辦雙屍命案，但是卻一點進度都沒有。該是我們有所行動的時刻了，所以我到他家去找他。」

　　他變得不發一語，也沒有停下腳步，腦袋裡在回想他看到的情景。

　　「前門是開著的。」他說，「門縫大概只開了半英寸，一種不祥的預感從我心裡油然而生。上樓後，我在主臥室發現他們倆，看起來就像屠宰場似的，血流滿地。他被釘在牆上，感覺像被人掛著，他跟他老婆兩人都像被人凌遲一樣，真恐怖。案發已經二十四小時了，天氣又那麼熱，屍身已經開始腐敗，那味道糟透了。所以我把局裡的人都叫去，開始進行地毯式的搜索，把他們的屍體拼湊起來。我實在很害怕。」

　　他又陷入一片沉默，不發一語。

　　「所以是禮拜天早上發生的事？」我說。

　　他點點頭。

　　「禮拜天的報紙就放在廚房桌上，」他說，「有一部分已經被攤開了，其他則原封不動。早餐也都在桌上，法醫說案發時是禮拜天早上十點。」

　　「有留下任何證物嗎？」我問他。

　　他嚴肅地點點頭。

　　「血裡面有留下足跡。」他說，「現場有如一片血海，好幾加侖的血，當然，一部分現在已經乾了。到處都是沾了血的足跡，但你知道嗎？他們都穿上了鞋套，就像北方人在冬天穿的那種。要從每年賣出的幾百萬個鞋套去追查，根本像大海撈針。」

　　他們是有備而來。他們知道現場會流一堆血，所以穿著鞋套做案。而且他們一定也穿著防護衣，就像人們在屠宰場穿的那種一件式尼龍工作服，那種在殺豬宰羊的場地裡到處可見，大件的白色套頭尼龍裝，尼龍布上被濺得到處是血漬，閃耀著紅色血光。

　　「他們也戴著手套。」他說，「牆上到處都是橡膠手套留下的血跡。」

　　「幾個人做案？」我問他。我試圖在腦海裡重建現場。

　　「四個人。」他說，「雖然足跡不太容易分清楚，但我可以看出有四個人。」

　　我點點頭，四個人聽起來很合理，我想至少要有四個人才辦得到。摩里森跟他老婆為了求生有可能會拚命抵抗，至少要四個人才能擺平他們。就是哈伯說的十個人裡面的四個。

　　「交通工具呢？」我說。

　　「查不出來。」芬雷說，「礫石車道上到處是胎痕，我看到有些新的胎痕是比較寬的，有可能是寬輪胎留下的。可能是四輪傳動的大車或一台小卡車。」

　　我們已經走到鬧區尾端以南幾百碼的地方，轉向西邊之後，走上一個大致上跟貝克曼車道平行的礫石車道。車道盡頭就是摩里森的獨棟房屋，是一間外觀莊重的大房子，前面矗立著白色石柱，種滿了整齊的常綠樹，一輛嶄新的林肯轎車停在門邊，圓柱上與腰部齊高的地方纏繞著警方封鎖現場用的膠帶。

　　「要進去嗎？」芬雷問我。

　　「最好進去看看。」我說。

　　※※※

　　我們彎腰穿過封鎖帶，從前門進去。屋內四處亂七八糟，到處都是採集指紋用的灰色金屬粉，整間屋子像被翻過來似的，每一寸地方都被蒐證拍照。

　　「你不會有新發現的，」芬雷說，「每一寸我們都翻過了。」

　　我點點頭，走上階梯。上樓後找到主臥室，站在門口往裡看。屍體都已經不見了，只能透過釘子在牆上留下的洞跟到處都是的血漬隱約看出痕跡。血都已經變黑了，好像有人在這裡打翻了一整桶瀝青，地毯上面也因為沾血而結了一層硬塊，門前的拼花地板上有鞋套留下的足跡，我可以看出他們走路是小心翼翼的。我下樓後，發現芬雷靠在門廊一根圓柱上。

　　「看好了嗎？」他問我。

　　「看好了。」我說，「搜過車子了嗎？」

　　他搖搖頭。

　　「那是摩里森的車。」他說，「我們只找入侵者可能留下的東西。」

　　我走向那輛林肯轎車，試著打開車門。門沒鎖，車子裡新車的味道還很濃烈，此外沒什麼東西。這是一個局長的車，不像巡警會弄得到處都是起士漢堡包裝紙跟汽水罐之類的東西。我伸手去搜車門旁的袋子跟座椅下面，沒有任何發現。接著我在置物箱內發現一把很炫的彈簧刀。刀把是黑檀木做的，上面用金字刻了摩里森的名字。我把刀鋒彈開，發現是一把七英寸長的雙刃刀，材質是專門用於手術刀的日製鋼鐵。看起來很漂亮，是全新的，還沒用過，我把刀刃收回去，隨手放進我的口袋。我手無寸鐵，但卻身陷危機之中，摩里森的彈簧刀或許能用來防身。我離開林肯轎車，回到礫石車道上去找芬雷。

　　「有發現嗎？」他問我。

　　「沒有。」我說，「走吧。」

　　我們嘎吱嘎吱地一起走回車道，上了郡道後往北走回鎮上。我看到遠方矗立著教堂尖塔跟銅像，像在等待我們似的。

１３

　　「有件事我必須跟你求證一下。」我說。

　　芬雷變得沒什麼耐性，開始看錶。

　　「你最好別浪費我的時間，李奇。」他說。

　　我們朝北邊走，太陽正慢慢從我們頭頂落下，但是天氣依舊熾熱，我不懂芬雷怎麼還受得了身上那件花呢夾克跟鼴鼠皮背心。我帶著他走向那片社區草坪上，我們跨越草皮，肩並肩靠在老凱斯伯．帝爾的銅像身上。

　　「他被閹了，是不是？」我說。

　　他點點頭．看著我等我解釋。

　　「好。」我說，「問題在於，你有找到他被割掉的東西嗎？」

　　他搖搖頭。

　　「沒有。」他說，「我們自己人跟法醫四處找遍了，都找不到。他的睪丸不見了。」

　　他邊說邊笑，看來他還保有警察特有的幽默感。

　　「好的。」我說，「那是我必須確認的一件事。」

　　他的笑容更明顯了，連眼睛都在笑。

　　「你幹嘛問？」他說，「你知道在哪裡嗎？」

　　「何時要解剖屍體？」我問他。

　　他還在笑。

　　「解剖也沒有用。」他說，「他就是被閹掉了，脫離身體了，不在了，失蹤了，光是解剖屍體有辦法找回來嗎？」

　　「不是他的屍體。」我說，「是他老婆的屍體。什麼時候要檢查她吃了些什麼？」

　　芬雷的笑容不見了，不發一語，只是看著我。

　　「說啊，李奇。」他說。

　　「好。」我說，「這就是我們跑這一趟的原因，記得嗎？你再回答我另一個問題。馬格瑞夫發生過幾件兇殺案？」

　　他想一想，聳聳肩。

　　「沒半件。」他說，「至少過去這三十年來都沒發生過。上次發生的時候，我們黑人大概還在爭取選民登記權❼。」

　　「但是這四天來已經死了四個人了。」我說，「而且你馬上會發現第五個。」

　　「第五個？」他說，「第五個是誰？」

　　「哈伯。」我說，「我哥、叫做謝曼．史托勒的傢伙、摩里森夫婦，再加上哈伯就有五個。過去三十年來都沒有兇殺案，現在一口氣死了五個人，這絕對不是巧合吧？」

　　「絕對不是。」他說，「當然不是，是有關聯的。」

　　「那就對了。」我說，「現在我要告訴你他們之間還有更多的關聯，但是首先你必須了解一件事：我只是個過客，從禮拜五、六、日，一直到透過指紋找出我哥的身分之前，我一點也不在乎這裡發生什麼事。我只想在這裡待一會兒，然後盡早離開這鬼地方。」

　　「然後呢？」他說。

　　「然後我要說的是，我知道一些事。」我說，「哈伯在瓦伯頓監獄跟我說了一些事，但是我根本不想鳥他。我對他沒興趣。他跟我說了一些事，但是我沒有放在心上，可能有些事根本就忘記了。」

　　「例如哪些事？」芬雷說。

　　接下來我跟他說了我還記得的事，按照哈伯的方式說給他聽。說他被迫參加一樁非法的勾當，有人恐嚇要殺他跟老婆，害他怕死了，而且威脅的內容跟摩里森夫婦的遭遇一模一樣，一字不差，這些都是芬雷在那天早上親眼目睹的。

　　「你確定嗎？」他說，「一模一樣？」

　　「一字不差。」我說，「完全相同，被釘在牆上、被閹掉、逼他老婆吃下去，然後把他們割喉。一字不差，芬雷。所以我們找到了兩個案子的連繫，就是他們被同一人恐嚇──除非有兩個人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發出相同的恐嚇訊息。」

　　「所以摩里森跟哈伯是涉及同一樁陰謀囉？」他說。

　　「他們被同一票人控制操縱。」我說。

　　然後我告訴他，哈伯找了一個調查員來幫忙，而調查員又跟身分不詳的謝曼．史托勒談過。

　　「那個調查員是誰？」他問我，「還有喬伊扮演的又是什麼角色？」

　　「喬伊就是那個調查員。」我說，「哈伯說那個光頭高個兒是個調查員，他曾試著幫哈伯脫身。」

　　「你哥是哪一種調查員？」芬雷說，「他到底為誰工作？」

　　「我也不知道。」我說，「他最後一次跟我提的時候，還是財政部的。」

　　芬雷離開銅像，開始往北走。

　　「我要打幾通電話。」他說，「該好好調查這件事了。」

　　「走慢一點。」我說，「我還沒說完呢！」

　　※※※

　　芬雷走人行道，我走在馬路上，以免碰到店家前面的低矮雨篷。我不必擔心路上的車，當時是星期一下午兩點，整個小鎮好像都沒有人似的。

　　「你怎麼知道哈伯死了？」芬雷問我。

　　我跟他說我怎麼知道的，他想了一會兒，也同意我的說法。

　　「因為他跟調查員說這件事嗎？」他說。

　　我搖搖頭，在髮廊外面停了下來。

　　「不是。」我說，「他們還不知道這件事。如果知道的話，他們早就下手了，哈伯最多也只能活到星期四。我猜他們在禮拜五大約五點時就決定幹掉他了，因為你拿到喬伊鞋裡的電話，把他抓進警局。他們不能讓他跟條子或監獄警衛講話，他們把這差事派給史白維，但他的手下搞砸了，所以他們又再試一次。他老婆說他今早接到電話叫他今天在家裡等，就是要再度乘機幹掉他。他們似乎已經得手了。」

　　芬雷慢慢點點頭。

　　「媽的！」他說，「我們只能透過他搞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李奇，你有機會的時候就應該逼他把事情講出來。」

　　「多謝你提醒啊！芬雷。」我說，「如果我早知道那個死者是喬伊，我一定會把哈伯整得死去活來，讓你在這兒都可以聽到他在監獄裡的鬼叫。」

　　他只是咕噥了兩句。我們走到髮廊窗戶前的凳子，一起坐下。

　　「我問他什麼是Pluribus。」我說，「他沒有回答我。他說有十個當地人涉及這樁陰謀，有必要的話還會從外面僱幫手。而且他說這樁陰謀一直到禮拜天發生某事之前，都會有漏洞存在。就某方面而言，現在已經曝了光。」

　　「禮拜天會發生什麼事？」芬雷問我。

　　「他沒告訴我。」我說。

　　「你沒逼問他？」他問我。

　　「我當時沒管那麼多，」我說，「剛剛我已經說過了。」

　　「那麼他完全沒透露任何關於這樁陰謀的訊息給你？」他問我。

　　「完全沒有。」我說。

　　「那他有說這十個當地人是誰嗎？」他問我。

　　「沒有。」我說。

　　「我的天啊！李奇，你真會幫倒忙耶，你知道嗎？」他說。

　　「我很抱歉，芬雷。」我說，「我本來以為哈伯只是個渾球。如果有機會讓我重新選擇，我的做法會大不相同的，相信我。」

　　「十個人？」他又說了一遍。

　　「不包括他自己。」我說，「也不包括謝曼．史托勒。但我想摩里森局長應該是其中一人。」

　　「很好。」芬雷說，「這下子我只需要找其他九個人就好了。」

　　「今天還會找出其中一個。」我說。

　　※※※

　　這個時候，我上回在安諾餐廳停車場看到的那輛黑色載貨卡車又出現在對面車道上。克林納家那個小子在那裡等著，沒有把引擎熄掉。他把頭枕在前臂上，隔著街道從車窗往外瞪著我。芬雷低頭看著人行道，沒有看見他。

　　「你應該要思考摩里森這個案子。」我對他說。

　　「他怎麼啦？」他說，「他死了，不是嗎？」

　　「但是他的死有何意義？」我說，「這件事對你透露什麼訊息？」

　　他聳聳肩。

　　「有人利用他殺雞儆猴嗎？」他說，「是一種警告的訊息？」

　　「完全正確，芬雷，」我說，「但是他做錯了什麼？」

　　「我猜大概搞砸了什麼事吧。」他說。

　　「完全正確，芬雷。」我又說了一遍，「你知道嗎？他的任務是掩蓋禮拜四晚上在倉庫發生的那件事，那是他白天該做的事，而他那天午夜也在現場。」

　　「他在那裡嗎？」芬雷說，「你還說他在鬼扯呢。」

　　「不是這樣的。」我說，「我是說他沒在那裡看到我，這部分是他編出來的。但是他自己確實在現場，而且看到了喬伊。」

　　「是嗎？」芬雷說，「你怎麼知道？」

　　「他第一次看到我是禮拜五，對不對？」我說，「在他的辦公室裡？他一副好像見過我似的表情，瞪著我卻想不起來在哪裡看到我。那是因為他看過喬伊，他注意到我跟喬伊長得很像，哈伯也這麼覺得。他說我讓他想起那位調查員。」

　　「那麼摩里森在現場？」芬雷說，「他是開槍的人嗎？」

　　「不可能。」我說，「喬伊是個相當聰明的人，像摩里森那種痴肥的傢伙是沒辦法幹掉他的。開槍的一定另有其人，而且我也沒辦法想像摩里森是那個抓狂的傢伙。如果要他那麼用力亂踢亂踹，肯定會害他心臟病發。我想他是第三號兇手，負責掩藏屍體的那個，但是他沒有搜喬伊的鞋子。因為這樣害哈伯被捕，一定有人氣瘋了。這意味著他們必須把哈伯幹掉，所以摩里森的死其實是某種懲罰。」

　　「某種懲罰？」芬雷說。

　　「也是一種警告的訊息，」我說，「朝這一點去想。」

　　「怎麼想？」他說，「我看不出這有什麼特別含意。」

　　「那麼，這則訊息是透露給誰的呢？」我說。

　　「誰會接收這則訊息？」他說，「他們的下一個對象，是不是？」

　　我點點頭。

　　「那你知道為什麼我在擔心誰會成為下一任局長嗎？」我說。

　　芬雷又低頭凝視著人行道。

　　「天啊！」他說，「你認為下一任局長也涉及這樁陰謀嗎？」

　　「一定是的。」我說，「他們為何找摩里森加入？不是因為這傢伙的個性有多好吧？找他加入只是因為他們需要局長的幫忙，在某方面對他們有利，所以除非他們已經有替代人選，否則不會把摩里森幹掉。不論這替代的人是誰，都是一個危險人物。他接任的時候會籠罩在摩里森的陰影之下，有人已經對他放話了──『看看我們怎麼對付摩里森？如果你搞砸了，下場就跟他一樣。』」

　　「那麼，誰是替代人選呢？」芬雷說，「誰會是下一任局長？」

　　「我才要問你呢！」我說。

　　※※※

　　我們在髮廊外面的凳子上靜靜地坐了一會兒，享受著從條紋雨篷下方灑進來的陽光。

　　「能相信的就只有你、我跟蘿絲可。」我說，「現在必須假設其他人都涉案，這是比較保險的做法。」

　　「蘿絲可為何能相信？」他說。

　　「有許多理由，」我說，「但主要是因為她盡力把我弄出瓦伯頓監獄。摩里森要害我扛下禮拜四晚上的事情，所以希望我待在裡面，對不對？如果蘿絲可也涉案的話，她會讓我繼續蹲在裡面，但是她卻把我弄出來，她跟摩里森期盼的是完全相反的兩回事。所以囉，如果摩里森是壞蛋，蘿絲可就不是。」

　　他看著我，咕噥了兩句。

　　「只有我們三個嗎？」他說，「李奇，你這傢伙真是生性謹慎。」

　　「我他媽能不謹慎嗎？芬雷。」我說，「一堆人被幹掉，其中一個還是我唯一的哥哥。」

　　我們從人行道的凳子站起來，對街克林納家的小子把引擎關掉，從車子裡出來，慢慢走向我們。芬雷用雙手摩擦他的臉，好像在乾洗臉部似的。

　　「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他說。

　　「你要開始幹活了。」我說，「你必須私底下向蘿絲可透露這些細節，好嗎？要她當心一點。然後你得打幾通電話到華盛頓，找出喬伊目前的身分是什麼。」

　　「好的。」芬雷說，「那你呢？」

　　我對著克林納家的小子點點頭。

　　「我必須跟這傢伙談一談，」我說，「他一直盯著我看。」

　　克林納家的小子走過來的時候，發生了兩件事。第一是芬雷急急忙忙地離開了，他沒再說一句話就邁開大步離開了。第二是我聽到我身後髮廊裡的百葉窗被放了下來。我環顧四周，好像這星球只剩下我跟這小子還活著似的。

　　仔細端詳這小子之後，我覺得實在很有趣。他不是那種弱不禁風的人，可能有六英尺兩英寸高，體重或許有一百九十磅，看來渾身都散發出無窮的精力。看他的眼睛，覺得他是個聰明人，但是眼神裡又透露出一股詭異的氣息。看那眼睛就知道他大概會是我這輩子遇到的人中最不講理的一個角色。他靠過來，站在我面前，一雙眼睛直直瞪著我。

　　「你越線了。」他說。

　　「越線？這人行道是你家的嗎？」我說。

　　「當然是。」這小子說，「這裡一草一木都是拜我老爹的基金會所賜，你腳下每塊磚頭也都是。但我說的事跟人行道無關，我說的是蘿絲可小姐。她是我的人，從我第一眼看到她，她就屬於我了。只是她一直在等我。五年來一直在等著我，等待時機成熟。」

　　我也用目光回敬他。

　　「你是聽不懂人話嗎？」我說。

　　這小子渾身緊繃了起來，好像隨時會暴跳如雷似的。

　　「我是個講理的人。」我說，「只要蘿絲可小姐跟我說一句她要你，而不要我，我就走人。她還沒說之前，你給我閃一邊涼快去。懂嗎？」

　　這小子就快要發作了。但是他突然鎮定下來，好像被人用遙控器切換到另一個頻道似的，整個人放鬆，聳聲肩並且對我露出男孩一般的開懷微笑。

　　「好的。」他說，「不傷感情吧？」

　　他要跟我握手，我幾乎中了他的計。我在最後一秒稍稍把手縮回來，用力握住他的指關節，而不是掌心。這是部隊裡玩的老把戲了，裝成好像要跟別人握手似的，但其實是要把他們的手給捏碎。這是一種男子漢之間的角力，唯一的訣竅是做好準備，把手縮回一點，用力捏下去，而且要捏關節的部分，不是掌心，這樣就可以化解對方的攻勢。如果掌握的時機恰到好處，是不會輸的。

　　他開始用力捏我，但想贏我卻是連門兒都沒有。他本來預期我會被他握住，這樣一來他可以趁我急著要抽手的時候狠狠地瞪我，但是我讓他沒能越雷池一步，他的指關節被我握出劈里啪啦的聲音，我用力握了一次、兩次，又稍微多施點力，接著就把他的手給甩開，轉身離去。當我聽到卡車的引擎發動聲時，我人已經在六十幾碼以外了，卡車隆隆地往南駛去，引擎的噪音最後消失在熱天的嗡鳴之中。

【注釋】

❼依據美國法律，美國公民必須向政府登記才能成為合格選民；但是在二次大戰以前，對黑人的選民登記權有諸多限制，到一九四○年代末期才逐漸解除。

１４

　　回到警局後，看到出口正對面停了一輛白色的凱迪拉克大轎車。一輛騷包的全新轎車，車身到處充滿了臭屁的黑色皮革以及仿木裝飾，就好像把查莉的賓利轎車套上核桃木車尾和老舊的獸皮，怎麼看都像一間拉斯維加斯妓院。它的車身有多長？在走到警局門口之前，我居然跨了五步才繞過它。

　　在涼爽的警局辦公室裡，有個一頭銀髮的高個兒老頭正把大家指揮得團團轉。他身上穿著一襲老式西裝，脖子上套著牛仔專用的領結，領結尾端還套著銀釦，一看就知道是貨真價實的渾球，百分之百的政客架式，凱迪拉克是他開來的。他一定有七十五歲了，一跛一跛地在辦公室裡四處漫步，手裡拄的枴杖很粗，還有銀色手把。我猜這就是帝爾鎮長了。

　　蘿絲可正從後面那間大辦公室走出來，她從摩里森家回來後就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雖然現在看起來還是不太好，但她還是向我揮揮手，勉強擠出一絲微笑，示意我過去，跟她一起進辦公室。我又很快瞥了帝爾鎮長一眼，向她走過去。

　　「妳還好吧？」我說。

　　「今天真的很糟糕。」她說。

　　「妳已經跟上我們的進度了嗎？」我問她，「芬雷有沒有向妳透露案情？」

　　她點點頭。

　　「芬雷都跟我說了。」她說。

　　我們走進紫檀木大辦公室，芬雷就坐在老時鐘下方的桌子後，時鐘正指著三點四十五分，蘿絲可把門關上，我看看她，又看看芬雷。

　　「結果誰要來接手？」我說，「新局長是誰？」

　　芬雷直接抬頭看我，搖搖頭。

　　「沒有任命新局長，」他說，「帝爾鎮長要到警局來親自坐鎮。」

　　我走回門口，把門開了一道縫，盯著坐在警員辦公區的帝爾，他把貝克逼到了牆邊站著，好像在找他麻煩。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們有什麼看法？」我問他們。

　　「警局裡每個人都是清白的。」蘿絲可說。

　　「我想似乎是這樣沒錯，」我說，「但事實證明帝爾也有份，因為他是他們的替代人選，所以一定是他們的手下。」

　　「只是他們的手下而已嗎？我們怎麼確定？」她說，「或許他就是幕後黑手，整件事都是他的陰謀。」

　　「不是的，」我說，「幕後黑手把摩里森幹掉，為的是警告繼任的局長。如果帝爾是幕後黑手，他何必警告自己？他一定是某人的手下，被派來這裡阻撓調查。」

　　「這是確定的。」芬雷說，「他已經開始介入了，叫我們把喬伊跟史托勒的案子擺著，所有的人力都用來調查誰殺了摩里森。他叫我們自己來，不要讓外人插手，不要找聯邦調查局，不要找任何人。他說我們警局的面子都快丟光了。而且他企圖誤導我們的辦案方向，還說顯然是剛剛出獄的人幹的，很久以前被摩里森抓進監獄的人，出來之後向他報仇。」

　　「而且這辦案方向就像一條死胡同。」蘿絲可說，「我們被活埋在這二十年來的老槍案裡，用檔案裡的每個名字來交叉比對全國的假釋紀錄，光是這工作就要花上好幾個月的工夫。他叫史帝文生不要出去查案了，到破案之前都得坐在辦公桌前查資料，我也一樣。」

　　「豈只是死胡同？」芬雷說，「根本就是暗示我們不要管這件事。檔案裡沒有半個看來像是會用暴力手段復仇的人，這鎮上還沒出過這種罪犯，大家都知道，而且帝爾也知道我們都心知肚明。但是我們總不能戳破他的陰謀吧，是不是？」

　　「可不可以不理他？」我說，「做我們該做的事就好。」

　　他把背靠回椅子裡，對著天花板嘆了一口氣，搖搖頭。

　　「不行。」他說，「我們就在敵人的手下做事。到目前為止，帝爾還沒有理由認為我們知道些什麼，而且我們最好讓他一直這樣認為。我們必須裝聾作啞，所以行動將會受到限制。然而授權將會是個問題。如果我需要搜索令或者什麼的，就需要他的簽名，但我要怎樣才能拿到他的簽名？」

　　我對他聳聳肩。

　　「我的行動不需要靠搜索令背書。」我說，「你打電話到華盛頓去了嗎？」

　　「還在等回電，」他說，「希望帝爾不要攔截我的電話。」

　　我點點頭。

　　「你需要另一個辦案地點。」我說，「你那個在亞特蘭大當聯邦調查局幹員的老朋友怎樣？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你有辦法借他的辦公室當作秘密據點嗎？」

　　芬雷想了一會兒，對我點點頭。

　　「好主意。」他說，「這件事要偷偷進行。不然乾脆叫帝爾向聯邦調查局提出申請算了，是不是？今晚我再從家裡打電話，我那老朋友叫做皮卡，是個好人，你會喜歡他的。他是從紐奧良舊法國區來的，幾百年前曾在波士頓幹了一段時間，好樣的大個兒，又精明又強焊。」

　　「跟他說這件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說，「直到我們準備好以前，最好不要有其他幹員來插手。」

　　「那你要怎麼對付帝爾？」蘿絲可問我，「他可是殺死你哥那些人的手下。」

　　我又聳聳肩。

　　「那要看他的涉案程度。」我說，「開槍的人不是他。」

　　「不是嗎？」蘿絲可說，「你怎麼知道？」

　　「他的動作不夠快。」我說，「像他那樣拄著枴杖的跛子，掏槍的動作不夠快，這種速度也沒辦法堵住喬伊。他也不是踹屍體的人，太老了，沒那種力道，而且掩藏屍體的人也不是他，是摩里森。但如果他開始找我麻煩，他就死定了。管他的，這種人死一個少一個。」

　　「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她說。

　　我對她聳聳肩，沒有回話。

　　「我想星期天會有大事發生，」芬雷說，「他們將在星期天解決一個大問題。你們知道的，感覺起來帝爾在這裡只會待一會兒。這個七十五歲的老傢伙又沒有實務經驗，所以這只是一種暫時的安排，只是為了讓他們安然度過星期天。」

　　桌上的對講機響了，史帝文生叫蘿絲可出去，有檔案要查核，我為她開門。她走到一半又停了下來，想起了某件事。

　　「那怎麼處理史白維？」她說，「瓦伯頓監獄那傢伙。是他派人攻擊哈伯的，不是嗎？所以他一定知道下令的人是誰，你應該問他，搞不好可以問出一些什麼。」

　　「也許吧。」我說。在她身後把門關上。

　　「那根本就是浪費時間。」芬雷對我說，「你想史白維會平白無故抖出什麼嗎？」

　　我對他微笑。

　　「如果他知道，他會說的。」我對他說，「問這種問題是需要技巧的，不是嗎？」

　　「李奇，你可得好好保重，」他說，「千萬別讓他們發現你就快查出哈伯知道些什麼。既然他們能殺死哈伯，一樣也可以幹掉你。」

　　我腦海中閃過查莉跟她的孩子們，渾身打了一個冷顫。他們可能以為查莉已經快發現哈伯知道的事情，這是不可避免的。搞不好連孩子們都有事，小心謹慎的人會假設小孩可能不小心聽到什麼。現在已經四點，孩子們快下課了，馬上會有一堆人找上門──腳上穿著橡膠鞋套，身穿尼龍工作服，手上戴著手術用的手套，他們還帶著銳利的刀子、一袋釘子以及一把榔頭。

　　「芬雷，馬上打電話給你的老朋友皮卡。」我說，「我們需要他的幫助，我們要把查莉和她的小孩送到安全地點。就是現在。」

　　芬雷一臉嚴肅地點點頭。他也想到這件事，他懂我在想些什麼。

　　「當然。」他說，「你趕快去貝克曼車道，馬上去，待在她家，我來聯絡皮卡。直到他出現才能離開，懂嗎？」

　　他拿起話筒，沒有翻電話簿就打了一通電話到亞特蘭大。

　　※※※

　　蘿絲可又坐回她的座位，帝爾鎮長正拿著一疊厚厚的檔案夾給她。我走向她，拉了一把椅子在她身邊坐下。

　　「妳幾點可以弄完？」我說。

　　「我想大概六點。」她說。

　　「回家時帶幾付手銬，好嗎？」我說。

　　「你這個大傻瓜，傑克．李奇。」她說。

　　帝爾正看著我，於是我起身親吻蘿絲可的頭髮，走出去開賓利轎車。下午的太陽逐漸下沉，那股熱氣也不見了，陰影開始拉長，讓人感覺秋天即將悄悄降臨。我聽到身後有人叫我，原來帝爾鎮長跟著我走出了警局。他叫我回去，但我只是停在原地不動。他拄著枴杖一跛一跛走過來，臉上掛著微笑，伸手自我介紹，說他的名字是格羅佛．帝爾。他拿出政客的訣竅，光是靠眼神就把我留在原地，他的微笑像探照燈似的打量我，裝出一副只因為我願意跟他講話就感激涕零的樣子。

　　「真高興遇見你。」他說，「貝克警官跟我報告了倉庫兇殺案的進度，現在我似乎都一清二楚了。逮捕你真是個愚蠢的錯誤，還有令兄的死也讓我們感到很遺憾，一旦案子偵結，就會讓你知道。在你離開前，希望你大人有大量，接受我的道歉，本警局上下都會感激你的。我不希望本鎮在你心中留下惡劣的印象，就當作是一場誤會吧？」

　　「好的，帝爾鎮長。」我說，「但是你怎麼會以為我要離開這裡了？」

　　他的回答非常流暢，如果有猶豫的話，也只是一閃即逝。

　　「我知道你只是個過客。」他說，「馬格瑞夫鎮上沒有旅館，所以我想你應該不會留下來過夜。」

　　「我會留下來。」我說，「有好客的好心人邀我留下來。南方的特色不就是好客嗎？」

　　他對我笑笑，伸手整理一下有刺繡的衣領。

　　「喔，是的，毫無疑問。先生。」他說，「南方各州都是這樣，喬治亞州特別是如此，我們總是熱情歡迎客人，這種熱忱是最有名的。但是你也知道，現在我們正陷入最棘手的尷尬處境中。在這種情況之下，你最好能在亞特蘭大或馬坎市找一家汽車旅館投宿。我們當然會與你保持密切聯繫，而且等時間一到，也會全力幫你安葬令兄。馬格瑞夫警局上下恐怕都會忙翻了，你一定會覺得很無聊。蘿絲可警官有一堆事情要做呢！你不覺得此刻不該有事情讓她分心嗎？」

　　「我不會讓她分心的，」我淡淡地說，「我知道她正忙得不可開交。」

　　他瞪著我，注視我的時候面無表情。他想要直視我，但實際上卻不夠高──那老傢伙枯瘦的脖子好像抽筋似的，如果他繼續這樣瞪我，肯定會把脖子給扭斷。我對他報以冷笑，走向車子，開門坐進去，發動轟隆隆的引擎後，搖下了車窗。

　　「後會有期了，帝爾鎮長。」我一邊開車一邊向他道別。

　　※※※

　　學校的放學時間一到，總算讓我見識到鎮上最熱鬧的時刻。我在鬧區裡先遇到兩個人，然後又看到教堂旁邊聚在一起的四個人。或許是某種下午的聚會吧。或許是聚在一起讀讀《聖經》，又或者是把冬天要吃的水蜜桃裝罐。我開著車經過他們，加速經過貝克曼車道兩旁的豪宅，在哈伯家前面的白色郵箱減速，轉動方向盤，駛進蜿蜒的車道。

　　我想警告查莉，但問題是：我到底該跟她說多少？我當然不會把細節都告訴她，也覺得不該跟她透露哈伯的死訊。我們目前被困在一知半解的窘境裡，但我總不能永遠瞞著她吧？我必須向她說明部分案情，否則她不會接受我的警告。

　　我把車停在她家門前，按下門鈴。查莉開門讓我進去時，孩子們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她看來又疲累又緊張，孩子們則是很高興，他們沒有感受到母親的憂慮。她把孩子們趕走，我跟著她走入廚房。那是一間充滿現代設備的大廚房，我要她幫我泡咖啡。我看得出來她急著想跟我說話，但卻不知從何說起。她在我面前笨手笨腳地操作著咖啡機。

　　「你們家沒有請女傭嗎？」我問她。

　　她搖搖頭。

　　「我不想請，」她說，「我喜歡自己做家事。」

　　「這間房子可真大。」我說。

　　「我想我就是閒不下來吧。」她說。

　　接著我們陷入一陣沉默中，查莉啟動咖啡機，機器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嘶響。我挑了一個靠窗的角落坐在桌前，往外望去是一片種滿絨毛草的草坪，她走過來坐在我對面，雙手交疊放在身上。

　　「我聽說摩里森夫婦的遭遇了。」她終於開口跟我說話，「我的丈夫是不是有涉案？」

　　我試著想清楚可以跟她說些什麼，她等著我的回覆，一整間安靜的廚房裡，只有咖啡在機器裡煮沸翻騰的聲音。

　　「是的，查莉。」我說，「恐怕是的。但他也是身不由己，妳要了解這點。他是被脅迫的。」

　　她表現得很鎮定。她自己一定也猜到了，各種可能的答案在腦袋裡不知道已經轉過幾百次了，而我的答案是最合理的解釋，所以她看起來一點也不驚訝或憤怒，她只是點點頭，看來鬆了一口氣。雖然她早就心知肚明，但是從別人嘴裡聽到這說法，似乎讓她覺得比較好過，好像這個問題既然已經公開了，那就一定有人知道，也就一定有辦法解決。

　　「這聽起來非常合理。」她說。

　　她站起來倒咖啡，邊走邊跟我說話。

　　「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的行為。」她說，「那他現在有危險嗎？」

　　「查莉，恐怕我無法得知他目前的下落。」我說。

　　她遞了一大杯咖啡給我，又在廚房的長桌旁坐下。

　　「他現在有危險嗎？」她又問了一遍。

　　我無法回答，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她離開長桌，走到窗邊的桌子旁，又在我對面坐下來，雙手把杯子托在面前。她是個好看的女人，一個金髮美女，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完美的骨架，從苗條的身形可以看出她時常運動，充滿活力。我曾覺得她像活在南方莊園裡的貴婦，外形就像人們所說的「佳麗」，就像我之前說的，如果是在一百五十年以前，我敢說她一定是個家裡蓄了黑奴的貴婦。但是現在我的想法已經改變了，我可以感覺到她全身充滿一種韌性。她確實很享受富裕悠閒的生活，也喜歡去亞特蘭大上美容院，找女性朋友吃飯，出入也少不了賓利轎車跟信用卡，而且這間大廚房裡面的行頭，我花一年的收入也買不起。但是面對現在的局面，她並不害怕蹚渾水，而是願意挺身而戰。也許在一百五十年前，她會是那種搭乘馬車去西部墾荒的女人，她有足夠的活力。她隔著桌子，用一種堅定的眼神看我。

　　「今天早上我慌了手腳，」她說，「那不是我應該有的表現，我恐怕已經在你心中留下很糟的第一印象。你離開後，我鎮定下來，把事情想過一遍，得到的結論跟你剛剛說的一樣。哈伯一定是不小心惹上麻煩，身陷其中而無法脫身。那麼接下來我該做些什麼？嗯，我不應該繼續慌亂，而是該好好想一想。從禮拜五開始，我的生活就是一團亂，真是丟人，這種表現一點也不像我，所以我做了一件事，希望你能原諒我。好嗎？」

　　「繼續說下去。」我說。

　　「我打電話給杜懷特．史帝文生。」她說，「他提到國防部五角大廈傳來你擔任憲兵時的服役紀錄，我請他把傳真內容唸給我聽，我覺得你的表現非常出色。」

　　她對我露出微笑，把椅子往前向我挪動。

　　「所以我想要聘請你。」她說，「我想要私底下聘你幫我丈夫解決問題。你可以考慮一下嗎？」

　　「不行。」我說，「查莉，我辦不到。」

　　「是辦不到還是不願意？」她說。

　　「我和妳關切的事情不一樣，」我說，「所以我或許不能幫妳把差事辦好。」

　　「不一樣？」她說，「怎麼說呢？」

　　我沉默了好一會兒，努力想出該怎麼跟她解釋。

　　「妳丈夫也很煩惱，妳知道嗎？」我說，「他找上一位調查員，一個公家單位的人，他們試著要解決問題。但是那個公務員被人殺了，而恐怕我比較關切的是那位公務員，而不是妳丈夫。」

　　她了解我說的話，對我點點頭。

　　「但這又是為了什麼？」她說，「你又不是公家單位的人。」

　　「那個公務員是我哥。」我告訴她，「我也知道，這真是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巧合，但我現在已經無法撒手不管。」

　　她陷入一陣沉默，她看出我們關切的地方確實不同。

　　「我很遺憾。」她說，「你是說哈伯背叛了你哥嗎？」

　　「不是，」我說，「他是最不可能背叛我哥的人，因為他曾經靠我哥幫他脫身。一定是出了錯，如此而已。」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她說，「你提到我丈夫時為什麼用曾經這兩個字呢？」

　　我直視著她。

　　「因為他已經死了。」我說，「我很遺憾。」

　　查莉整個人愣住了，變得臉色慘白，雙手緊握到指關節都變白了。但是她並沒有崩潰。

　　「我想他應該還沒死……」她低聲呢喃，「我知道的。如果他死了，我應該可以感覺到，我想他只是找地方躲起來而已……我希望你把他找出來，給你多少錢都沒關係。」

　　但我只是對她緩緩搖頭。

　　「拜託你了。」她說。

　　「我辦不到，查莉。」我說，「我不會為了這件事而拿妳的錢，那根本就是在跟妳敲竹槓。因為我知道他已經死了，所以我不能拿妳的錢。我很遺憾，但事實就是這樣。」

　　廚房裡陷入一陣長久的沉默，我坐在桌邊喝著她幫我煮的咖啡。

　　「如果我不付錢的話，你肯幫我做這件事嗎？」她說，「或許你可以一邊追查你哥的死因，一邊幫我留意他的下落。」

　　我想了想，實在沒辦法拒絕她的請求。

　　「好的。」我說，「我會的，查莉。但正如我所說，不要期盼會有奇蹟發生。我想結果會是壞消息。」

　　「我覺得他還活著。」她說，「我要確定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如果真的找到他的屍體，那又怎樣？我開始擔心了。殘酷的事實會像一輛失控的卡車一樣，把她撞得粉身碎骨。

　　「你的開銷由我來支付。」查莉說。

　　我不確定是否該拿她的錢，但是她遞了一個厚厚的信封給我。

　　「這樣夠嗎？」她問我。

　　我看看信封裡裝的東西，裡面是一疊厚厚的百元大鈔。我對她點點頭，表示這樣就夠了。

　　「還有，車子你就留著用。」她說，「用多久都沒關係。」

　　我又點點頭。我想一下還有什麼該說的，並且強迫自己不要再用「曾經」這兩個字。

　　「他在哪裡工作？」我問她。

　　「日昇國際，」她說，「是家銀行。」

　　她順口唸了一串亞特蘭大的地址。

　　「好的，查莉。」我說，「現在讓我問妳一件事，非常重要。曾經聽妳丈夫說過Pluribus這個字嗎？」

　　她想一想，對我聳聳肩。

　　「Pluribus？」她說，「那不是個跟政治有關的字眼？總統演講的講台上不是都可以看到這個字？我從來沒聽哈伯說過，他唸的是銀行系。」

　　「妳沒聽他講過這個字？」我又問了一次，「沒有在講電話時提到，或者是說夢話時或其他場合裡講到？」

　　「從來沒有。」她說。

　　「那麼這個禮拜天呢？」我問她，「他提過這個禮拜天嗎？會不會發生什麼事？」

　　「這個禮拜天？」她重複我說的話，「我想他應該沒有提過。你為什麼要問？這個禮拜天會發生什麼事嗎？」

　　「我不知道。」我說，「這就是我要追查的。」

　　她又想了好一會兒，結果只是搖搖頭，聳聳肩，兩手一攤，好像這兩個問題對她而言都是沒有意義的。

　　「真抱歉。」她說。

　　「沒關係，」我說，「現在妳必須做一件事。」

　　「什麼事？」她說。

　　「妳必須離開這裡。」我說。

　　她依然雙手緊握，指關節還是毫無血色，但是表情看來很鎮定。

　　「我必須逃跑，找地方躲起來？」她說，「但要我往哪裡躲呢？」

　　「有個聯邦調查局幹員會來接妳。」我說。

　　她慌張地瞪著我。

　　「聯邦調查局？」她說，臉色顯得更慘白了，「這件事真的有這麼嚴重？」

　　「非常嚴重。」我說，「現在妳必須去打包準備離開。」

　　「好。」她慢慢地說，「真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

　　※※※

　　我離開廚房，走到那間可以欣賞花園的房間，昨天我們就是在那兒喝冰茶的。我穿過法式格子玻璃門，慢慢繞出屋外，經過他們家車道上一簇一簇的綠色植物，來到貝克曼車道上，肩膀倚著白色郵箱。四周一片沉寂，我只聽得到腳邊的清爽綠草發出窸窣的摩擦聲。

　　接著我聽到一輛車子從西邊往鎮上開進來的聲音，車速在抵達斜坡的頂端之前就慢了下來，速度一邊放慢，自排變速箱也一邊發出換檔的聲音，通過頂端之後我就看到車子了。那是一輛純棕色的別克轎車，裡面坐了兩個人，他們的膚色比較暗，看來是穿著騷包襯衫的拉丁美洲裔小個子。他們把速度放慢，慢慢靠在路的左邊，正在找哈伯家的郵箱是哪一個。我靠在郵箱上瞪著他們，兩方目光交會之後，車子突然加速，往前方那一片桃樹林逃逸，我走出來看著他們離開。他們驅車離開馬格瑞夫鎮潔淨的柏油路，經過鄉間道路時還揚起了一陣塵土，我則是快步衝回屋裡，想要叫查莉加快收拾行李的動作。

　　她在屋裡喋喋不休，像個要去度假的孩子一樣緊張慌亂，大聲唸出要帶哪些東西。那慌張的情緒像是在她體內燃燒似的──禮拜五她還是銀行家的老婆，一個閒適優雅的貴婦，如今才禮拜一，不但有個陌生人說她丈夫已經死掉，而且還要她趕快逃命。

　　「帶著手機。」我大聲跟她說。

　　她沒有回話，一片沉寂中充滿了焦慮的氣氛。屋裡到處是腳步聲，而且不斷傳出衣櫃被砰砰關上的聲音，我則在廚房裡喝剩下的咖啡，坐了將近一個小時。然後我聽到外面傳來汽車喇叭的聲響，還有踩在礫石路上發出的沉重腳步聲，有人用力敲著前門。我把手伸進口袋裡，隨時準備抽出摩里森那把帶有黑檀木刀把的彈簧刀。我走到玄關把門打開。

　　結果我看到賓利轎車旁邊停了一輛整潔的藍色轎車，有個高大的黑人站在門口的樓梯前。他的身高限我相仿，甚至可能比我高，但是體重可能比我多一百磅，一定有三百一、二十磅重。站在他身邊，我看來簡直像個瘦排骨。他靠上前來，輕鬆靈活的姿態活像個優雅的運動員。

　　「李奇嗎？」那高大的黑人說，「幸會幸會，我是聯邦調查局的皮卡。」

　　他和我握握手。這傢伙真是個龐然大物，那一副輕鬆的姿態讓人更覺得他是厲害的角色──幸好他跟我是站在同一邊的。他看起來跟我是同一種人，那種可以在危急時刻派上用場的人，我突然感到士氣大振。我靠到一邊讓他走進屋裡。

　　「好。」皮卡跟我說，「芬雷把案情都告訴我了，我的朋友，你哥的事情讓我感到很遺憾，真的很遺憾。可以借一步跟你說話嗎？」

　　我帶他走進廚房，他在我身邊大步向前走，才幾步路就走到了。他看看四周，幫自己把剩下在保溫的一點咖啡倒進杯子，接著他走到我身邊，把手放在我肩上，我覺得好像被人用一袋水泥壓在肩膀上。

　　「先把遊戲規則交代清楚。」他說，「這一切都是不公開的，對不對？」

　　我點點頭。他的聲音跟體型很相稱，我想如果哪一頭棕熊可以說話，聲音也會像他那樣低沉宏亮。我猜不出他幾歲，有些像他這種健壯的大個兒，可以好幾十年都把身體維持在最佳狀態。他點點頭，走到廚房的長桌邊，把巨大的身軀靠在上面。

　　「這對我來講是個大問題。」他說，「除非地方司法機關的最高官員親自打電話，否則局裡不能批准行動。也就是說那個叫做帝爾的老傢伙要出面，對不對？而光聽芬雷講的，就知道他不可能打這通電話。我有可能為了這件事而被人吊起來毒打一頓，但是我願意為芬雷冒險，畢竟我們是老交情了。但是你要記得，這件事不能公開，好嗎？」

　　我又點點頭。我為此感到很高興，非常高興，我就是喜歡這種檯面下的幫手。這樣一來可以達成我的目的，但是又不會害我曝光。到禮拜天之前我還有整整五天的時間，本來今天早上我還以為五天的時間似乎很充裕，但是現在哈伯不見了，我又覺得時間不夠用，必須馬上著手調查，一點時間也不能浪費。

　　「你要把他們安置在哪裡？」我問他。

　　「亞特蘭大，一間安全的屋子裡。」皮卡說，「局裡的地方，我們已經使用很多年了。他們在那裡很安全，但是我不會跟你透露確切的地點，而且我有一個請求，希望你接下來不要再向哈伯太太追問線索，好嗎？我必須保護我自己，如果我讓一間安全的房子曝光，那我可就吃不了兜著走啦。」

　　「沒問題，皮卡。」我說，「我不會為你帶來任何麻煩，而且我很感激你。」

　　他一臉嚴肅地點點頭，好像很為難似的。接著查莉跟孩子們衝了進來，身上揹了胡亂收拾的包包。皮卡向他們自我介紹，我看得出查莉的女兒被眼前這個龐然大物給嚇到了，而當皮卡掏出那枚聯邦調查局幹員的證件時，那小男孩像是大開眼界一樣，看得瞠目結舌。我們五個人把包包拿到外面，丟進藍色轎車的後車廂裡，我跟皮卡還有查莉一一握手後，他們全都上了車，皮卡把車開走，我向他們揮手道別。

１５

　　我驅車前往瓦伯頓監獄，車速比監獄的司機不知道快多少，只開了不到五十分鐘。沿路的景觀真是美呆了，有一道暴風雨很快會從西邊降臨，一道道下午的陽光正透過雲層灑落在大地上，橘紅色的光線把鐵塔與高台照得閃閃發亮。我把車速放慢，轉進監獄的通道，停在第一個通行用的籠子外，沒有開進去，監獄裡的光景我已經看夠了。我要史白維出來跟我碰面。下車後，我走向警衛，他似乎很友善。

　　「今天史白維有班嗎？」我問他。

　　「你想見他？」那警衛說。

　　「告訴他，李奇先生來找他了。」我說。

　　他跑進一個壓克力防護罩裡面去打電話，又跑出來對著我大叫。

　　「他不認識叫李奇的人。」他說。

　　「跟他說，是摩里森局長派我過來的。」我說，「從馬格瑞夫鎮來的。」

　　那傢伙又走進防護罩裡講電話，一分鐘後他走了出來。

　　「好的，開進來吧。」他說，「史白維會在犯人報到處等你。」

　　「跟他說，他必須出來跟我見面。」我說，「在外面的路上跟我見面。」

　　我走開後站在柏油路旁的塵土中等他。這是一場心理戰，我賭史白維會出來見我，五分鐘內就會見分曉。等他的時候，還可以聞到大雨將從西方降臨的味道，再過一小時，雨就會來了。我站著等他。

　　史白維出來了，我可以聽到通行用籠子在移動，護欄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我轉過身，看到一輛髒兮兮的福特轎車正在通行，開出來後就停在賓利轎車旁邊。史白維下車後走過來，這大個兒的汗水流個不停，臉龐跟雙手都是通紅的，他的制服看來很髒。

　　「還記得我嗎？」我問他。

　　他那雙像蛇一樣的小眼睛在我身上打量，看來有點茫然憂慮。

　　「你是李奇，」他說，「那又怎樣？」

　　「對，」我說，「我是李奇，你在禮拜五碰到的那個，當天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的雙腳不斷前後移動，打算跟我硬碰硬。然而他手上的底牌已經露了底，因為他出來跟我見面，這一把牌他已經輸了，但是他不發一語。

　　「禮拜五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又問了一次。

　　「摩里森已經死了。」他說。接著他就聳聳肩，緊閉他的薄唇，不願意繼續跟我說話。

　　我不經意地走到左手邊，大概移動了短短幾步，用史白維的身軀擋住大門守衛的視線，所以守衛看不到我。我手上亮出了摩里森那把彈簧刀，把刀子舉到史白維的眼前，讓他看了一會兒，我想他已經有足夠時間可以看到黑檀木刀把上的金字，刀刃跳出來的時候發出很大的聲響，史白維的小眼睛也盯著刀子看。

　　「你想我有用這把刀來對付摩里森嗎？」我說。

　　他盯著刀刃，在這暴風天的陽光底下，刀刃閃耀著藍光。

　　「不是你幹的，」他說，「但或許你也很想幹掉他。」

　　我對他微笑，他知道殺害摩里森的人不是我，所以他知道是誰殺的，自然也知道誰是摩里森幕後的老大，這道理就是那麼簡單，他的回答是如此簡單，但卻能幫我找到辦案的方向，我又把刀刃往他那張大紅臉上移動。

　　「你希望我用這把刀來對付你嗎？」我說。

　　史白維慌張地四處張望，看到大門警衛就站在他三十碼外。

　　「他不會幫你的，」我說，「他痛恨你這廢物身上的啤酒肚。他只是個警衛，但你卻靠拍馬屁而升官。就算你身上著火，他也不會浪費一滴尿來救你，他何苦呢？」

　　「那你到底想怎樣？」史白維說。

　　「星期五，」我說，「當天到底怎麼一回事？」

　　「如果我跟你講，你會怎樣？」他說。

　　我對他聳聳肩。

　　「那要看你跟我說了些什麼。」我說，「若是跟我說實話，就可以活著回監獄，你打算說實話嗎？」

　　他沒有回話，我們倆就這樣杵在路邊。他的神經不夠大條，已經輸掉了這場心理戰，他那雙小眼睛四處張望，但總是離不開我的刀刃。

　　「好吧，我就告訴你。」他說，「有時候我會幫摩里森處理一些事情。禮拜五他打電話給我，說他會把兩個人送進監獄。叫什麼名字對我來講都沒差，我從來沒聽過你跟另一個傢伙的名字。我應該把哈伯做掉的，他就跟我講那麼多而已，我的目標本來不是你，我可以對天發誓。」

　　「那麼，到底是哪裡出錯？」我問他。

　　「我的手下搞砸了。」他說，「原因就是那麼單純，我可以發誓，我們要殺的是另一個傢伙，目標本來不是你。你也活著走出監獄啦，是不是？又沒有少一根寒毛，幹嘛為難我？」

　　我迅速舞動刀刃，在他下巴畫了一道缺口，他簡直被嚇呆了，不一會兒，暗黑色的鮮血就從傷口中噴了出來。

　　「為什麼要殺人？」我問他。

　　「我殺人從不問理由，」他說，「我只是聽命行事而已。」

　　「聽命行事？」我問。

　　「沒錯，聽命行事。」他又說了一次，「我不想知道為什麼。」

　　「那麼，是誰叫你殺人的？」我說。

　　「摩里森，」他說，「是摩里森叫我下手的。」

　　「那麼，是誰叫他下手的？」我問他。

　　我手裡的刀離他臉頰只有短短一英寸的距離，他都快要被我嚇哭了。我用力瞪著他那一雙蛇眼，我覺得他一定知道我要的答案，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他一定知道是誰叫摩里森下手的。

　　「是誰叫他下手的？」我又問他。

　　「我不知道。」他說，「我可以對著母親的墳墓發誓。」

　　我瞪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對他搖搖頭。

　　「不對，史白維，」我說，「你一定知道。你非得告訴我不可。」

　　接著換他搖搖頭，左右搖晃著那張紅色的大臉，肥厚的下巴肉上已經沾滿鮮血。

　　「如果說出來，我就死定了。」他說。

　　我拿刀子在他肚子前面晃來晃去，把他那件充滿油污的襯衫給割破。

　　「如果你不說，現在就會沒命。」我說。

　　像史白維這種傢伙，只會在意眼前的利益。如果他告訴我，明天才會死；如果他不告訴我，今天就掛了──這就是他的思維模式，短視近利。所以他已經打算告訴我了，他的喉頭開始動來動去，好像因為太乾而說不出口，我兩眼瞪著他，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就像電影裡在荒漠沙丘中匍伏前進的傢伙，渴望能喝到水。他已經打算跟我坦白了。

　　但是他終究沒有說出口。隔著他的肩膀往後方看，東邊正揚起了一片塵土，接著我聽到柴油引擎運轉的低沉隆隆聲，從灰色的車體可以看出是監獄的囚車正往這邊開過來。史白維迅速轉頭看著他的救兵，大門的警衛走出來與囚車會合，史白維又把頭轉過來看我，雙眼閃過一絲卑鄙的得意神色。巴士開得更靠近我們了。

　　「史白維，是誰？」我說，「現在就告訴我，否則我還會回來找你。」

　　但他只是退後轉身，迅速逃回他那輛髒兮兮的福特汽車。巴士開了過來，害我渾身沾滿了塵土，我把刀刃收起來，放回口袋裡，走回賓利轎車後驅車離開。

　　※※※

　　在我往東邊開回馬格瑞夫的路上，暴風雨在後面追趕著我，但我覺得籠罩在我身邊的，可不是只有這個暴風雨。我真是受夠了這次的挫折──今天早上，本來以為只要跟一個人講話就可以洞悉全部案情，但現在我卻什麼也不知道，情況突然讓人覺得很掃興。

　　我孤立無援，沒有設備，也沒有人手。蘿絲可跟芬雷幫不上忙，我想他們倆都不會同意我的做法，而且他們必須留在局裡面對自己的麻煩。芬雷還說了一句什麼話？「我們就在敵人的手下做事」？而且我也不能對皮卡有太多期待，這件事已經讓他很為難了。我能依賴的只有我自己了。

　　但是話說回來，我也不用受到法律的掣肘，做事不會綁手綁腳，而且心無旁騖。我不用考慮「米蘭達法則」、「正當理由」或者「憲法權利」等等因素，也不必擔心「合理懷疑」或者採證規定，更不用請示上級來對付這些傢伙。你說這對他們來講不公平嗎？當然不公平啊，誰叫他們要當壞人？他們早就越線了，所以是壞人。芬雷怎麼形容他們的？他說他們真是「壞透了」，而且他們還殺了喬伊．李奇。

　　我開著車從矮丘上滑進蘿絲可家，停在外面的路上。因為雪佛蘭不在，我想她不在家裡，而我看了車裡儀表板上的大鐘，還有十分才六點，我還有十分鐘要等。我從前座走出來，坐到後面去，在這輛老車的寬闊皮椅上伸伸懶腰。

　　今晚我想擺脫馬格瑞夫這個鬼地方，連喬治亞州都待不下去。我盯著那本在駕駛座椅背袋子裡找到的地圖，心想如果我們往西開個一小時或一個半小時，再經過瓦伯頓一趟，就可以越過州界，進入阿拉巴馬。這就是我的計畫，帶著蘿絲可往西邊去兜風，一路上如果碰到哪家現場演奏的酒吧，就衝進去聽音樂，什麼煩惱都留到明天再說。吃一些便宜的食物，幾杯冰啤酒下肚，再聽幾首帶著髒字的歌曲。我想跟蘿絲可共度大好春宵，在車裡輕鬆地等她。夜幕低垂後，我感到晚上的空氣裡隱約有一股涼意。大約六點的時候，雨滴開始劈里啪啦落在車頂，雖然讓人感到夜間將會下一場大雷雨，但並沒有真的降臨。沒有出現那種狂瀉不止的雨勢，只是落下幾滴碩大的雨滴，頗有蓄勢待發的樣子，但終究還是沒有下成。天色一片漆黑，這部沉重的車子在風雨中緩緩晃動。

　　※※※

　　蘿絲可並沒有準時回家。在我看到她的雪佛蘭從矮丘上滑下來之前，風雨欲來的情勢已經持續了二十分鐘。車子的頭燈在那邊晃著，光線忽左忽右地移動。她把車開進車道時，把我照得眼前一亮，燈光拋射在車庫門口，她熄掉引擎後也跟著一起熄滅。我下了車，上前跟她擁吻，和她一起走進屋裡。

　　「妳還好嗎？」我問她。

　　「我想，」她說，「今天真是糟透了。」

　　我點點頭。確實如此。

　　「難過嗎？」我問她。

　　她到處走動，這邊開開燈，那邊拉拉窗簾。

　　「今天我過了這輩子最糟糕的一個早上。」她說，「到目前為止最糟的。但是我要說一件只跟你講的事──我心裡並不難過，沒有為摩里森感到難過，誰會為那種人難過呢？讓我難過的是他老婆。跟摩里森這種爛人過了一輩子已經很背了，沒想到還受他連累而死。你說是不是？」

　　「那其他事情呢？」我問她，「妳覺得帝爾怎樣？」

　　「我一點也不訝異。」她說，「過去兩百年來，渾蛋已經變成那個家族的特產了，我對他們的底細一清二楚。我們兩個家族淵源很深。你以為他跟別人會不一樣嗎？但是，天啊，我很高興局裡其他人都是清白的，如果局裡還有人涉案的話，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受得了。」

　　我跟著她一起走進廚房，她陷入一陣沉默中。她雖然沒有崩潰，但心裡也不好受。她打開冰箱門，那姿勢就像在跟我說：「家裡沒菜耶。」對我擠出了一絲疲累的笑容。

　　「想請我吃晚餐嗎？」她問我。

　　「沒問題。」我說，「但是不在這裡吃，我們去阿拉巴馬州。」

　　我把計畫告訴她，她很喜歡，心情也好了一點，接著便去洗澡。我想我也可以沖沖澡，於是跟她一起走進去。但是當她開始脫掉那一身縐巴巴的襯衫時，我最想要做的事情已經改變了──阿拉巴馬州的魅力退卻，沖澡這件事也可以再等一等。制服下，她穿著黑色內衣的好身材呼之欲出，最後我們交纏在臥室地板上，屋內屋外都一樣在翻雲覆雨著，大雨沖刷著這間小屋，屋外雷電交加。

　　我們終究還是去沖澡了。經過一番折騰之後，誰不需要沖澡？沖澡之後我躺在床上，而蘿絲可正在著裝，她套上一件褪色的丹寧牛仔褲和絲襯衫。我們把燈都關上，跳上賓利轎車揚長而去。當時是七點半，暴風雨往東而去，先橫掃查爾斯頓，最後出海到大西洋上，明天或許已經到百慕達群島了。往西走的時候，我們發現一路上的天空都是粉紅色的，我找到那條通往瓦伯頓的路，沿著鄉間道路疾馳，兩邊盡是黑暗中的田野，沒有盡頭似的，籠罩在可怕黃色燈光裡的監獄也在我們旁邊一閃而過，像是蹲在路邊怒視著我們。

　　經過瓦伯頓半小時以後，我們停下來幫這輛老車的巨大油箱加油。我們穿過一片盛產菸草的鄉間，在富蘭克林市靠一座老舊的橋樑橫越恰塔胡基河，很快就來到了州界，不到九點便抵達阿拉巴馬州了。我們倆決定冒個險，選擇路上遇到的第一家酒吧。

　　大概走了一英里後，我們看到一間老舊酒店，便把車開到停車場，下車後仔細看看，覺得這家酒店還過得去。地方是夠大了，一棟寬闊的矮房子，是用柏油牆板蓋起來的，到處是霓虹燈。停車場的車子還真不少，而且我可以聽到音樂演奏的聲音，門邊的招牌上寫著：

　　「池塘酒吧。九點三十分開始有現場音樂演奏．一週七天不打烊。」

　　蘿絲可跟我攜手走了進去。

　　迎面而來的是酒吧裡的嘈雜聲跟點唱機傳來的音樂，空氣裡飄散著啤酒的味道。我們穿越人潮走到後面去，發現一座上面有舞台的舞池，舞池旁環繞著寬闊的座位。所謂的舞台，其實也只是個低矮的水泥平台，原本很可能是用來裝卸貨物的台子。酒吧的天花板很低，燈光黯淡，我們滑坐進一個空位，一邊等服務生，一邊看著樂團在做準備工作。女服務生一個個像籃球中鋒一樣到處忙來忙去，終於有一個靠過來，我們點了啤酒、起士堡、薯條跟洋蔥圈。過沒多久她就拿著一個錫盤走回來上菜，一陣吃喝過後，我們又點了更多東西。

　　「喬伊的事情你要怎麼處理？」蘿絲可問我。

　　無論喬伊的任務是什麼，我都要幫他完成，不計一切代價。那天清晨我躺在她的溫暖床舖上時就作了這個決定。但蘿絲可畢竟是個警察，她已經宣誓要守法、執法，而這些法律對我來講實在礙手礙腳，所以我不知道要跟她說什麼，不過她也沒有等我回話。

　　「我想你應該找出殺他的兇手。」她說。

　　「找到之後呢？」我問她。

　　但是我們只能聊到這裡。樂團開始演奏了，我們沒機會再聊天，蘿絲可對我微笑搖頭，像在道歉似的。音樂很大聲，她說的話我都聽不見，她聳聳肩跟我說抱歉，然後隔著桌子對我做出一個「等一下再跟你說」的手勢，我們就開始把臉轉向舞台。她到底怎麼回應我的問題？我很想知道。

　　※※※

　　這家酒吧叫做「池塘酒吧」，樂團叫做「池邊生活」。他們一開始的演出就很棒，是經典的藍調三重奏：吉他、貝斯加上鼓的組合，很有藍調樂手史提夫雷范（Stevie Ray Vaughan）的味道。自從史迪維．雷因為直升機在芝加哥附近失事而身亡後，你知道有多少樂團是以他的名字為號召而成立的嗎？只要把南方各州四十歲以下白人男性的人數加一加，除以三，就可以得到答案。每個人都想模仿他，因為難度並不高──即使你長得像醜八怪，即使你手上拿的是一把爛吉他，反正你只要埋頭演奏就可以。裡面最厲害的，可以像史迪維．雷一樣，輕輕鬆鬆就把鬆散的酒吧搖滾樂變成老式的德州藍調音樂。

　　這一團的實力很強，「池邊生活」這團名也真夠逗了，跟他們還挺搭的。貝斯手跟鼓手是兩個邋遢的大塊頭，看起來披頭散髮的，又胖又髒。吉他手則是膚色黝黑的小個子，他臉上掛著咧嘴的微笑，跟史迪維．雷本人還真有點像，吉他也彈得不差。他手上拿著一把萊斯．保羅牌（Les Paul）的黑色吉他，搭配的是馬歇爾牌的大型電吉他揚聲器（Marshall stack），老派的演奏方式極為動聽。鬆散而陰鬱的弦音，還有電吉他上面的大型拾音器，讓馬歇爾揚聲器裡的真空管幾乎無法負荷，發出嗡鳴震動的嘶吼聲，但也只有這樣才能製造出如此華麗而豐饒的樂音。

　　我們樂在其中，喝了很多啤酒，在座椅上緊緊相依。然後我們又共舞了一會兒，那種氣氛讓人無法抗拒──舞台上不斷傳來音樂，酒店裡愈來愈熱，人也愈來愈多，音樂愈來愈大聲，節奏愈來愈快，女服務生拿著酒瓶到處走來走去。

　　蘿絲可看來美呆了。她的絲襯衫整件濕掉，緊貼在身上，我可以看出她沒穿內衣。我跟一個令人驚豔的美女一起待在這間老酒吧裡，還聽到這麼棒的演奏，感覺就像在天堂裡一樣快活。明天再辦喬伊的案子吧！馬格瑞夫對我來講好像也已經在千里之外，我不想多說些什麼，只希望今晚永遠不會結束。

　　樂團一直演奏到很晚，一定是午夜過後很久了。我們爛醉如泥，渾身沒勁，實在不想開車回家。加上又開始下雨了，雖然只是小雨，但我們不想在雨中開一個半小時的車。而且我們喝了許多啤酒，如果冒險上路，最後不是掉到水溝裡，就是被關進牢裡。我們看到一個指標，上面寫著繼續開一英里路就有汽車旅館，蘿絲可笑著提議我們去那裡過夜，看起來還有點不好意思，好像我們要私奔似的，好像我把她偷渡越過州界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其實我並沒有這個打算，但是我也不會澆她冷水。

　　所以我們跌跌撞撞走出酒吧，耳畔不斷傳來嗡鳴聲，進了賓利老轎車之後，小心翼翼地沿著濕滑的路面慢慢開了一英里路，看到汽車旅館就在前方。這是一棟寬闊的老舊矮房子，看來就像電影裡的場景。我把車開到停車場，走進辦公室喚醒夜班的傢伙，把錢丟給他，吩咐他明早叫我們起床。拿了鑰匙後我又回到車上，把車停在我們的小屋旁，兩人一起進屋去。這裡是個叫不出名字的好地方，這種地方在美國可以說比比皆是，但是一邊聽著雨水打在屋頂上的聲音，卻讓我感到一陣溫暖與舒適，更何況小屋裡還有一張大床。

　　我怕蘿絲可著涼，所以要她把濕襯衫脫下。她對我吃吃地笑，用嘲弄的口氣說，她可從來都不知道我有醫療執照。我跟她說，我們的訓練裡面包括基本的急救常識。

　　「我現在需要急救嗎？」她笑著說。

　　「如果妳不脫掉襯衫的話，」我笑著說，「馬上就會需要的。」

　　所以她把襯衫脫掉，接下來她把自己都交給我。她看來美豔誘人，隨時可以任我擺佈。

　　完事後我們累壞了，躺在一起聊天，聊的包括我們的身世、經歷，以及對於往後的生涯有何夢想。她跟我聊起她的家庭，厄運跟著他們似乎已有好幾代之久。聽來她的家族成員都像是好人，一些農夫，一些幾乎要成功，但是卻在最後關頭失敗的人。在農藥以及機械用於農業之前，他們就開始在艱苦的日子中討生活，往往變成大自然災害的受難者。很久以前有位祖先幾乎成為大財主，但是卻因為帝爾鎮長的曾祖父開始建築鐵路而失去土地。銀行開始催討抵押貸款，冤仇也從以前一直延續下來，以致於她雖然熱愛馬格瑞夫，卻討厭帝爾那副神氣活現的模樣，好像整個城鎮都是他家的一樣──但馬格瑞夫確實是他們的，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如此。

　　我跟她聊有關喬伊的事，都是我沒跟其他人提起的事，本來都是我自己的秘密。我對她訴說我對喬伊的情感，還有我為何覺得自己有責任為他報仇，而且也很高興能這麼做。我們聊了一堆私事，過了很久之後才相擁進入夢鄉。

　　※※※

　　我們似乎才剛閉上眼睛，就被人在一大早敲門叫醒。那天是禮拜二，我們起床後在房裡四處忙來忙去，雖然清晨的太陽已經升起，但黎明的濕氣還是非常厚重。才五分鐘我們就回到賓利轎車上，在旭日中踏上往東的歸途，陽光射進滿是露水的擋風玻璃，我們幾乎張不開雙眼。

　　我們跨越州界回到喬治亞州時，人也逐漸變得比較清醒。我們在富蘭克林市跨河，疾馳通過一望無際的鄉間田野。此刻田野仍然籠罩在一片片的晨間薄霧中，好像紅土地上正冒著水蒸氣似的，太陽一出來後這些水氣也在瞬間銷聲匿跡。

　　我們倆都不發一語。如果可能的話，我們希望這寧靜的一刻能夠永遠維持下去，只有我們倆就夠了。一回到馬格瑞夫之後，這個美夢就會馬上破滅，所以當我開著這輛華麗的大車行駛在這鄉間路上時，我衷心希望未來會有更多像昨夜一樣的歡樂夜晚，會有像今早一樣的寧靜清晨。蘿絲可整個人縮在我身後的那張皮革座位上，陷入了沉思，但是看來很滿足似的──如果真是這樣就好了。

　　我們再度疾馳經過瓦伯頓監獄，在殘餘的薄霧中，這座監獄活像是外星人的城市。我們通過那一小片我曾經從監獄巴士裡看到的灌木叢，通過一排一排隱藏在田野中的灌木，到路口後往南開上郡道。我們依序通過安諾餐廳、警局與消防隊，來到了鬧區，到了那座雕像後便往左轉──一看到雕像，我就想起這傢伙曾經為了鋪設鐵路而奪取他人的土地。下了斜坡後，我們回到蘿絲可家，把車停在路邊，下車後一邊打呵欠，一邊伸懶腰。我們相視而笑，知道兩人都過了美好的一夜，然後攜手走下車道。

　　沒想到她家的大門竟然開著。那扇門微微開著，留著一個一、兩英寸的細縫。門之所以打開，是因為門鎖遭到了破壞，被鐵鍬砸壞的。由於鎖被打爛，留下了許多碎片，所以大門無法緊閉。蘿絲可用雙手摀住嘴巴，倒抽了一口氣，但是沒有發出聲音。她瞪大眼看著大門，隨即又轉頭看看我。

　　我抓住她的手把她拉過來，挺直身子站在車庫門邊，接著彎下身爬往牆邊，繞到房子的右側，仔細聆聽每一扇窗戶的動靜，不時冒險抬頭眺望，迅速查看每個房間的情形。因為地面和樹上到處是水，所以我們回到被破壞的大門口時，身上都濕透了。我們站起來對著彼此聳聳肩，推開大門走進室內。

　　四處查看之後，發現屋內沒有人，也沒有被損壞弄亂的痕跡，更沒有東西被偷。音響與電視都還在。蘿絲可查看她的衣櫃，發現她的警用左輪槍還掛在腰帶上。抽屜跟梳妝台裡面的東西既沒被動過或搜過，也沒有不見什麼。我們回到走廊上，彼此對看一眼。接著我發現有東西留了下來。

　　清晨的陽光從門縫透進來，可以看見隱隱約約的光束投射在拼花地板的一連串腳印上。腳印還真多，看得出有好幾個人從前門闖進客廳。那串腳印消失在客廳那片花色大膽的地毯上，接著又在臥室前的那一片木質地板上出現，然後再度穿越客廳，回到大門口。昨天的雨夜裡有好幾個人闖了進來，有一些帶著泥巴的雨水在木地板上乾掉，留下隱隱約約的腳印，痕跡雖然不明顯，但卻很完整，可以看出至少有四人在房子進進出出。我可以看出他們留下的是哪一種腳印──他們腳上都穿著橡膠鞋套，北方人在冬天穿的那種鞋套。

１６

　　他們是在晚上來抓人的，打算殺得我們血流一地。他們有充分的準備：橡膠鞋套、尼龍工作服、刀子、榔頭樣樣不缺，還有一整袋釘子。他們的任務就是對付我們倆，跟對付摩里森夫婦的手法如出一轍。

　　他們又惹到我了，再次犯下致命的錯誤。現在他們只有死路一條，我要把這些人都找出來，在微笑中看著他們垂死掙扎。對我來講，這次攻擊就跟攻擊喬伊沒兩樣──這讓我想到喬伊已經沒有辦法掩護我，這是對我們第二次的挑戰與羞辱。現在我出手已經不是為了自衛，而是為了捍衛我們倆的光榮「紀錄」。

　　蘿絲可在屋裡跟著這些腳印團團轉，這是最常見的反應：拒絕承認。她很清楚這四個男人打算摸黑把她幹掉，但就是不願承認、不願去想，用不理不睬的態度來面對這件事。這方法是不錯啦，但不久後她的情緒就會開始變糟；可是在那一刻來臨之前，她會讓自己忙著追查地板上的腳印。

　　他們在這屋裡搜查我們的下落，在臥室分散開來，到處去找，然後在離開之前又回到臥室集合。我們看看屋外的路上是否有痕跡，但是沒有發現。平順的柏油路上是濕的，正散發著水氣。於是我們又回到屋裡，這樣一來，被破壞的門鎖以及遍佈屋內的腳印就變成了僅有的證據。

　　我們倆都不發一語，我簡直快氣炸了。我看著蘿絲可，不知道她的情緒會在何時潰堤。我跟她不一樣，她看過摩里森夫婦的屍體，芬雷把細節都告訴我了，死狀非常慘。當時他在現場，整件事讓他震驚不已，蘿絲可也在現場，已經見識過那些本來要用來對付我們的手段。

　　「他們要殺的是誰？」她終於開口了，「是我？是你？還是我們倆？」

　　「我們倆。」我說，「他們覺得哈伯在牢裡把一切都告訴我了，而我又對妳全盤托出，所以哈伯知道的那些事，我們倆都知道。」

　　她一臉茫然地對我點點頭，接著走到後門附近，斜靠著門站著，凝視屋外那一片井然有序，種著常綠植物的花園。我看到她的臉色變白，全身發抖，她沒有辦法再繼續繃緊了，於是整個人緊靠在門邊的角落，讓自己好像黏在牆上似的，像是見鬼一樣兩眼發直。接著她開始哭泣，好像整顆心都碎了，我走過去抱緊她，把她摟在懷裡，直到她把所有的恐懼與緊張都發洩出來。她哭了好久好久，整個人開始發熱，變得很虛弱，她的淚水把我整件襯衫都弄濕了。

　　「感謝老天爺，還好我們昨晚不在。」她低聲對我說。

　　我知道這時候我該表現出很有自信的樣子。我的恐懼並不會讓她更好過，只會讓她更拽氣，提醒她去面對殘酷的事實；否則恐怕這輩子每個寂靜暗夜都別想睡得安穩了。

　　「我倒是希望當時我們在這裡，」我說，「這樣就可以套出一些線索。」

　　她看我的眼神好像把我當成瘋子，對我搖搖頭。

　　「是的話又怎樣？」她說，「難道你能撂倒四個大男人？」

　　「我只會幹掉三個，」我說，「第四個我會饒他一命，這樣才有線索。」

　　我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堅定不移，連我自己都相信我做得到，絕對不會有第二種狀況。她看著我，我要讓她知道眼前這個彪形大漢是個狠角色，一個服役十三年的老兵，赤手空拳就可以殺人，還有一對冷冷的藍色雙眼。我讓她覺得我有一身本領，刻意裝出一副誰也無法打敗我、冷酷無情的模樣，從頭到腳都保持警戒狀態。我的眼神好像用力瞪著誰似的，完全不眨眼──以前我一次撂倒兩個喝醉的海軍陸戰隊員時，靠的就是這種眼神。蘿絲可把自己都給了我，為了回報她，我至少要給她一種安全感，讓她不要害怕。

　　「四個鄉巴佬就想幹掉我？」我說，「別開玩笑了，我以前的對手比他們厲害多了。如果他們再找上門，我一定讓他們被抬出去。而且我告訴妳，蘿絲可，如果有人敢打妳的主意，在他還沒想出怎麼傷害妳之前，就會先被我做掉了。」

　　我的策略奏效了，她相信我所說的話。此刻我希望她能機伶一點，而且要堅強又有自信。我刻意要她打起精神，這方法奏效了，她那迷人的雙眼看起來閃耀著活力。

　　「我是說真的，蘿絲可。」我說，「緊跟著我，妳會沒事的。」

　　她又看看我，把頭髮往後面撩。

　　「這可是你說的哦！」她說。

　　「我保證，寶貝。」我說這句話的時候還真有些緊張。

　　她嘆了一大口氣，離開牆邊向我走過來，勇敢地試著擠出一絲微笑。危機解除了，她又恢復了原有的活力。

　　「現在我們離開這個鬼地方吧！」我說，「我們坐在這裡就跟活靶沒有兩樣，趕快把妳需要的東西都打包。」

　　「好的。」她說，「那我們是不是應該先修門？」

　　我想了一下才回答，因為這是個重要的戰術問題。

　　「不要。」我說，「如果我們把門修好，就表示我們已經知道這件事。如果我們知道這件事，就表示我們知道自己遭受攻擊。最好讓他們以為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因為這樣一來，他們就會覺得下次也不用太小心，所以我們根本就不要有所回應，裝作我們好像沒有回來這裡似的，繼續裝瘋賣傻。如果他們覺得我們倆一點也不知情，他們就會失去戒心，下次我會比較容易察覺到他們。」

　　「好吧。」她說。

　　聽起來她好像對我的說法沒有十足的信心，不過還是同意我的主張。

　　「把妳需要的東西都打包。」我又說了一遍。

　　她不太高興，但還是去收拾東西了。一場比賽就此展開──我不知道有哪些對手，甚至也不知道到底要比什麼，但是我知道怎麼參與這場比賽。第一件事，就是讓對手以為我們落後一步。

　　「那我今天應該去上班嗎？」蘿絲可問我。

　　「一定要去。」我說，「一切都不能有異狀。而且我們要跟芬雷談一談，他正在等華盛頓那邊打電話給他，我們需要謝曼．史托勒的資料。但是妳別擔心，他們不可能在警員辦公室裡開槍把我們幹掉，他們會在安靜偏僻的地方下手，可能會在夜裡。局裡面只有帝爾一個是他們的同夥，所以妳就緊緊跟著芬雷、貝克或史帝文生，好嗎？」

　　她點點頭，然後去淋浴，準備著裝上班。二十分鐘後，她穿著制服從臥室走出來，打起精神準備迎接新的一天，然後看著我。

　　「是你說我們會沒事的哦？」她說。

　　她這句話不只是疑問句，語氣中還帶著歉意，同時也是為了讓自己更安心。我也看看她。

　　「妳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我邊說邊對她眨眼。

　　她點點頭，也對我眨眨眼，我們倆已經沒事了。我們從前門離開，讓門微微開著，保持我們剛剛回來時的模樣。

　　為了製造我們沒有回她家的假象，我把賓利轎車藏在車庫裡，然後坐進她的雪佛蘭，決定往北走，先去安諾餐廳吃早餐。她駕車離開房子，開上矮丘。因為已經習慣了賓利車裡直挺挺的座位，所以我覺得雪佛蘭的位子比較寬、比較矮。前方從矮丘下坡，朝著我們開來的是一輛深綠色廂型車，烤漆還很漂亮，車子看來乾乾淨淨，像全新的。它看來像一輛貨車，但是有一側車身噴上幾個漂亮的金字：「克林納基金會」。我之前遇到的園丁也是用這種車。

　　「那是什麼貨車？」我問蘿絲可。

　　到了咖啡店以後她慢慢右轉，往北開進鬧區。

　　「克林納基金會的貨車可多著呢。」她說。

　　「基金會都做些什麼事？」我問她。

　　「都是鎮上的大事。」她說，「馬格瑞夫鎮把土地賣給老克林納蓋倉庫，其中一個條件是他必須出錢弄一個社區計畫，計畫由帝爾的鎮長辦公室執行。」

　　「由帝爾執行？」我說，「帝爾可是我們的敵人啊。」

　　「因為他是鎮長，所以由他執行。」她說，「並不是因為他是帝爾家族的人。這計畫花了好多錢在公共事務上面，像是道路、花園、圖書館，也贊助一些地方的活動。連警局都削了不少，像我的抵押貸款就有補助，因為我是局裡的人。」

　　「這樣一來，也讓帝爾的勢力更為強大。」我說，「那麼，克林納家那個男孩子是怎麼回事？他警告我不要碰妳，說話的口氣像是只有他才能跟妳在一起。」

　　「他是個渾球。」她說，「我儘可能躲開他，你也該跟我一樣。」

　　她繼續開車，看起來很焦躁，眼光不斷往四處張望，一臉驚慌，好像受到了威脅一樣，也好像覺得有人會突然從車子前方跳出來，開槍把我們幹掉。儘管她仍然住在這喬治亞州的鄉間，但往日那種寧靜的生活已經結束了，因為她知道──昨晚有四個男人闖入她家。

　　車子開進安諾餐廳的礫石停車場。避震器很軟，雪佛蘭大轎車在路面上微微晃動著。我從低矮的座位滑出來，跟她一起嘎吱嘎吱地越過礫石路面，走到餐廳門邊。今天的天色陰沉沉的，昨夜那一場雨讓空氣變得很冷，天邊到處都還留著破碎的雲朵。餐廳的牆板也反映出這種蕭瑟的氣氛，寒冷的天氣讓人覺得要換季了。

　　我們進去後，發現整間餐廳都是空的。我們找了一個位子坐下，戴眼鏡的女服務生端咖啡來。我們點了培根蛋套餐，還加了一堆要額外付錢的東西。一輛黑色載貨卡車停進外面的停車場，就是之前我已經看過三次的那輛，只是這次開車的人不一樣，不是克林納家那個男孩子，是個比較老的傢伙，大概已經快六十歲了，但是看起來精瘦硬朗，留著一頭鐵灰色的小平頭，衣著就像是個穿著牛仔褲的牧場工人。他看來像一天到晚在外頭的太陽下奔波似的，即使是透過安諾餐廳的窗戶看著他，我也能感受到他渾身的精力以及那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蘿絲可用手肘輕輕碰我一下，對著那傢伙點點頭。

　　「那就是克林納先生，」她說，「當家的老頭。」

　　他開門進來先站了一會兒，左顧右盼之後走到用餐吧台邊。安諾從廚房裡走出來，兩人把頭湊在一起講了一陣悄悄話，接著克林納站起來走向門邊，又停下來左顧右盼，把銳利的目光投在蘿絲可身上。他的臉龐精瘦，五官不怎麼突出，而且看來冷酷無情，緊閉的嘴巴好像嵌在臉上的一條線。沒多久後他把目光移到我這邊，我覺得好像被人拿著探照燈往身上照，他的雙唇微張，對我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那一付牙齒可真不是蓋的──長長的犬齒往內斜，門牙長得又平又方，就像老狼的黃板牙一樣。接著他又緊閉雙唇，迅速把目光移開，開門後嘎吱嘎吱地走向停在礫石地上的卡車，揚長而去之際引擎還高聲呼嘯，碎石子被輪胎捲得往四處噴散。

　　看他走了以後，我轉頭面對蘿絲可。

　　「多跟我說一些有關克林納家族的事。」

　　她看來還是很焦躁。

　　「你問這個要做什麼呢？」她說，「我們的小命都快不保了，你還有心情跟我聊克林納家族的事？」

　　「我在找線索。」我說，「克林納這個名號在這裡實在太響亮。他看起來是個很有趣的傢伙，他兒子更是個活寶。我還看過他老婆，看起來不太快樂。我想知道這一切跟其他事情的關係。」

　　她聳聳肩，對我搖搖頭。

　　「我實在看不出關係。」她說，「他們是新來的居民，只在這裡待了五年。他們家族本來住在密西西比州，靠著處理棉花的生意賺了大錢，已經有好幾代之久。他們發明了一種新的化學原料，是一種新的配方，大概是氯或鈉之類的，我不太確定，總之他們賺了一大筆錢。但是在五年前，由於污染或者其他問題，當地的環保署開始找他們麻煩，因為有廢水排放到河川裡，所以沿著河流一路到紐奧良都可以看見死魚。」

　　「那後來怎樣呢？」我問她。

　　「克林納先生把整個工廠搬到這裡。」她說，「當時公司是他的，他把整個密西西比州的事業都結束，到委內瑞拉或者某地另起爐灶，然後又試著把投資分散在其他地方。他是五年前出現在喬治亞州的，在這裡設立了一個倉庫，把一些貨品、電器之類的東西放在這裡。」

　　「所以他們不是本地人囉？」我說。

　　「五年前，沒有人在這裡看過他們。」她說，「我對他們不太了解，但是我從來沒聽過有關他們的負面消息。克林納先生或許是個硬漢，甚至是個冷酷無情的傢伙，但我想只要你不是河流裡的魚，他還不至於下手害你。」

　　「他老婆為什麼看起來怕得要死？」我說。

　　蘿絲可對我做個鬼臉。

　　「她沒有怕得要死啦！」她說，「她是生病了。或許是因為生病的關係，所以她給人一種很害怕的感覺。她就快要死了，好嗎？這又不是克林納先生的錯。」

　　女服務生端著食物走過來，我們靜靜地用餐。食物的分量很多，炸的東西很棒，蛋也很好吃，安諾這傢伙真會煮蛋。我把東西都掃進肚子裡，還喝了好幾杯大杯咖啡，為了幫我續杯，女服務生拿著咖啡壺走來走去。

　　「Pluribus這個字對你真的沒有任何意義嗎？」蘿絲可問我，「你們這些男人小時候沒有聽過有關這個字的事情嗎？」

　　我努力回想，然後對她搖搖頭。

　　「這個字是拉丁文嗎？」她問我。

　　「美國的立國箴言裡面有這個字，對不對？」我說，「E Pluribus Unum，意思是『萬眾一心』，也表示美國是由許多殖民地所建立起來的國家。」

　　「這樣說來，Pluribus這個字的意思是『眾多』囉？」她說，「喬伊會拉丁文嗎？」

　　我聳聳肩。

　　「我不知道，」我說，「或許吧！他是個聰明的傢伙，或許他懂一點拉丁文，但我不確定。」

　　「好。」她說，「那你還知道有什麼事讓他必須南下一趟嗎？」

　　「或許是錢吧。」我說，「我只能想到這個因素。就我所知，喬伊在財政部工作，而哈伯在銀行工作，他們倆的唯一交集就是錢。或許可以從華盛頓查到一點消息。如果行不通，那我們就得從頭開始查。」

　　「好吧，」她說，「你有什麼需要嗎？」

　　「我需要那份來自佛羅里達州的逮捕紀錄。」我說。

　　「你是說謝曼．史托勒那份紀錄嗎？」她說，「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啦。」

　　「總得找個地方開始吧？」我說。

　　「好吧，我會要到那份紀錄。」她對我聳聳肩，「我會打電話到佛羅里達州去要。還有別的嗎？」

　　「我需要一把槍。」我說。

　　她沒有回我話。我丟了一張鈔票在桌上，兩人滑出座位，站起來走向車子。

　　「我需要一把槍。」我又說了一次，「這是個大案子吧？所以我需要武器，我沒辦法大剌剌走進店裡買槍，因為我沒有身分，又沒有地址。」

　　「好吧！」她說，「我會弄一把給你。」

　　「我沒有持槍的執照。」我說，「所以妳必須偷偷幫我弄，可以嗎？」

　　她點點頭。

　　「可以，」她說，「沒有其他人會知道這件事的。」

　　※※※

　　我們在警局的停車場上深深一吻，然後才下車，通過那扇厚重的玻璃門走進局裡。芬雷正要從報案櫃台邊繞出來，我們可以說是碰巧遇見他的。

　　「我們必須再跑一趟停屍間。」他說，「你們倆跟我一起去好嗎？我們必須談一談，好好談一談。」

　　所以我們又走回那天清晨的蕭瑟空氣裡，坐回蘿絲可的雪佛蘭車裡，連坐的位置都是老樣子──她開車，我坐在她斜對角的後座位子，芬雷則坐在前面的乘客座位，這樣他只要轉個身就可以同時看到我們倆。蘿絲可發動車子往南邊開。

　　「我跟財政部的人講了好久的電話。」他說，「一定有二十分鐘以上，搞不好長達半小時。真怕被帝爾聽見。」

　　「財政部的人說了些什麼？」我問他。

　　「什麼都沒講。」他說，「他們跟我講了半個小時電話，但是等於沒講。」

　　「什麼都沒講？」我說，「你在鬼扯什麼？」

　　「他們的口風很緊。」他說，「他們說必須要由帝爾簽發一堆正式授權文件，才能跟我說。」

　　「他們承認喬伊在那裡工作，對吧？」我說。

　　「當然，但他們只能跟我講到這裡為止。」他說，「十年前財政部從軍情局把他調過來，是為了某種業務特別招募他。」

　　「什麼業務？」我問他。

　　「他們不肯講。」他說，「剛好在一年前，他開始負責某一個新案子，但案子的內容是最高機密。李奇，我可以確定他在部裡面是個大有來頭的人。你該聽聽他們是怎麼談論他的，簡直把他當成上帝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我對喬伊可以說一無所知，完全不了解他。

　　「你講完啦？」我說，「你得到的資訊就這樣而已？」

　　「不只。」他說，「我不斷追問，直到我找到一個叫做茉莉．貝絲．高登的女人，你有聽過她的名字嗎？」

　　「沒有。」我說，「為什麼我應該聽過她的名字呢？」

　　「聽起來她跟喬伊的關係好像很親密。」芬雷說，「好像他們有一段情似的，她很沮喪，哭個不停。」

　　「那麼，她有跟你說些什麼嗎？」我問他。

　　「沒有。」芬雷說，「因為沒有授權。但是她答應我，她能說的都會告訴你，她說因為你是喬伊的小弟，所以願意為你違反規定。」

　　我點點頭。

　　「好。」我說，「這結果好多了。那我什麼時候可以跟她談一談？」

　　「一點半的時候打電話給她。」他說，「那是她吃午餐的休息時間，辦公室沒人。她說她得冒很大的風險，但是她願意告訴你。」

　　「好。」我又說了一次，「她還有說些什麼事嗎？」

　　「有一件小事她說溜嘴了。」芬雷說，「喬伊原本排定在下週一進行一個重要的任務簡報。」

　　「週一？」我說，「你是說禮拜天的隔天嗎？」

　　「沒錯。」他說，「哈伯似乎是說對了，有一件大事會發生在週日當天或者之前。不管喬伊負責的是什麼大案子，似乎他知道到週一就會有一個結果──無論是輸是贏。但是她不願再多說了，按照內規，她根本就不該跟我講電話，而且她說話的口氣好像怕被人偷聽似的。李奇，打個電話給她吧，但是對她也不要有太高的期望，這件事她也許不是完全清楚。就算他們是同一組人馬，也搞不清楚對方在幹什麼吧？畢竟這是最高機密，是不是？」

　　「官腔官調。」我說，「誰需要他們的幫忙。好吧，就當作我們只能靠自己辦案，至少目前這種狀況還會持續一會兒．我們還是需要皮卡的幫忙。」

　　芬雷點點頭，說：「他會盡力幫忙。」

　　「喬伊一定有開車，或許他從華盛頓搭飛機到亞特蘭大，訂了一個旅館的房間，還租了一輛車，是不是？我們該把那輛車找出來。禮拜四晚上他一定是開車南下到這裡的，或許那輛車被棄置在這附近的某處，那輛車或許可以引導我們找到他投宿的旅館，旅館房間裡面或許會留下東西，可能是檔案或什麼的。」

　　「皮卡辦不到。」芬雷說，「清查被棄置的出租車輛並非聯邦調查局的職權範圍，如果沒有帝爾的授權，我們也不能查。」

　　我聳聳肩。

　　「但是我們一定得查。」我說，「沒有別的辦法，你可以編故事糊弄帝爾。他糊弄你，你也可以糊弄他。他不是說摩里森是以前的犯人殺的嗎？你就跟他說，你猜那犯人一定有租車，你必須查一查。他不能拒絕你，否則他編的故事就破功了，對不對？」

　　「好的。」芬雷說，「我試試看，我猜可能行得通。」

　　「喬伊一定有許多電話號碼。」我說，「你在他鞋裡找到的號碼是從電腦列印下來的吧？那張紙上的其他號碼在哪裡？我猜一定還擺在他旅館房間裡，上面印滿電話號碼，只有哈伯的號碼被他從最上面撕掉。找到車子後，你就可以逼皮卡幫你透過租車公司追查旅館，可以嗎？」

　　「可以。」他說，「我盡力而為。」

　　※※※

　　到了黃泉鎮之後，我們駛進醫院入口的那個車道，慢慢通過路面突起的路障，小心滑進後面的停車場，在停屍間的大門附近停下來。我不想進去，因為喬伊的屍體還在裡面，我開始亂想葬禮的相關事宜，但還是沒有任何頭緒，因為我從沒辦過喪事。爸爸的葬禮是海軍陸戰隊幫他辦的，媽媽的葬禮則是喬伊辦的。

　　但我還是跟他們一起下車，頂著冷颼颼的空氣走到門邊，找路走進那間破破爛爛的辦公室。桌子後坐的還是同一位醫生，他還是穿著白袍，看來還是一樣疲憊。他揮手示意我們走進去，我拉了一把凳子，跟他們一樣都坐下，但我不想再坐在傳真機旁邊。醫生的目光在我們身上掃來掃去，我們也看著他。

　　「你有什麼要告訴我們的？」芬雷說。

　　桌旁這位疲憊的醫生打算回答這問題，像是要開始演講似的，他從左手邊拿起三份檔案，丟在他的記事本上面，然後打開第一個檔案，又抽出第二個檔案，把它也打開。

　　「摩里森，」他說，「夫婦倆。」

　　他又凝視著我們，芬雷對他點點頭。

　　「他們被人折磨後殘殺。」這位醫生說，「程序非常明顯。女的被人抓住，我敢說是兩個男人抓住她的，一人拉住一邊手臂，緊抓著不放，被兩人扭來扭去。兩截手臂都有嚴重的瘀傷，因為他們從後面扭住她的手臂，造成了部分韌帶的損傷，顯然從她被抓住那一刻開始，一直到她死掉為止，手臂不斷有瘀傷出現。血液循環一停止，瘀傷的傷痕也就不會再出現了，你們懂嗎？」

　　我們點點頭，這我們都懂。

　　「我想這一段時間大概是十分鐘，」他說，「從開始到結束，所以那女人一直被抓住，那男的被人釘在牆上，我猜兩人當時都是全身赤裸的。他們在被攻擊之前，身上穿的應該都是睡衣吧？」

　　「睡袍。」芬雷說，「當時他們正在吃早餐。」

　　「好。那袍子很快就被剝掉了。」醫生說，「那男的被人釘在牆上，嚴格來講，腳也被人釘在地板上了。他的生殖器被人攻擊，陰囊被人割破了，而根據驗屍報告顯示，那女人被迫吞下他被人割掉的睪丸。」

　　此時辦公室安安靜靜的，簡直像墳墓一樣安靜。蘿絲可看著我，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好一會兒才離開，轉頭回去看醫生。

　　「我在她的胃裡找到睪丸。」醫生說。

　　蘿絲可的臉色變得跟那傢伙的衣服一樣白，本來我以為她會往前跌下凳子，但是她閉上眼睛，保持鎮定。她現在聽到的這些手段，昨晚本來也會被用在我們身上。

　　「還有呢？」芬雷問他。

　　「他們對付那女人簡直像在剁豬肉一樣。」醫生說，「乳房被割下來，生殖器官受損，還被割喉。然後那男的也被人割喉，那是最後一道傷痕。你可以看到頸動脈噴出的血液把房間裡的其他血漬都覆蓋住了。」

　　房間裡又陷入一片死寂，而且持續了好一會兒。

　　「兇器呢？」我問他。

　　坐在桌後那傢伙轉頭用疲憊的眼神看著我。

　　「顯然是利刃。」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還一邊露出微笑，「刀刃是直的，可能有五英寸長。」

　　「是剃刀嗎？」我問他。

　　「不是。」他說，「確實是像剃刀一樣銳利的兇器，但是刀刃更為堅韌，不是摺疊式的，而且是一把雙刃刀。」

　　「為什麼是雙刃刀？」我問他。

　　「有證據顯示他們像這樣來回下刀。」這傢伙一邊說話，一邊像畫弧形一樣來回揮舞著手，「用來割那女人的乳房，像在把鮭魚切片一樣。」

　　我點點頭，蘿絲可與芬雷不發一語。

　　「另外那傢伙怎麼樣？」我說，「那個叫做史托勒的傢伙。」

　　醫生伸手把摩里森夫婦倆的檔案往旁邊一推，將第三個檔案打開來瞄一會兒，然後往我這邊看過來。

　　「他叫做史托勒？」他說，「我們還以為他是無名氏呢。」

　　蘿絲可抬起頭來。

　　「我們發了一份傳真給你。」她說，「昨天早上發的，我們比對出他的指紋了。」

　　醫生開始在亂七八糟的桌上翻找傳真，結果發現一張捲起來的傳真紙，看過之後點點頭，把檔案夾上的「無名氏」三個字打叉劃掉，寫上「謝曼．史托勒」。

　　「這具屍體在週日就送過來了。」他說，「我已經做過比較仔細的檢驗了，雖然有一部分被老鼠啃掉了，但是不像第一個傢伙一樣被踹成稀巴爛，也不像摩里森夫婦一樣死狀悽慘。」

　　「既然如此，你可以透露些什麼？」我說。

　　「子彈的部分我們已經談過了，是不是？」他說，「確切的死因部分已經沒什麼好講了。」

　　「那你還知道些什麼？」我問他。

　　檔案那麼厚一疊，裡面一定不只寫著他被槍打傷，逃走後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亡。顯然這傢伙還有很多可以告訴我們的，我看他用手指頭輕輕壓住檔案──看起來好像要靠特異功能還是盲人點字法來讀檔案一樣。

　　「他是個貨車司機。」他說。

　　「是喔？」我說。

　　「我是這麼想。」那傢伙說這句話的時候頗有自信。

　　芬雷抬起頭來，他對這話題感到很有興趣，因為他是喜歡進行推理的人，這件事讓他非常入迷。就像當時我猜到他是哈佛畢業的、他已經離婚，還有戒煙這些事，他也感到很有趣。

　　「繼續說。」芬雷說。

　　「好，我長話短說。」醫生說，「我發現一些很有說服力的證據。他的工作是開車，因為他的肌肉組織很鬆弛，體態不好看，屁股也鬆垮垮的。他的手有點粗，有很多柴油留下的油漬，他的鞋底也有一些很久以前留下的柴油痕跡。從身體內部看來，他的營養不均衡，脂肪含量太高，還有血液中氣體與組織的硫化氫含量也有點偏高。這傢伙一輩子都是在路上開車，別人車裡觸媒轉化器排放出來的東西都跑進他身體了。因為他身上有柴油油漬，我猜他是個貨車司機。」

　　芬雷跟我都點點頭。史托勒被發現時，沒人知道他是誰、他是幹什麼的，只有一隻手錶。這傢伙可真厲害。他看到我們因為同意而點點頭，似乎很滿意，還要繼續往下說。

　　「但是他有一陣子沒有工作了。」他說。

　　「為什麼呢？」芬雷問他。

　　「因為我剛剛講的跡證都是之前留下的。」他說，「就我看來，他似乎當司機當了很長一段時間，但是後來沒有繼續做。我想過去這九個月甚至一年以來，他開車的時間變得很少。所以我想他是個貨車司機，但是一個沒有在工作的貨車司機。」

　　「好，醫生，幹得好。」芬雷說，「你會給我們一份檔案的副本嗎？」

　　醫生從桌子後面把一個大信封推出來，芬雷走過去拿起來，然後我們都站了起來，我已經待不住了，不想再去看那個冷藏庫，也不想再看被破壞的屍體。蘿絲可跟芬雷都知道我的想法，一起點點頭，我們匆匆離開，好像下一個行程已經遲到十分鐘似的。桌子旁邊那傢伙沒有留我們，因為他已經看過太多行色匆匆、活像遲到十分鐘的人了。

　　我們坐進蘿絲可的車子，芬雷打開大信封，抽出有關謝曼．史托勒的資料，摺好擺進他的口袋裡。

　　「到目前為止，這資料還是我們的。」他說，「裡面可能會有些線索。」

　　「我會跟佛羅里達州那邊調閱逮捕紀錄。」蘿絲可說，「這樣我們就可以找到他的住址，要當貨車司機一定得填寫一堆文件吧？他要加入工會、要體檢，還要有駕照，應該不會太難。」

　　回馬格瑞夫的路上，我們沒有繼續交談。警察局裡幾乎是空的，只有報案櫃台那傢伙還在。無論是在馬格瑞夫還是在華盛頓特區，吃午飯的時間都是一樣的。芬雷從他口袋裡面掏出一張紙給我，在紫檀木辦公室門口幫我把風，我進辦公室打電話給那個女人──她可能是我哥的情人。

　　※※※

　　芬雷給我的號碼是茉莉．貝絲．高登的專線，第一聲鈴響她就接起來了，我一跟她報姓名，她就哭了出來。

　　「你的聲音聽起來跟喬伊好像呢。」她說。

　　我沒有回話，因為我不想陷入緬懷過去的情緒中，而且既然她為我違反規定，還有被人偷聽的風險，那麼她也不該浪費時間緬懷過去。她最好趕快把該講的告訴我，講完就掛掉電話。

　　「喬伊來這裡到底要做什麼？」我問她。

　　我聽到她抽抽噎噎的，慢慢才恢復正常的聲音。

　　「他去調查一件事。」她說，「至於調查什麼，詳情我就不太清楚了。」

　　「但妳知道是哪一類事情嗎？」我問她，「他負責的業務是什麼？」

　　「你不知道嗎？」她問我。

　　「不知道。」我說，「大概我們兩個都覺得保持聯絡是一件麻煩事。妳必須從最簡單的部分開始跟我講。」

　　「好。」她說，「其實我不該告訴你的，因為我沒有獲得授權。但是我可以說，他的業務是打擊仿冒，他負責財政部的打擊仿冒部門。」

　　「仿冒？」我說，「妳是指偽鈔嗎？」

　　「對。」她說，「他是那部門的老大，整個由他負責。傑克，他真是個很厲害的傢伙。」

　　「但是他來喬治亞州幹什麼呢？」我問她。

　　「我不知道，」她說，「真的不知道。我打算幫你查清楚原因。我可以列印他的檔案，我知道他的電腦密碼。」

　　我們之間的對話又暫停了一會兒。現在我對茉莉．貝絲．高登這女人開始有點了解了。我花很多時間研究電腦密碼，這是憲兵工作的一部分。我也研究過心理學，大部分的電腦使用者都不擅長使用密碼。很多人把密碼寫在便利貼上面，直接黏在電腦螢幕上。比較聰明的人懂得使用一些名字來當作密碼，例如他們的配偶、寵物、最喜歡的車子或球員，或是曾去度蜜月或跟秘書偷情的小島。有一些人則真的是自作聰明，他們懂得使用數字而非字母，但是他們選用的數字往往是自己的生日、結婚紀念日，或者是某些用猜就猜得出來的數字。如果你可以找出一點跟使用者背景有關的事，通常你破解密碼的機率就可以高於百分之五十。

　　但是喬伊沒那麼蠢。他是個專家，他的黃金歲月都獻給了軍情局，他的密碼一定是數字、字母、標點符號的隨機組合，而且他會混用大小寫字母，根本就無法破解。如果茉莉．貝絲．高登知道他的密碼，一定是喬伊告訴她的，沒有其他可能性，可見喬伊真的很相信她，他們倆真的很親近，所以我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溫和一點。

　　「茉莉，真是太棒了。」我說，「我真的需要那些資訊。」

　　「我知道你需要。」她說，「希望明天就可以拿到手。我只要一有發現，就會盡快打電話給你。」

　　「這裡有人在印製偽鈔嗎？」我問她，「難道這一切全是偽鈔惹的禍？」

　　「不，」她說，「沒那麼簡單，在美國境內是不可能發生的。你以為真的有人會躲在地下室印偽鈔嗎？都是胡扯。不可能有這種事的，這種事已經因為喬伊而不再發生了。你哥真是個天才，為了管制鈔票用紙的買賣以及墨水，多年前他就建立了標準流程，只要有人敢輕舉妄動，幾天就被他揪出來了。這流程是萬無一失的。在喬伊的努力之下，鈔票再也不可能在美國境內印製，所有的偽鈔都是從境外流入的，喬伊把時間都花在追查偽鈔，所以是國際事務。喬伊為何要去喬治亞，我並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跟你保證，明天我就可以把這件事查出來。」

　　我把警局的電話號碼給她，並且交代她，只能跟我或者蘿絲可、芬雷講電話。接著她很快把電話掛掉，好像是有人走進去要找她。我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會兒，試著想像她的長相。

　　※※※

　　帝爾回警局了，克林納那個老傢伙也跟他一起進來，兩人走到報案櫃台，正在交頭接耳。克林納跟帝爾講話的模樣就像在餐廳裡面跟安諾講話一樣，可能是有關基金會的事吧。蘿絲可與芬雷兩人都靠著拘留室站著，我走過去站在他倆中間，低聲跟他們說話。

　　「是偽鈔。」我說，「這是個偽鈔案，喬伊是財政部打擊偽鈔部門的頭頭。你們倆知道這裡有任何跟偽鈔有關的事嗎？」

　　他們倆都聳聳肩，對我搖搖頭。我聽到玻璃門被打開的聲音，抬頭一看，發現是克林納走出去了，帝爾朝我們走過來。

　　「我先閃啦。」我說。

　　我跟帝爾擦身而過，走向門邊，看到停車場上的克林納正站在黑色載貨卡車旁邊。他在等我，對我微笑，露出一口像老狼一樣的牙齒。

　　「真遺憾你失去了親人。」他說。

　　從他溫和的聲調可以聽出他是個有教養、受過教育的人，咬字非常清楚。這種聲調跟他黝黑的外貌可以說完全不搭軋。

　　「你惹到我兒子了。」他說。

　　他看著我，從眼睛可以看出他怒火中燒。我對他聳聳肩。

　　「是那小子先惹我的。」我說。

　　「他哪裡讓你不爽？」克林納問我的時候帶著尖銳的語氣。

　　「我看到他就不爽。」我說。

　　我繼續穿越停車場，克林納也坐進他的黑色卡車，發動後慢慢開出去，往北行駛。我則是往南走，要到蘿絲可家，在初秋的寒風中走了半英里路。因為是快步走，所以十分鐘就到了。我從車庫把賓利轎車開出來，上坡往鎮上的方向行駛，右轉開進鬧區，在街上慢慢前進著。我左顧右盼地找服裝店，不時得低頭往裡頭瞄，因為視線都讓那些花俏的雨篷給擋住了，結果我發現從髮廊往北走，隔三間房子就是一家服裝店，於是我把車停在街上，走進店裡。查莉．哈伯給我用來支付開銷的錢在此刻派上用場，我跟一個滿臉嚴肅的傢伙買了褲子、襯衫與外套，都是淡黃褐色的筆挺棉質衣料，我很少穿這麼正式的衣服，但至少我沒有打領帶。我在店裡後面的試衣間把新衣褲都換上，將舊衣服放到袋子裡，經過賓利轎車的時候順手把袋子丟進後車廂。

　　我往南走到髮廊，兩個老傢伙之中比較年輕的那個正要出門，他停下來把手放在我的手臂上。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啊？」他問我。

　　我實在找不到不告訴他的理由。

　　「傑克．李奇。」我說。

　　「你在這鎮上有拉丁美洲裔的朋友嗎？」

　　「沒有。」我說。

　　「嗯，那現在開始你有了。」他說，「有兩個傢伙到處找你。」

　　我看著他，他探頭看看街上。

　　「他們是誰？」我問他。

　　「從來沒看過。」那老傢伙說，「矮個子，開著棕色的車子，穿著很炫的襯衫，到處問人有沒有傑克．李奇的下落。我們跟他們說，從來沒有聽過這號人物。」

　　「什麼時候發生的事啊？」我說。

　　「今早。」他說，「我吃完早餐後。」

　　我點點頭。

　　「好的。」我說，「謝了。」

　　那傢伙幫我把門撐住。

　　「進去吧。」他說，「我的夥伴會幫你服務的。但是他今天早上有點被嚇到，人老了嘛，沒辦法。」

　　「謝了。」我又跟他說一次，「回頭見。」

　　「希望還看得到你啊，小子。」他說。

　　他沿著鬧區往下走，我則走進店裡。比較老的那傢伙在裡面，那個渾身橘皮、他姊姊曾經跟瞎子布萊克一起唱歌的老傢伙。沒有其他顧客。我對老傢伙點點頭，挑一張椅子坐下。

　　「早安，我的朋友。」他說。

　　「你還記得我嗎？」我說。

　　「有兩個傢伙到處找你。」

　　「當然記得。」他說，「我不會把你跟其他客人搞混的，因為根本沒有人可以讓我搞混。自從你離開店裡後，就沒有其他客人上門了。」

　　我要他幫我刮刮鬍子，他開始調製刮鬍用的泡沫。

　　「沒有其他客人上門？」我說，「我來的那天是禮拜天，今天是禮拜二耶，你們的生意老是那麼爛嗎？」

　　那老傢伙停頓了一下，拿著刺刀做了一個手勢。

　　「多年來都是這樣，」他說，「老帝爾鎮長不來光顧我們這家店，凡是他不會做的事，其他白人也不會做。只有警察局的格雷先生總是一週來個三、四次，像時鐘一樣規律，直到他上吊自殺為止。願主保佑他安息。從今年二月以來，你是第一個在這店裡出現的白人，這是千真萬確的，先生。」

　　「帝爾為什麼不來呢？」我問他。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毛病。」老傢伙說，「我猜如果有個黑人拿著剃刀站在旁邊，他可能不願意圍著一條毛巾坐在這裡。可能怕被黑人做掉吧。」

　　「會發生這種事嗎？」我說。

　　他笑了一會兒。

　　「我想很多人都想做掉他，」他說，「那個渾球。」

　　「你的黑人客戶夠你糊口嗎？」我問他。

　　他拿毛巾圍住我的肩膀，開始幫我把泡沫刷在臉上。

　　「老兄，就算沒有顧客我們也可以過日子。」他說。

　　「是嗎？」我說，「為什麼呢？」

　　「我們有社區補助可以領啊。」他說。

　　「是喔？」我說，「那是什麼啊？」

　　「有一千元哦！」他說。

　　「誰發的啊？」我問他。

　　他開始幫我刮下巴，一隻手邊刮邊抖，老人家都是這樣。

　　「克林納基金會啊。」他低聲對我說，「他們不是在推動社區計畫嗎？這是一種商業補助，所有商家都拿得到，已經發了五年。」

　　我點點頭。

　　「那可真好。」我說，「但一年一千元有什麼用呢？不過是塞牙縫而已，你們還是需要顧客啊。」

　　這段對話就像一般顧客跟理髮匠之間的閒談，但是卻把那老傢伙搞得很激動，他開始渾身顫動，咯咯笑個不停，連鬍子都刮不下去了。我瞪著鏡子，生怕自己躲過昨晚的割喉厄運，但卻變成在髮廊被人不小心割喉的衰人。

　　「老兄，我實在不該告訴你的，」他低聲對我說，「但是念在你是我老姊的朋友，我就跟你說這個大秘密。」

　　他搞錯了，我哪是他姊姊的朋友啊？我根本就不認識她，還是他告訴我，我才知道他有個姊姊。他拿著剃刀杵在那兒，我們倆的目光在鏡中交會，我跟芬雷在咖啡店也有過這種情形。

　　「不是一年一千元啦。」他低聲說，然後放低身子跟我咬耳朵，「是一個禮拜一千元。」

　　他開始在我身邊蹦蹦跳跳，跟個瘋子一樣不停咯咯笑。他把水放滿整個水槽，把沒有用完的刮鬍泡弄掉，用一條濕熱的布覆蓋在我臉上，然後從我身上把那條毛巾抽掉，動作帥得像個魔術師。

　　「你說我們還需要顧客嗎？」他咯咯笑著說。

　　我付錢給他，走出店裡。這傢伙真是個瘋子。

　　「幫我向我老姊問好啊！」他在我身後大叫。

１７

　　開車到亞特蘭大的距離幾乎快五十英里，將近一小時才開到。高速公路可以直接通往城裡，我的目標是高樓林立的區域，一看到有大理石裝飾的大廳我就把車停下來，走到最近的街角，找個條子問商業區在哪裡。

　　他跟我說走個半英里路，就可以看見到處是銀行。日昇國際有一整棟屬於自己的大樓，那是一棟玻璃帷幕高樓，高樓前面的廣場上有一座噴泉。廣場的風格像是米蘭，但高樓入口處則到處是厚重的石雕，企圖營造出法蘭克福與倫敦的品味，同時也為了讓公司看起來像一家重量級的大銀行。大廳內到處覆蓋著深色地毯以及皮革，紫檀木櫃台後面站著一個接待員，讓人感覺像置身在一家寧靜的飯店中。

　　我詢問保羅．哈伯的辦公室在哪一樓，接待員幫我翻閱員工名錄，她說很抱歉，因為她是新來的，並不認識我，所以請我等一會兒，她必須先徵得公司同意。她撥了一個號碼，開始低聲講電話，然後用手把話筒蓋住。

　　「請問你跟他是什麼關係？」

　　「我是他的朋友。」我說。

　　她繼續講電話，接著引導我走向一台電梯。我必須先去十七樓的接待櫃台，進電梯後我按下按紐，站著等電梯把我帶上去。

　　十七樓的風格比入口大廳看起來更像是社交俱樂部，整層樓的燈光看起來晦暗不明，而且有更多的地毯跟鑲框裝飾，到處是閃閃發亮的古董跟老舊畫作。通過一根大石柱之後，一個西裝筆挺的傢伙開門出來接待我，跟我握手，然後帶我走進一間小的接待室。他先自我介紹說他是個經理，然後我們才坐下。

　　「有什麼我可以為您效勞的嗎？」他問我。

　　「我想找保羅．哈伯。」我說。

　　「可以告訴我原因嗎？」

　　「他是個老朋友了。」我說，「我記得他說過他在這裡工作，所以我想趁路過的時候順便來看看他。」

　　那位西裝筆挺的傢伙點點頭，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

　　「是這樣的，我想您可以了解。」他說，「哈伯先生沒有在這兒工作了，我們必須讓他離開公司，那是一年半之前的事情了。」

　　我對他點頭的時候面無表情，然後就繼續坐在氣派的小接待室裡面看著他，等他繼續開口。只要我們都不開口，他就會繼續說話。如果我直接問他問題，他就會開始故作姿態，什麼事情都變成最高機密，像個律師似的。但我可以看出他是那種很多嘴的傢伙，很多經理都是這樣的人，一有機會就想好好表現一番，所以我就直挺挺坐著等他開口。接著那傢伙開始跟我道歉，只因為我是哈伯的朋友。

　　「你也知道，那不是他的錯。」他說，「他的工作成效卓著．但是我們已經不經營他負責的業務了。這是公司發展方向的調整，對相關人員來講是非常不幸的，但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對他點點頭，好像我知道他在說些什麼似的。

　　「我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有聯絡了。」我說，「我不知道他離職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在道裡是幹什麼的。」

　　我對他微笑，試著讓自己看來非常和善無辜。在銀行裡面，要讓一個多嘴的傢伙跟你聊天其實不太難，只要用一種接納他的眼神看他，一定奏效。這一招我不知道已經用過幾百次了。

　　「他任職於我們的零售業務部門。」那傢伙說，「但是那個部門已經裁掉了。」

　　我用目光表示我不太了解。

　　「零售？」我說。

　　「就是所謂的臨櫃銀行業務。」他說，「你也知道的，就是現金、支票、貸款以及個人客戶等等。」

　　「你們把那個部門裁掉，」我說，「為什麼呢？」

　　「成本太高了。」他說，「支出多，利潤小，不得不關閉。」

　　「哈伯是那個部門的人？」我問他。

　　他點點頭。

　　「哈伯先生是貨幣業務的經理。」他說，「那是很重要的職務，他的表現很棒。」

　　「那麼他這個職務到底是幹什麼的？」我問他。

　　這傢伙不知道怎麼跟我解釋，不知道從何開始說起。他試了好幾次，但是都放棄了。

　　「你知道現金是什麼嗎？」他說。

　　「我身上是有些現金。」我說，「但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了解它。」

　　他站起來，裝模作樣地對我做了一個手勢，要我跟他一起去窗戶邊。我們一起從十七樓往外看街上的人群。他指著一個穿西裝，正在街上疾步行走的傢伙。

　　「以那位先生為例。」他說，「我們來猜猜看，好不好？他或許是住在郊區，在某處還購置了一間度假小屋，所以他有兩筆抵押貸款、兩輛車，五、六筆共同基金的投資，還有退休年金，手頭上還握有一些績優股，加上孩子的教育基金和五、六張信用卡、商店會員卡以及記帳卡❽。那我們可以說他的財產淨值大概有五十萬美金吧？」

　　「可以。」我說。

　　「但是他有多少現金呢？」那傢伙問我。

　　「我不知道。」我說。

　　「可能只有五十元。」他說，「他那個價值一百五十元的皮夾裡面，大概只有五十元。」

　　我看著他，抓不住他的重點。那傢伙換了一種陳述方式，對我變得非常有耐性。

　　「美國的經濟體系非常龐大，」他說，「資產與負債的淨值都大到無法估計，必須以上兆美元為單位來計算，但事實上這些都只是帳面數字而已，並不代表真的有那麼多現金存在。那位先生的資產淨值高達五十萬美金，但裡面只有五十塊錢是真的現金，其他錢只從文件與電腦中看到。事實上，真正四處流通的現金並不多，整個美國境內，大概只有一千三百億而已。」

　　我又對他聳聳肩。

　　那傢伙用嚴肅的神情看我。

　　「但美國有多少人口？」他問我，「幾乎有三億人口，那等於每個人只能分配到大約四百五十元現金，這是銀行臨櫃業務每天都必須面對的問題。從銀行提走四百五十元並沒什麼大不了的，但如果每個人都提走四百五十元，一眨眼之間全國的銀行會沒有任何現金可用。」

　　他停下來看著我，我對他點點頭。

　　「好了，」我說，「我懂了。」

　　「而且大部分的現金都不在銀行裡。」他說，「錢都在拉斯維加斯或者賽馬場裡面流通，他們是經濟體系中所謂的「集中使用現金」的部門。所以，像哈伯先生那麼厲害的貨幣經理，必須不斷幫銀行掙得足夠的紙鈔數量，他必須主動出擊，到外面去找現金。他必須知道要去哪裡找，就算是用鼻子去聞，也要把現鈔找出來。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到頭來，這也會變成零售業務成本偏高的原因之一，所以我們必須從中抽手。我們盡力經營這種業務，但終究必須把它給結束掉，並且讓哈伯先生離開，對此我們深感遺憾。」

　　「那你知道他現在工作的地方嗎？」我說。

　　他搖搖頭。

　　「恐怕我也不知道。」他說。

　　「他一定還在某處工作，對吧？」我說。

　　那傢伙再度搖搖頭。

　　「他可以說從這個專業領域裡消失了。」他說，「可以確定的是，他已經沒有在銀行界工作了。離職沒多久後，他的銀行學會會員資格就過期了，可是並沒有銀行來打聽他之前的工作情況，看看我們是否願意推薦他。抱歉，真的幫不上忙。如果他在哪家銀行上班，我會知道的，我可以跟你保證。他一定是轉行了。」

　　我對他聳聳肩，哈伯的線索斷了，而且我也沒辦法從這傢伙口中再套出什麼。從他的肢體語言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身體趨前，已經準備站起來走人。我也站起來，感謝他跟我談那麼久，跟他握握手，走出了古色古香的陰暗樓層，按下電梯按鈕，準備回到昏暗陰沉的街上。

　　我的假設完全是錯誤的。之前我以為哈伯是銀行家，有一份正當的工作，也許他只是對一些情節輕微的詐欺罪行睜隻眼閉隻眼，或許也從中分一杯羹。也許他只是竄改一些數字，伸手到檯面下去做壞事，雖然有涉案，扮演某種角色而變成共犯，但畢竟不是首腦人物。然而這一年半來他都不是個銀行家，而是個全職罪犯，根本就是犯罪集團的一員；是中心人物，而不是外圍人士。

　　※※※

　　我直接開車回到馬格瑞夫警局，把車停好後去找蘿絲可。帝爾在開放式辦公區裡面走來走去，但是報案櫃台那傢伙對我眨眼點點頭，示意我到後面的檔案室就可以找到蘿絲可。她看起來很累，手上抱著一堆舊檔案，對我露出微笑。

　　「嗨，李奇。」她說，「你來帶我離開這鬼地方嗎？」

　　「有什麼新發現？」我說。

　　她把一堆紙丟在櫃子上，拍一拍身上的灰塵，把頭髮往後一撩，看看門邊。

　　「有幾件事。」她說，「十分鐘後帝爾就要去參加基金會的董事會議。等他一走掉我就可以拿到佛羅里達州的傳真，州警那邊也會打電話給我們，報告有關廢棄車輛的事。」

　　「妳要給我的槍在哪裡？」我問她。

　　她沉默了一會兒，咬了一下嘴唇。她想起了當初我跟她要槍的原因。

　　「用盒子裝好了。」她說，「我放在抽屜裡，帝爾走後才能拿給你，而且不要在局裡打開，好不好？沒人知道這件事。」

　　我們離開檔案室，走進紫檀木辦公室，警員辦公區安安靜靜的，禮拜五那兩個負責支援的傢伙正在查閱電腦裡的紀錄，到處都是堆疊整齊的檔案。這一切都是為了找出殺害局長的兇手，但辦案方向卻是假的。我看到牆上有一個新的大佈告欄，上面寫著：「摩里森」，除此之外都是空的，一點進展也沒有。

　　我們跟芬雷一起在紫檀木辦公室裡面等著，五分鐘過了，過一會兒十分鐘又到了。這時候我們聽到一聲敲門的聲音，貝克開門探頭進來，對我們露齒微笑，我再度看到他的金牙。

　　「帝爾走啦！」他說。

　　我們走到開放式辦公區，蘿絲可打開傳真機，拿起話筒打電話到佛羅里達州。芬雷打電話給州警，詢問他們有沒有發現廢棄的出租車輛。我則坐在蘿絲可旁邊那個桌子，撥電話給查莉．哈伯。我撥了喬伊列印出來藏在鞋裡的那個手機號碼，但是電話沒有回應，只有電腦語音信箱的聲音說這號碼現在是關機的。

　　我抬頭看身邊的蘿絲可。

　　「他媽的，她把手機關掉了。」我說。

　　蘿絲可對我聳聳肩，走到傳真機旁。芬雷還在跟州警通電話，貝克則在我們三個人之間穿梭閒晃。我起身走到蘿絲可身旁。

　　「貝克想要加入我們嗎？」我問她。

　　「似乎是這樣。」她說，「芬雷把盯梢的工作分派給他，我們該找他加入嗎？」

　　我想了一會兒，但還是搖搖頭。

　　「不要。」我說，「像這種大案子，愈少人知道不是愈好嗎？」

　　我再度坐在剛剛那張桌前，又試撥一次手機，結果還是一樣，電腦語音信箱還是不厭其煩地對我說，這個號碼目前關機。

　　「媽的，」我自言自語地說，「真是見鬼了。」

　　我必須打聽哈伯過去這一年半在哪裡工作，查莉或許可以給我一些線索，我可以問出他早上幾點出門，晚上幾點回家，她有沒有看過路費收據或者餐廳帳單之類的。她也可能想起禮拜天發生的事，或者「Pluribus」這個字是什麼意思，任何她想起的事情都可能有用處，而那正是我需要的，非常需要。但是他媽的，她居然把手機關掉了。

　　「李奇！」蘿絲可說，「我查到有關謝曼．史托勒的事了。」

　　她手上拿了幾頁傳真紙，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字。

　　「太棒了。」我說，「我們來看看。」

　　芬雷掛上電話走過來。

　　「州警等一下會回電。」他說，「他們或許會給些線索。」

　　「太棒了。」我又說了一次，「或許會讓案情有些進展。」

　　我們都走回紫檀木辦公室，把謝曼．史托勒的資料攤開擺在桌上，那是佛羅里達州傑克森維爾市警局傳來的逮捕紀錄。

　　「瞎子布萊克是在傑克森維爾市出生的。」我說，「你們知道嗎？」

　　「誰是瞎子布萊克啊？」蘿絲可問我。

　　「唱歌的啦。」芬雷說。

　　「也是個吉他手，芬雷。」我說。

　　謝曼．史托勒曾因為超速而被分局的警車攔下來，地點在橫跨傑克森維爾市與傑克森維爾海灘的橋上，時間是前年九月某天晚上的十一點四十五分。他開的是一輛小的廂型貨車，超速十一英里。他被攔下後氣瘋了，開始辱罵執勤員警，他們懷疑他有喝酒或嗑藥，因此逮捕他。他被抓到傑克森維爾市警局總部去採集指紋與拍照，不但被搜身，警方還搜了他的車子。他供出他在亞特蘭大的住家地址，並宣稱自己是個貨車司機。

　　搜身沒有任何結果，警方不但用人力，還找來警犬搜車，但都沒結果。貨車上沒有任何其他東西，只有他從傑克森維爾海灘裝上貨車的二十台全新冷氣機，是要出口的貨物。箱子已經封起來了，上面還有製造商的商標，每個箱子上面還有產品序號。

　　警方宣讀了他的權利之後，史托勒打了一通電話。二十分鐘後，一個叫做培瑞茲的律師出面罩他，律師所屬的「柴卡瑞亞斯＆培瑞茲事務所」是傑克森維爾市當地赫赫有名的律師事務所，十分鐘後，史托勒就被釋放了。從被攔下到他跟律師一起走出警局，中間經過了五十五分鐘。

　　「真有趣。」芬雷說，「這傢伙離家有三百英里遠，三更半夜的居然可以在二十分鐘內找律師來保他？而且律師還是大事務所的合夥人？我可以確定史托勒這傢伙不是一般的貨車司機。」

　　「妳認得這個地址嗎？」我問蘿絲可。

　　她對我搖搖頭。

　　「不認得，」她說，「但我可以找到。」

　　貝克又開門探頭進來。

　　「州警打電話來。」他說，「聽來好像已經幫你找到一輛車。」

　　芬雷看看手錶，確定帝爾不會馬上回局裡。

　　「好，」他說，「把電話接過來，貝克。」

　　芬雷把大桌子上的電話接起來聽，草草寫了一些筆記，含含糊糊地說了一聲謝謝，掛上電話後就從椅子裡站了起來。

　　「好。」他說，「我們去看一下吧。」

　　我們三個很快地陸續走出辦公室。帝爾回來後一定會問東問西的，我們必須趁他回來前把狀況搞清楚。貝克看我們走出去，在後面追著我們大叫。

　　「我該跟帝爾說些什麼啊？」他說。

　　「就說我們去追查車子。」芬雷說，「他不是說以前的犯人被摩里森幹掉嗎？我們就是去查那犯人的車，跟他說我們有進展了，好嗎？」

　　※※※

　　這次開車的換成芬雷，他開的是一輛沒有警方標記的雪佛蘭，型號跟蘿絲可那輛一樣。車子搖搖晃晃開出停車場之後就往南走，加速通過馬格瑞夫鎮。前面幾英里路因為是通往黃泉鎮的，所以我認得，接下來我們開上一條路是往東邊的，那條路通往高速公路，最後帶我們走到高速公路下方一個施工專用的區域，到處都是一堆堆的瀝青與桶裝焦油，還有一輛翻覆的車子，它從高速公路摔下去，車頂著地，整輛都燒毀了。

　　「他們禮拜五就注意到這輛車了。」芬雷說，「禮拜四還不在這兒，這點他們是確定的，有可能是喬伊租的車。」

　　我們仔細檢視這輛車，但是除了鋼骨結構以外，已經差不多燒光了，沒什麼可以看的。我們甚至不知道這是什麼廠牌的車，但從外型看來，芬雷認為這是通用汽車製造的車輛，可是不知道是哪個分公司出品的。這是一輛中型轎車，不過一旦塑膠製的裝飾不見之後，別克、雪佛蘭跟龐蒂克，什麼車看來都是一個模樣。

　　我要芬雷把前面的擋泥板撐住，我爬進翻覆的車身，查看打在天窗旁邊的編號，我必須先把一些燒焦的碎屑刮掉，才看到一小塊鋁片上面大部分的號碼。爬出來後我把號碼報給蘿絲可，她把號碼寫了下來。

　　「你覺得怎樣？」芬雷問我。

　　「可能就是這輛。」我說，「假設他是週四晚上在亞特蘭大機場租車，裡面加滿了汽油，然後開到馬格瑞夫鎮交流道旁的倉庫，案發後有人把車子開來這邊。可能只有幾加侖的油被用掉，剩下的用來燒車可以說綽綽有餘。」

　　芬雷點點頭。

　　「很有道理。」他說，「但一定是當地人幹的。這是一個絕佳的棄車地點，對不對？先安排個同夥開車在旁邊等，把車停到路肩，輪胎丟在土堆裡，把車推下去，爬下去點個火，然後就可以跳上同夥的車子走人──但前提是要知道這個施工專用的車道。這件事只有當地人會知道，是不是？」

　　我們離開車子的殘骸，開車回警局，報案櫃台那位警官正在等芬雷。

　　「帝爾要你去他的辦公室。」他說。

　　芬雷咕噥了兩句，正要往後面走的時候被我一把捉住手臂。

　　「跟他瞎扯一會兒。」我說，「讓蘿絲可有機會查一查那組汽車號碼。」

　　他點點頭，繼續往後面走，蘿絲可跟我一起走到她的桌子旁，她拿起電話要撥，但是被我打斷。

　　「把槍給我。」我低聲對她說，「趁芬雷還在跟帝爾講話。」

　　她點點頭，在辦公區四處張望了一會兒之後坐下來，從身上解下鑰匙，開鎖後打開一個很深的抽屜，點頭要我拿走一個淺淺的厚紙板盒。我拿出來後發現是一個警局專用的檔案盒，盒子的高度只有兩英寸，是用來放紙的。厚紙板上面印有精緻的木紋，有人在盒子上簽了名字：格雷。我把盒子夾在腋下，跟蘿絲可點點頭，她又把抽屜關好上鎖。

　　「謝啦。」我說，「現在妳可以打電話了，好嗎？」

　　我走到出口，用背頂開玻璃門，打算把盒子拿上賓利轎車。我把盒子放在車蓋上，開門後把它丟在前座的乘客座位，然後坐進車子裡，把它放在膝蓋上。同時我看到北邊一百碼的地方有一輛棕色轎車正慢慢開過來。

　　兩個拉丁美洲裔男子坐在裡面。毫無疑問的，昨天我在查莉．哈伯家看到的就是這輛車跟這兩個人。車子在距離警局七十五碼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我看車子完全沒有動靜，像是熄火了，兩個人都沒下車，只是望著警局的停車場。我覺得他們在看我這輛車，我好像已經被這兩個「新朋友」給盯上了。他們找了我一整個上午，現在不必找了，根本不必動，只要坐在那裡看就可以了。我也看著他們，這樣僵持了五分鐘以上，我可以看出他們沒打算下車，只是坐著不動，所以我又把注意力放在盒子上面。

　　盒子裡除了槍與子彈以外，可以說空無一物。那把槍可真有看頭，那是一種叫做「沙漠之鷹」的自動手槍，我以前也用過一把，是以色列製的，以前我們會用各種輸入以色列的物品跟他們換這種槍。我把槍拿起來，這把槍還真重，槍管長十四英寸，整把槍的長度是一英尺半。我把彈匣拿出來，發現是八發的點四四口徑子彈，可以裝八顆點四四的麥格儂子彈，絕對是把火力強大的傢伙。它的子彈比警用點三八左輪槍的子彈還重兩倍，子彈離開槍管時的速度比音速還快。它擊中目標後所造成的傷害比任何同樣尺寸的槍枝都更具毀滅性，絕對不能小看它的火力。但是彈藥的選擇會是個問題──如果使用硬頭型的子彈，它射穿你要打的那個傢伙以後，可能還會打中一百碼以外的另一個人。所以必須選用軟頭型的子彈，這樣被擊中的那個傢伙就會被打出一個像垃圾桶一樣大的窟窿。使用者必須自己斟酌。

　　盒子裡的子彈都是軟頭的，我無所謂。我把槍好好檢查一下：這把可怕的槍被維護得很好，每個部位都沒問題，槍柄上面刻了去世隊長格雷的名字，今年二月上吊自殺的他一定是個玩槍的人。這不是執勤用的槍枝，世界上沒有哪家警察局會授權警察在執勤時使用這種「傢伙」，火力太猛了。

　　我把格雷的槍填滿了八顆子彈，剩下的放回盒裡，把盒子放在車內地上。接著把手槍扳機往下拉，但是用保險把它卡住──過去我們稱這動作為「扣扳機，關保險」，這樣在開槍前可以節省一點時間，也可能因此保住自己的命。我把槍放入胡桃木裝飾的置物箱，尺寸剛剛好。

　　然後我坐在車裡看那兩個傢伙。過了好一會兒他們還是看著我，我們雙方隔著七十五碼的距離遙遙相望，他們看起來一派輕鬆舒服的模樣，但就是一直盯著我。我走出賓利車之後又把車上鎖，回到警局入口處把門拉開，回頭望了棕色轎車一眼，他們還是沒動，還是在看著我。

　　※※※

　　蘿絲可坐在她的桌旁講電話，她對我揮揮手，看來很興奮，做個手勢要我等她。我看著紫檀木辦公室的大門，希望在她講完電話之前，帝爾都不要出來。

　　他出來時她剛好也掛上電話。帝爾看起來臉紅脖子粗，快氣瘋了，開始在警員辦公區四處踱步，沉重的手杖在地板上戳個不停，怒氣沖沖地看著整片空白的大佈告欄。芬雷開門探頭出來，點頭示意我進去辦公室，我對蘿絲可聳聳肩，進去聽芬雷想說些什麼。

　　「他在氣什麼？」我說。

　　他對我笑一笑。

　　「我故意作弄他。」他說，「他問我們出去幹嘛，是不是去看車子了？我說我們沒去看車，只是在這附近逛逛，是貝克聽成到附近看車。」

　　「小心點，芬雷。」我說，「他們是殺人不眨眼的，這是個大案子。」

　　他對我聳聳肩。

　　「我都快被搞瘋了。」他說，「找一點樂子有錯嗎？」

　　他在波士頓待了二十年都沒被幹掉，這一次可能也不會死吧？

　　「皮卡那邊的情形怎樣？」我問他，「你有他的消息嗎？」

　　「沒有動靜。」他說，「他只是在等待而已。」

　　「他有可能派人來監視嗎？」我說。

　　芬雷搖搖頭，看起來很確定的樣子。

　　「絕不可能。」他說，「就算要派人，也會先跟我打個招呼。你幹嘛問這個？」

　　「有兩個人在監視這裡。」我說，「他們大約在十分鐘以前抵達，開著一輛純棕色的轎車。他們昨天就在哈伯家出現過，今天又在鎮上到處晃，打聽我的消息。」

　　他又搖搖頭。

　　「他們不是皮卡的人馬。」他說，「他一定會告訴我的。」

　　蘿絲可進來後把門關上，用手把門撐住，好像怕帝爾突然闖進來似的。

　　「我打電話到底特律去。」她說，「那輛車是龐蒂克轎車，四個月前出廠的，是一家租車公司下的大宗訂單。監理站正在徹查車子登記在誰的名下，我叫他們跟亞特蘭大的皮卡回報，租車公司的人或許可以跟他說車子在哪裡被租走的，說不定能給我們一點線索。」

　　我覺得自己與喬伊愈來愈接近，腦袋裡好像聽見了微弱的回音。

　　「太棒了。」我對她說，「幹得好，蘿絲可。我要出去一趟，六點在這裡與妳會合，你們倆不要分開，好嗎？互相掩護。」

　　「你要去哪兒？」芬雷說。

　　「我要出去兜兜風。」我說。

　　我離開辦公室，走到出口後推開大門出去，往北一看，那輛棕色轎車還在，就停在北邊七十五碼處，那兩個傢伙還在車裡看著。我走到賓利車旁邊，開門上車後把車開出停車場，大搖大擺地緩緩開上郡道，慢條斯理地經過那兩個傢伙後又繼續往北開。從後照鏡裡，我看到棕色車子終於發動了，他們加速往北前進，跟在我後面，兩輛車之間好像被一條隱形的繩索給綁住一樣，我慢他們也慢，我快他們也快，兩邊好像在玩遊戲似的。

【注釋】

❽記帳卡（charge cards）是類似信用卡的塑膠貨幣，但還款期限較短（通常一個月），到期就必須把錢還清。

１８

　　經過安諾餐廳以後，我繼續往北離開馬格瑞夫鎮，棕色轎車還是跟在我後面四十碼處，大剌剌的也不想躲藏，那兩個傢伙只是一直在後面跟著，兩眼發直往前盯。我往西轉到通往瓦伯頓的路上，把車速減慢，棕色轎車還是跟在後面四十碼處。我們一起慢慢往西邊開，無垠的曠野風景中只有我們兩輛車子是在移動的。我從後照鏡裡看到兩個傢伙還是盯著我，下午逐漸西沉的陽光灑在他們身上，低角度的黃銅色光線讓兩人的身影非常清晰，他們是兩個穿著騷包襯衫的拉丁美洲裔年輕人，留著整齊的黑髮，髮型很相近。他們的車子穩穩跟在後面。

　　我慢慢開了七、八英里以後，開始在找一個地方。沿路左右兩邊都是顛簸不平的泥土車道，大約每半英里就有一條這樣通往田野的車道，四處繞圈圈，也不知道通往哪裡。我不知道這些車道的用途，大概是農夫們集體停放收割機的地方，但也不知道何時會派上用場。我在找其中一個車道，是我之前看過的，它就在這條路右邊某個小樹叢的後面，前後幾英里只有這麼一個可供遮蔽之處。禮拜五我在監獄巴士上面曾看到那條車道，從阿拉巴馬州回馬格瑞夫的路上又看到一次，那是個密密麻麻的樹叢，今天早上它被包圍在霧氣裡面。那是一個小型的橢圓形灌木叢，就矗立在路旁，後面被一條泥土車道包圍住，繞出來之後又跟道路會合在一起。

　　我看到了，它就在前方幾英里的地方，樹叢在地平線上看起來只有一小團黑黑的，我繼續朝它前進，一邊打開置物箱掏出我的自動手槍，把它插在身旁座位的坐墊夾縫裡。那兩個傢伙還是跟在我後面四十碼處，到了距離樹叢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我把車子打到二檔，踩下踏板，老賓利車發出巨大響聲後往前疾駛，到了泥土車道後，經過一陣車輪的摩擦與車身的顛簸，我把車駛離路面，轉進樹叢後方停下，抓著手槍就跳下車。我刻意讓門開著，看起來好像我急忙下車後直接潛進左邊樹林裡。

　　但我卻是朝另一個方向跑，也就是往右邊跑。我像跳舞般繞過車頭，跑了十五英尺的距離後匍伏趴在花生田裡。我爬過灌木叢，預料他們的車子會停在賓利車後方，所以我讓自己的視線與車道齊平，全身趴在濕潤紅土地的堅硬莖梗上，用葉子做掩護。接著我必須等待，我猜他們在我後面六、七十碼處，他們並未察覺我突然加速。我喀噠一聲把保險打開後，就聽到棕色別克轎車的引擎聲以及突然煞車的聲音，他們把車停在我眼前的車道上，就在賓利的後方，旁邊就是樹林。他們離我只有二十英尺。

　　這兩人都是相當精明的傢伙，我看過比他們遜一百倍的癟三。坐在前座乘客位子的那傢伙在他們轉進來以前下車了，他以為我在林子裡，所以想從後面攔截我。開車的那個從駕駛座跨到另一邊座位，他下車處變成離樹林比較遠，剛好就在我面前。他手握一把槍，背著我跪在地上──如果我真的躲在他推斷的那個位置，他就可以用別克轎車當作掩護，躲在後面觀察我在樹林裡的動靜。我必須讓他移動，我不希望他待在車子旁邊，等一下我還需要用車子，不希望它受損。

　　他們怕的是樹林。他們覺得：既然我大老遠把車開到前後幾英里唯一的一座樹林，哪有可能躲在田裡面？這種「聲東擊西」的策略是最常見的，他們連想都沒想就上勾了。車子旁邊那傢伙一直凝視著樹林，我則盯著他後面，用我的「沙漠之鷹」瞄準著他，刻意壓低呼吸聲。他的搭檔則在樹林裡用匍伏前進的方式搜尋我，很快他就會出來讓我看見了。

　　五分鐘以後，他出來了，手上的槍舉在胸前，躲在別克後面，刻意與賓利轎車保持距離。他爬到搭檔身旁，兩人彼此都聳聳肩。然後他們開始看著賓利轎車，怕我可能趴在車內地板上，或者躲在高貴的鉻製散熱器後面。剛剛從樹林爬出來那傢伙獨自在土地上匍伏前進，刻意讓別克轎車幫他擋住樹林，此刻他就在我眼前，卻還盯著賓利轎車的底盤下方，看我是不是露出了馬腳。

　　經過賓利轎車的車身時，他都是用雙肘撐著前進的，所以一直聽見他嘴裡不知道在咕噥些什麼，頻頻喘氣，然後他又大老遠往回爬行，回到搭檔身邊。他們分散到車身兩邊，到別克車頭的兩側才慢慢站起身來，走過去檢查賓利轎車的內部，然後又一起走到樹林邊緣，探頭張望樹林裡的暗處，但就是找不到我。接著他們又走回來，一起站在泥土車道上．遠遠離開兩輛車子，在橘紅色的天空下一起望著樹林，始終背對著花生田，背對著我。

　　他們不知所措。他們是在城裡面混的小癟三，或許是邁阿密來的，身上穿著佛羅里達州樣式的服裝。他們習慣的是閃爍著霓虹燈的巷子以及建築工地，擅長作案的地方是高速公路下方到處都是垃圾的空地，一般旅客不去的地方。到了這上百萬畝花生田中的小樹叢邊，他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趁著他們倆杵在那兒的時候，我很快從後面給了他們一人一槍，高高瞄準他們的肩胛骨。這把大型自動手槍的槍聲就好像手榴彈爆炸似的，四處的鳥兒都被嚇得飛上天。在鄉間田野打的這兩槍，就像兩聲悶雷一樣不斷回響，我的手也感受到後座力的撞擊。那兩個傢伙雙腳一軟，臉部著地，趴倒在樹林邊離車道比較遠的地方。我抬頭查看，他們臉上都出現死人才會有的那種呆滯與茫然表情。

　　向他們走過去時我仍然握著槍。他們確實是掛了──我看過的死人非常多，他們跟其他死人的模樣並沒有差別。麥格儂子彈擊中他們背部比較高的位置，那地方都是一些直接通往腦部的大動脈與血管，子彈把他們打得血肉模糊。我在周遭的一片寂靜中看著這兩個傢伙，腦海同時淳現出喬伊的身影。

　　接下來該是幹活的時刻了。我走回賓利轎車，關上保險後把「沙漠之鷹」放回座位上，走到他們的別克車旁，把鑰匙拔出來。我打開後車廂，想看看裡面裝了什麼。這兩個傢伙的死並沒有讓我的心情變糟，但是如果我能發現些什麼，我的心情會變得更好，像是點二二口徑的自動滅音槍，或者是四雙橡膠鞋套或四套尼龍工作服、幾把五英寸長的刀子，諸如此類的東西。但是我只找到史白維的屍體。

　　他已經死了好幾個小時：在近距離被人用點三八口徑左輪槍擊中額頭。槍管跟他的頭部大概只距離六英寸。我用拇指在彈孔周圍的皮膚抹一抹，仔細一看並沒有燻黑的痕跡，只有一些細微的火藥粉末被帶進皮膚裡，那是擦不掉的，因此形成了近距離槍殺的證據，很近──六英寸就會有這種結果，或者八英寸。有人突然朝他開槍，那個遲緩肥胖的副典獄長根本來不及閃躲。

　　他下巴有一道疤，是我用摩里森的刀劃出來的。他那一雙小小的蛇眼死不瞑目，仍穿著一身油漬漬的制服，襯衫被我割破的地方露出了他毛茸茸的白肚皮。他是個大個兒，要把他塞進後車廂，非得打斷他的雙腿不可，他們大概是用鐵鍬打的，這樣才能從膝蓋把他的腿部折起來，把身體塞進去。我看著他的時候一肚子火：他明明知道這案子是怎麼一回事，但就是不告訴我。然而這也意味著，無論他有沒有洩密，他們都決定把他做掉──他們慌了，他們要封住每個人的嘴巴，這樣他們才能安然度過禮拜天。我凝視著史白維死氣沉沉的雙眼，真希望他還能告訴我一些線索。

　　接著我回到樹叢邊，對兩具屍體搜身。我找到兩個皮夾以及一張租車契約、一隻手機，除此之外沒有別的。那張契約是用來租別克轎車的，租車地點是亞特蘭大機場，時間是週一早上八點，不管他們來自哪裡，都是搭乘早班飛機抵達的。我看了他們的皮夾，沒看到機票票根，只有佛羅里達州發放的駕照，地址登記的都是傑克森維爾市，照片跟名字對我來講都沒什麼用，還有幾張信用卡。皮夾裡有一堆現金，全部都歸我所有，反正他們也用不到了。

　　我把手機的電池卸下，將電話放進其中一個傢伙的口袋裡，電池放在另一個人身上。接著我把屍體拖到別克車旁邊，把他們塞進後車廂跟史白維放在一起。這差事並不輕鬆，他們雖然不高，但都是肥胖沉重的傢伙，儘管天氣挺冷，還是讓我出了一身汗。我必須用硬塞的才能把他們放進剩餘的空間裡。四處勘查之後，我又發現他們的點三八口徑左輪槍，一把的子彈是裝滿的，另一把少了一發子彈，聞起來像是剛剛擊發過，我將兩把槍都丟進後車廂。後來我又找到坐在乘客位子那傢伙的鞋子，「沙漠之鷹」的威力把他的鞋都震飛了，我把鞋丟進後車廂，然後砰的一聲關上車蓋。再回到剛剛藏身暗算他們的那片灌木叢裡，費了一會兒工夫找到兩個彈殼，放進我的口袋裡。

　　然後我把別克轎車鎖起來，留在原地。因為我的新衣服上到處是紅土，上面還有那兩個傢伙的血跡，所以我打開賓利車的後車廂，拿出裝了我舊衣服的袋子，把舊衣服重新穿上，然後把血衣摺成一團丟進袋子裡，放回賓利的後車廂，關上車蓋。最後一件事就是折一段樹枝，把我可以看見的腳印全部湮滅乾淨。

　　我開著賓利車往東折返馬格瑞夫，為了讓自己平復心情，刻意慢慢開。像這種直截了當的突襲，一點難度跟風險都沒有，我十三年的軍人可不是當假的。就算是在夜裡睡覺的時候，如果遇到比較蹩腳的對手，我也能夠以一擋二。平常如果遇到這種事，我的心跳不會那麼快，體內分泌的腎上腺素害我發冷驚顫──因為我看到史白維不但被人幹掉，而且雙腳還被人折斷拗到兩邊。我趕快調整呼吸，控制自己的情緒。我的右手痛得要死，手掌好像被人拿榔頭敲過，刺痛的感覺一直延伸到肩膀，「沙漠之鷹」的後座力真不是蓋的，而且槍聲讓我的耳朵到現在還回響著兩聲爆炸聲。但是我覺得很爽，因為這一票實在幹得太漂亮了。兩個硬漢一路跟蹤我到曠野中，但是在我回馬格瑞夫的路上，他們已經沒辦法繼續跟蹤我了。

　　※※※

　　我把車開進警局停車場，停在離大門最遠的位置，把槍放回置物箱裡，下車後發現天色已經不早了。夜色逐漸降臨，喬治亞州的廣闊天際開始變暗，天空中出現像墨水般的深色陰影，月亮就要出來了。

　　蘿絲可坐在桌旁，她一看到我就走過來。我們一起走出大門，走了幾步後擁吻在一起。

　　「租車公司的人有給什麼線索嗎？」我問她。

　　她搖搖頭。

　　「明天才有。」她說，「皮卡在處理這件事，盡力而為。」

　　「好。」我說，「妳查到機場旁邊有哪些旅館？」

　　她洋洋灑灑唸了一堆旅館，每個機場可以弄到的旅館名單大概就是這樣，我挑了她說的第一家。然後我跟她說那兩個佛羅里達小子的下場──如果我在上禮拜告訴她，她會逮捕我，然後把我送上電椅，但現在她的反應卻截然不同，因為她家剛剛被四個穿著橡膠鞋套的男人入侵過，這樣的經歷會讓人改變很多想法。所以她只是點點頭，緊繃的臉上對我露出一絲嚴肅而滿意的微笑。

　　「做掉兩個了。」她說，「幹得好，李奇。他們是那些人嗎？」

　　「妳是說昨晚那些人？」我說，「不是，他們不是本地人，哈伯所說的十個人並不包括他們，他們是從外面找來的幫手。」

　　「那他們厲害嗎？」她問我。

　　我對她聳聳肩，含含糊糊地搖搖雙手。

　　「不算頂尖的。」我說，「反正不夠厲害啦。」

　　然後我跟她說我在別克的後車廂找到什麼，她又渾身顫動了一下。

　　「那他是那十個之一嗎？」她問我，「我是說史白維。」

　　我搖搖頭。

　　「不是。」我說，「我看不像。他也是個外圍的幫手，像那種豬頭是不可能變成核心人物的。」

　　她點點頭，我打開賓利車門，把槍從置物箱中拿出來。槍太大，放不進我的口袋，於是我又把它放回原先那個盒子裡，跟子彈擺在一起。蘿絲可把整個盒子擺到她的雪佛蘭後車廂。我拿出裝血衣的手提袋後，把賓利車鎖好，將它留在警局的停車場。

　　「我要再打電話給茉莉。」我說，「我現在好像陷入一片迷霧中。我需要一些背景資料，有些事情我實在搞不懂。」

　　警局裡非常安靜，所以我在紫檀木辦公室裡撥電話到華盛頓給茉莉，才響第二聲她就接了。

　　「方便說話嗎？」我問她。

　　她叫我等等，我聽到她起身把辦公室大門關起來的聲音。

　　「傑克，你太早打來了。」她說，「我要明天才拿得到東西。」

　　「我需要一些背景資料。」我說．「我需要了解喬伊所負責的國際事務。既然都是在外國做案，為什麼這裡會出事？我必須搞懂這一點。」

　　我聽得出她已經知道要從何說起。

　　「好的，這是你需要的背景資料。」她說「我猜喬伊的假設是，有人在國內遙控活動。這是個很難講清楚的問題，但我會努力解釋。偽鈔在國外印製，但訣竅就在這裡──大部分的活動都在外國進行，只有部分美鈔流回國內，這表示偽鈔的問題在國內並不嚴重，不過我們還是必須阻止這種犯罪行為。在國外，問題可大了。傑克，你知道美國境內一共有多少美鈔在流通嗎？」

　　我回想銀行那傢伙告訴我的數字。

　　「一千三百億美金吧。」我說。

　　「對。」她說，「但是在國外流通的美金是這個數字的兩倍。那是真的，全世界各地的人總計持有兩千六百億的美金現鈔。有人把它們存在倫敦、羅馬、柏林與莫斯科的銀行保險箱裡，或塞在南美、東歐各地的床墊內，或是藏在地板、牆壁夾層裡面，銀行、旅行社裡也到處可見。為什麼會這樣呢？」

　　「我不知道。」我說。

　　「因為美元是這世界上最受信賴的貨幣。」她說，「大家都相信美元的價值，大家都想要美元，美國政府對於這種狀況當然是很高興囉。」

　　「很有面子，對吧？」我說。

　　我聽見她把話筒換到另一手。

　　「這跟面子沒關係。」她說，「純粹是裡子的問題。傑克，你想想看。如果布加勒斯特有位居民的櫥櫃裡面擺了百元美鈔，那表示有人拿了價值一百美元的外國資產來換這張鈔票。美國政府只是花了一張紙跟一些花花綠綠的墨水，就換回價值一百塊的東西。還有比這更好的生意嗎？而且，正因為美元受信賴，所以那張百元大鈔會在布加勒斯特的櫥櫃裡待上好幾年，美國政府不必拿自己手上的外國資產把鈔票換回來。只要美元受人信賴，我們的生意就不會虧本。」

　　「那問題在哪兒呢？」我問她。

　　「很難跟你敘述。」茉莉說，「這都是信賴與信心的問題，非常玄妙的。如果外國市場中充斥了偽造的美金，這件事本身並不是問題。但如果外國人發現了，就會有問題。因為他們慌了，他們失去信心，他們不想繼續持有美元，他們藏在床墊裡面的會變成日圓跟德國馬克，他們會把美元脫手。結果在一夜之間，美國政府變成要償還兩千六百億的借款。一夜之間耶，傑克，我們可還不起這麼多錢。」

　　「問題真的很嚴重。」我說。

　　「沒錯，」她說，「是一個隱憂。偽鈔都是在國外印製，大部分也都在國外流通。偽鈔工廠隱身在遙遠的國外，我們根本就不知道，只要這些偽鈔能夠以假亂真，外國人就樂於使用。正因如此，流回美國的偽鈔數量很少，只有品質最好的會流回來。」

　　「有多少會流回來？」我問她。

　　我聽見她聳聳肩的聲音，喘了一小口氣，她好像在噘嘴。

　　「不多。」她說，「我猜偶爾大概會有個幾十億。」

　　「幾十億？」我說，「這樣叫不多？」

　　「那只是九牛一毛。」她說，「從宏觀經濟的角度看，只是九牛一毛。我的意思是，你必須把這數字跟整個經濟體來做比較。」

　　「那麼我們怎麼處理這問題？」我問她。

　　「有兩個方法。」她說，「第一，喬伊竭力阻止偽鈔回流，理由我不講你也知道；第二，我們裝瘋賣傻，當作這件事根本不存在，以保持大家對美金的信賴。」

　　我點點頭，對於華盛頓那些人在幹的神秘勾當，心中也開始有個輪廓出現。

　　「好吧。」我說，「所以如果我打電話給財政部問有關偽鈔的事，會怎樣？」

　　「我們會否認一切。」她說，「我們會說，哪來的偽鈔啊？」

　　※※※

　　我走過寂靜的警員辦公區，跟蘿絲可一起上車，要她往瓦伯頓的方向駛去。我們抵達那個小樹叢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月光下一切都顯得模模糊糊的。蘿絲可依照我的指示停車，下車前我還親她一下，跟她說我們在旅館會合，然後輕輕拍一下雪佛蘭的車頂，示意她離開。她把車開回路上，慢慢離開。

　　我沒有繞行車道，而是直接穿越樹叢，不想在車道上留下鞋印。那一大包手提袋實在很礙事，不斷卡在灌木叢中，穿出樹叢後我直接走到別克轎車旁。車子還在，四下一片寂靜，我用鑰匙開門後上車，發動後把車駛回車道上，後面的車底不斷碰撞地面──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後車廂裡面正裝著五百磅的「東西」。

　　經過一陣顛簸之後，我終於開上了那條往東回到馬格瑞夫鎮的路。但是我沒回鎮上，在郡道左轉往北走，經過那一段通往高速公路的十四英里路程，過了倉庫之後開上高速公路，前往亞特蘭大。我的車速不快不慢，不想引起旁人注意，這種純棕色的別克轎車很不顯眼，沒人會注意它，我就是希望維持這種狀態。

　　一小時後我跟著機場的標誌，找到了前往長期停車場的路，在自動柵欄前取了一張停車票卡後慢慢開進去。那停車場好大，正合我意。我找了一個接近中間位置的車位，離最近的圍欄有一百碼之遠，接著我把方向盤與排檔桿擦拭乾淨，拿著手提袋下車，鎖上車門後離開。

　　一分鐘後再回頭看，連我也認不出車子停在哪裡。什麼地方是藏車的最佳地點？當然是機場裡的長期停車場。這問題很像「什麼地方是掩藏砂礫的最佳地點？」當然是沙灘。那輛別克即使在那裡停上一個月，也沒有人會注意。

　　我徒步走回出口的柵攔，把手提袋丟在第一個垃圾桶，把停車票卡丟在第二個垃圾桶。出柵欄後我搭上免費的接駁車到出境航站，進去後找了一間廁所，用紙巾把別克的車鑰匙包起來，丟進垃圾桶，然後又從入境大廳走出航站，重新回到潮濕的夜裡，搭上旅館的接駁車去跟蘿絲可會合。

　　※※※

　　我在旅館大廳的耀眼霓虹燈光中看到她，用現鈔要了一個房間，那是佛羅里達小子身上的錢。我們搭電梯上樓，房間雖然骯髒昏暗，但是很大，放眼望去就是廣袤的機場。為了隔絕飛機的噪音，房間做了三層窗戶，整個房間都密不透風的。

　　「第一件要做的是吃飯。」我說。

　　「第一件要做的是洗澡。」蘿絲可說。

　　所以我們一起去沖澡，讓我們的心情好了起來。渾身濕透之後我們開始互相挑逗，最後在淋浴間裡不斷沖刷下來的水中，又開始做愛。完事後我只想躺著回味剛剛的餘韻，但是我們都很餓，況且還有正事要做，所以蘿絲可穿上她早上從家裡帶出來的衣服──一襲牛仔褲、襯衫與外套，看起來美呆了，柔媚中又帶著強韌的氣質，看來精神充沛。

　　我們晃到頂樓的餐廳，覺得餐廳還不錯，可以俯瞰機場的全景。我們挑了窗邊一張有燭光的桌子，一個活力十足的外國人端食物給我們，全部被我一掃而空，我實在餓翻了。我又喝了一罐啤酒跟一大杯咖啡，這才開始覺得自己有一半已經回到人間。這頓飯也是那兩個死人請客的。接著我們到大廳去拿了一張亞特蘭大街道圖，走出去一起上了蘿絲可的雪佛蘭。

　　夜裡的空氣又濕又冷，而且聞起來有一種機場特有的燃料臭味。上車後，我們仔細研究地圖，開始往西北邊移動，由我指揮蘿絲可開車，走走停停之後終於到了該去的地方。眼前是一片低矮的房子──飛機出沒降落的地方到處可以看見這種房子，小塊的土地上蓋著小房子，到處都是防風圍籬以及游泳池，有些空地很棒，有些則跟垃圾場沒兩樣，街頭停著許多老舊的車輛。這個區域裡的一切都籠罩在黯淡的黃色光芒中。

　　我們找到該去的街道以及房子。房子不錯，照顧得很好，又乾淨又整齊，小小的一樓平房，院子以及可以停放一輛車的車庫也都十分小巧。我們穿越鐵絲圍欄的一道窄門，按鈴後有個老女人出來應門，門推開了一個縫，但門上的鍊子並沒有解開。

　　「晚安。」蘿絲可說，「我們要找謝曼．史托勒。」

　　蘿絲可說完後看了我一眼。其實她該說的是：「這是謝曼．史托勒住的地方嗎？」我們都知道謝曼．史托勒現在人在哪裡──他在七十英里外黃泉鎮的停屍間裡面。

　　「你們是誰？」那老女人很客氣地問我們。

　　「太太，我們是警察。」蘿絲可說，但這句話只有一半是真的。

　　那位老太太把門鬆開，並且解開鍊子。

　　「你們最好到屋裡來。」她說，「他在廚房裡，大概是在吃東西吧。」

　　「妳說誰在吃東西？」蘿絲可說。

　　老太太停下來，滿臉困惑地看著她。

　　「謝曼啊！」她說，「你們不是要找他嗎？」

　　我們跟她走進廚房，有個老傢伙正在桌子邊吃晚餐。他看到我們的時候，停了下來，用餐巾抹了一下嘴唇。

　　「謝曼，警察要找你。」那位老太太說。

　　老傢伙抬頭看我們，一臉茫然。

　　「有別人也叫做謝曼．史托勒的嗎？」

　　老傢伙點點頭，看來憂心忡忡。

　　「我們的兒子。」他說。

　　「大概三十歲？」我問他，「或三十五歲？」

　　那老傢伙又點點頭，老太太走到他身後，把手搭在他的手臂上，真是天下父母心。

　　「他不住這兒。」那老人說。

　　「他惹了麻煩嗎？」老太太問我們。

　　「可以把他的地址給我們嗎？」蘿絲可說。

　　他們的行動顯得慌慌張張，跟一般老人家一樣，對政府官員總是百依百順，恭恭敬敬的。他們有一堆問題都說不出口，最後只是把地址給了我們。

　　「他已經有兩年不住這兒了。」那老傢伙說。

　　他很害怕，他不想被扯進兒子招惹的麻煩裡面，我們對他們點點頭後就退出屋外。我們要關門的時候，那老人追著在我們後面大叫。

　　「他已經搬出去兩年啦！」他說。

　　我們走出大門口，回到車上後又繼續研究街道地圖，找不到剛剛取得的地址。

　　「你覺得那兩個人怎樣？」蘿絲可問我。

　　「他爸媽嗎？」我說，「他們知道兒子闖禍了，知道他在做壞事，但可能不清楚他在做什麼。」

　　「跟我想的一樣。」她說，「我們來找那個新地址吧。」

　　我們驅車離開，一看到加油站，蘿絲可就去加油兼問路。

　　「往回走五英里左右。」她邊說邊掉頭往市郊開，「位於高爾夫球場邊的公寓大廈。」

　　她在陰暗的天色中尋找加油站服務生告訴她的地標，五英里過後她離開大路，慢慢轉進一條新開的路，在一個建商的標誌旁邊停了下來。那標誌是公寓大廈的廣告，標榜高品質，就蓋在球場球道旁，並且用誇耀的口吻宣稱所剩戶數不多。廣告看板後面是一排排的新建築，讓人看了很舒服的建築物，坪數不大，但是做工很細──陽台、車庫，一切都是精雕細琢的，黑暗中可以隱隱看見一片雄壯的地景，一條條點燈的通道可以通往健身俱樂部，另外一邊則是一片空地，應該是高爾夫球場吧！

　　蘿絲可熄火後，我們還是坐在車裡。我伸出手，從蘿絲可的椅背後抱住她的肩膀。我覺得很累，今天實在太忙，我想要像現在這樣坐一會兒。這是個寂靜陰暗的夜晚，車裡面比較暖，我想聽聽音樂，非常渴望。但是我們有正事要做，我們要找到茱蒂──她送錶給謝曼．史托勒，並且在上面刻著「送給謝曼，愛你的茱蒂」。我們必須找到她，並且告訴她，她深愛的男人已經在高速公路下因為失血過多而去世。

　　「你覺得這裡怎樣？」蘿絲可說，她看起來生氣勃勃而且清醒。

　　「我也不知道。」我說，「這裡是要出售的，不是出租的。看起來很貴，一個貨車司機供得起這種房子嗎？」

　　「我很懷疑。」她說，「這裡的售價可能跟我的房子一樣，如果沒有購屋補助，我根本就買不起。而且我可以確定，我的薪水一定比任何貨車司機多。」

　　「好。」我說，「所以我們可以假設謝曼這傢伙也領了某種補助，否則他哪買得起這裡，是不是？」

　　「當然。」她說，「但他領的是哪一種補助？」

　　「會要人命的那種。」我說。

　　※※※

　　史托勒的房子在挺裡面的，可能是第一期建案。剛剛住在貧民區的那老人家說他兒子已經搬走兩年了，那有可能是真的，因為這一區建築可能已經完工兩年了。我們走在走道以及挑高的花圃之間，過了一條通道就到了謝曼．史托勒住的地方。那條通道其實是一片草坪，但裡面嵌著一片片踏腳石，讓我們走起路來歪歪扭扭的，我必須縮小步伐，而蘿絲可則是在踏腳石之間跳來跳去。他家門口是藍色大門，用的是老式油漆，看起來不會一片閃亮亮。

　　「要讓她知道惡耗嗎？」我說。

　　「我們不能不說啊，是不是？」蘿絲可說，「她必須知道。」

　　我敲敲門，等了一會兒以後又敲一次，聽到屋內地板發出走路的響聲，有人出來了。門打開後有個女人站在門口，或許有三十歲了，但是看起來比較老。她的身形矮小，而且看來緊張疲累，那頭金髮看得出是染的。她看著我們倆。

　　「小姐，我們是警察。」蘿絲可說，「這裡是謝曼．史托勒住的地方嗎？」

　　我們雙方都沉默了一會兒。

　　「嗯，就是這兒了。」那個女人說。

　　「可以進去跟妳談嗎？」蘿絲可溫和地問她。

　　又陷入一陣沉默，兩方都沒有動靜。接著那女人轉身往玄關走，蘿絲可跟我面面相覷。蘿絲可跟著那女人，我也跟著進去，順手把門關上。

　　那女人領我們走進客廳。客廳挺寬敞的，家具跟地毯都很貴，有一台大電視，但沒有音響，沒有擺書。他們在佈置客廳時好像草草了事，花了二十分鐘看目錄，就用一萬塊把所有東西買下，這種買一個、那種買一個，再加上兩個另外一種，同一天早上就把東西都送來，擺好以後就再也不去動它們。

　　「妳是史托勒太太嗎？」蘿絲可問她，語氣還是很溫和。

　　「算是吧。」那女人說，「嚴格來講並不是，但無論是不是，現在已經沒有差別了。」

　　「妳的名字是茱蒂嗎？」我問她。

　　她點頭點了好一會兒，陷入了沉思。

　　「他死了，是不是？」茱蒂說。

　　我沒有回答她，報喪這回事我並不在行，應該由蘿絲可來說，但她也沒說任何一句話。

　　「他死了，是不是？」茱蒂又說了一次，這次她放大音量。

　　「是的，他死了。」蘿絲可說，「我很遺憾。」

　　茱蒂點點頭，在這醜陋的客廳裡左顧右盼。此時沒有人說一句話，我們只是站在那兒。茱蒂坐下後揮手示意我們也坐下，我們各挑了一張椅子，三個人之間形成一個等距三角形。

　　「我們必須問妳一些問題。」蘿絲可說，她屈身往前坐，整個人傾向那個金髮女人，「可以嗎？」

　　茱蒂點點頭，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妳跟謝曼認識多久了？」蘿絲可說。

　　「我想大概四年了。」茱蒂說，「我本來住佛羅里達，就是在那兒認識他的。四年前跟他一起上來後，就一直住在這裡。」

　　「謝曼是做什麼的？」蘿絲可問她。

　　她悲苦地聳聳肩。

　　「貨車司機。」她說，「他好像在這兒拿到一張大訂單，應該是長期的駕駛合約，你們了解嗎？所以我們就買了一個小房子，他的老爸老媽也搬去跟我們住了一會兒。接著我們又搬走，那小房子就留給他爸媽住。有三年的時間他都賺很多錢，忙個不停，後來在一年前突然不忙了。從此他就幾乎不工作，只是偶爾打個零工。」

　　「兩間房子都是妳的嗎？」蘿絲可。

　　「是才怪啦！」茱蒂說，「房子是謝曼的，兩間都是。」

　　「所以前三年他的工作都很順？」蘿絲可問她。

　　茱蒂瞪了她一眼。

　　「很順？」她說，「我的老天爺，妳可不可以清醒一點。他是個賊，他在揩別人的油。」

　　「妳確定嗎？」我說。

　　這次她瞪的是我，好像砲口轉向似的。

　　「就算我腦袋裡面裝的是豆腐，也猜得出來。」她說，「三年內他用現金賈了兩間房子，還有家具跟車子，老天爺看得一清二楚，何況這間房子也不便宜。我們有律師跟醫生，想買什麼就買什麼，而且他還有足夠存款，從去年九月以來就不用工作。如果他這些錢都是乾乾淨淨的，那我就成了總統夫人了，是不是？」

　　她用一種輕蔑的眼神看我們。她一直知道他在做什麼，她也知道他被發現後的下場是什麼。她覺得我們憑什麼質疑她，難道她沒資格譴責他嗎？

　　「他那一張大訂單是誰下的？」蘿絲可問她。

　　「某一間叫做島嶼空調的公司。」她說，「那三年他載的都是冷氣機，載到佛羅里達州，或許會輸出到各個海島，但我也不知道。他一直在偷東西，車庫裡面擺了兩個舊箱子，你們想看嗎？」

　　她也不等我們回答就迅速起身，昂首闊步地走了出去。我們跟著她，從屋後的階梯下去，穿過地下室的門之後進入車庫。整個車庫都是空的，只有牆邊擺了幾個舊箱子，厚紙板做成的紙箱，可能已經有一、兩年了，上面印著製造商的商標：「島嶼空調有限公司」，還有「此面朝上」。封箱膠帶已經被撕開，但還掛在上面，每個箱子上面都有手寫的產品序號。每個箱子裡一定都剛好裝一個產品，就是那種裝在窗框上面、製造一堆噪音的機器。茱蒂怒氣沖沖地看看箱子又看看我們，她的表情好像在對我們說：「我送金錶給他，他卻送了一堆狗屁倒灶的煩惱給我。」

　　我走過去檢視箱子，都是空的，而且我還隱隱聞到一股酸味。接著我們又回到樓上，茱蒂從壁櫥裡面拿出一本相簿，坐下來看著一張謝曼的相片。

　　「他怎麼死的？」她問我們。

　　既然她問得如此簡潔，我們也該給她一個簡單的答案。

　　「他被人一槍打在頭上。」我對她說謊，「很快就死了。」

　　茱蒂點點頭，似乎一點也不訝異。

　　「什麼時候的事？」她又問。

　　「上週四晚間。」蘿絲可跟她說，「午夜時分。週四晚間他有提到要去哪裡嗎？」

　　茱蒂搖搖頭。

　　「他很少跟我多說些什麼。」她說。

　　「他有提到要跟一位幹員見面嗎？」蘿絲可問她。

　　她又搖搖頭。

　　「那麼妳知道Pluribus這個字嗎？」我問她，「他有用過這個字嗎？」

　　她看起來一臉茫然。

　　「那是一種疾病嗎？」她說，「肺病之類的？」

　　「那禮拜天呢？」我說，「這禮拜天，他有提過跟這禮拜天有關的事嗎？」

　　「沒有。」茱蒂說，「不管是什麼事，他都很少跟我多說些什麼。」

　　她還是坐著看謝曼在相簿裡的照片，客廳裡寂靜無聲。

　　「他在佛羅里達州有沒有認識什麼律師？」蘿絲可問她。

　　「律師？」茱蒂說，「佛羅里達州？妳為什麼這麼問？」

　　「他曾在傑克森維爾市被逮捕。」蘿絲可說，「兩年前的事，他開的貨車違反交通規則，有個律師幫忙把他弄出來。」

　　茱蒂對我們聳聳肩，好像兩年前跟中世紀對她沒什麼差別。

　　「到處都有律師鑽來鑽去，不是嗎？」她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律師不是追著救護車搶案子的那一種。」蘿絲可說，「他是大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妳知道謝曼怎麼跟這種人搭上線的嗎？」

　　她又對我們聳聳肩。

　　「或許是他老闆聘的。」她說，「島嶼空調公司，他們提供的醫療保險很棒，不管我什麼時候需要看醫生，謝曼都會讓我去。」

　　我們陷入了一陣沉默，實在沒什麼可以講的。茱蒂坐著看相簿裡的照片。

　　「想看他的照片嗎？」她說。

　　我繞到她的椅子後面，彎腰低頭看照片。我看到一個獐頭鼠目的傢伙，留著棕黃色的頭髮，瘦小的他正露齒微笑著。他站在一輛黃色廂型車前面，微笑瞇眼看著鏡頭，那微笑真是動人。

　　「他開的就是那輛貨車。」茱蒂說。

　　但我看的不是貨車也不是謝曼．史托勒的動人微笑，我看的是一個在背景裡面的人物。雖然他的影像已經失焦，而且不是正面對著鏡頭，但我可以認得出他是誰──他是保羅．哈伯。

　　我揮手叫蘿絲可過來，她也在我身邊彎腰看照片，當她認出哈伯的時候，臉上出現一絲訝異的表情。然後她彎腰彎得更低，更仔細看照片之後，她顯得更訝異了，她看到別的東西。

　　「這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她問茱蒂。

　　茱蒂聳聳肩。

　　「我猜是去年夏天吧。」她說。

　　蘿絲可用食指按在哈伯的模糊影像上面。

　　「謝曼有跟妳提過這傢伙是誰嗎？」

　　「新的上司。」茱蒂說，「當時他剛到六個月，後來謝曼被他炒魷魚。」

　　「他在島嶼空調公司的新上司？」蘿絲可說，「他為了什麼理由把謝曼炒魷魚？」

　　「謝曼說，公司不需要他了。」茱蒂說，「他一直不太說公司的事。」

　　「島嶼空調公司就是在這個地方嗎？」蘿絲可問她，「拍這張照片的地方？」

　　茱蒂聳聳肩，然後又點點頭，不是十分確定。

　　「我猜是吧。」她說，「謝曼不太跟我說這種事。」

　　「我們得拿走這張照片。」蘿絲可告訴她，「稍後會還給妳。」

　　茱蒂把照片從塑膠框裡拿出來，交給她。

　　「給你們吧。」她說，「我不想要了。」

　　蘿絲可拿了照片之後，把它放進外套內側的口袋，我們一起退回客廳中間站著。

　　「一槍打在頭上。」茱蒂說，「胡搞瞎搞就是會有這種下場。早就跟他說過了，遲早他會被逮到。」

　　蘿絲可同情地點點頭。

　　「我們會跟妳保持聯絡。」她說，「妳知道的，安排喪事之類的，而且我們可能需要妳做個筆錄。」

　　茱蒂再度瞪著我們。

　　「別多費心思了。」她說，「我不會參加他的葬禮，我又不是他老婆，不必當他的未亡人。我會忘記自己曾經認識他。從認識他開始，那傢伙就只會給我惹麻煩。」

　　她站在那裡瞪著我們。我們慢慢走出大門，越過那條難走的通道，攜手走回車上。

　　「妳看到什麼？」我問她，「妳在照片裡看到什麼？」

　　她的腳步很快。

　　「等等。」她說，「回車裡我指給你看。」

１９

　　上了雪佛蘭之後，蘿絲可打開車頂的燈，把照片從口袋拿出來，身體靠過來，斜著拿照片，燈光才能打在反光的照片表面上。她仔細檢視之後，把照片拿給我。

　　「看看照片的邊緣。」她說，「左邊。」

　　那是謝曼．史托勒站在黃色貨車前面的照片，保羅．哈伯在背景裡正打算轉身。整個畫面幾乎被這兩個人以及那輛車給填滿，底部則是一片柏油路。左邊有一塊窄窄的背景，那長條狀的背景甚至比哈伯還要模糊，但是我可以看出那是一棟充滿現代感的金屬建築物邊緣，牆板是銀色的。建築旁邊矗立著一棵高高的樹，還可以看到建築的門框──是一扇工業用鐵捲門，門是捲起來的，門框呈深紅色，是某種工業用的烤漆，一方面可以裝飾，一方面則有保護功能。看得出來那是一扇倉庫的門。倉庫裡有片陰影。

　　「那是克林納的倉庫，」她說，「位於郡道北端。」

　　「妳確定嗎？」我說。

　　「我認出那棵樹。」她說。

　　我又看了一次。那是一棵很顯眼的樹，樹的一邊已經枯死，或許是打雷時被劈成兩半的。

　　「那是克林納的倉庫。」她說，「毫無疑問。」

　　然後她打開汽車電話，把照片拿回去，打電話給亞特蘭大的監理站，跟對方報了史托勒的貨車牌照號碼。我們等了很久，她用食指敲擊方向盤，我聽到耳機裡傳來對方的回應，接著她便關上電話，轉身面對我。

　　「那輛貨車是登記在克林納實業名下。」她說，「但是登記的地址是柴卡瑞亞斯＆培瑞茲聯合律師事務所的所在地，位於佛羅里達州傑克森維爾市。」

　　我點點頭之後她也對我點頭。那是謝曼．史托勒的靠山──兩年前他被抓進傑克森維爾市警局總部的時候，那傢伙很輕易就把他給弄出來了，從頭到尾只花了五十五分鐘。

　　「好的。」她說，「我們可以全部都拼在一起了。哈伯、史托勒還有喬伊的調查。他們在克林納的倉庫裡印製偽鈔，是不是？」

　　我搖搖頭。

　　「不是。」我說，「美國境內沒有辦法進行偽鈔印製的活動．都是在國外印的，這是茉莉．貝絲．高登說的，她說的應該不會錯。她說喬伊完全阻絕了國內的偽鈔案件。而且不論史托勒在做什麼事，茱蒂說他一年前就已經不幹了。而芬雷說喬伊是在整整一年以前開始調查這件事的，差不多也就是哈伯把史托勒給炒魷魚的時間點。」

　　蘿絲可點點頭，對我聳聳肩。

　　「我們需要茉莉的幫助。」她說，「我們需要一份喬伊的資料。」

　　「或者是皮卡的幫助。」我說，「我們也許能找到喬伊住的旅館房間，然後取得那份資料的原件。就看是茉莉還是皮卡先打電話給我們了。」

　　蘿絲可把車頂的燈關掉，開車回機場旅館，我則在她身邊伸懶腰，哈欠連連。我可以感覺到她的焦躁不安，她突然之間沒有事情可以做了，無法分散她的注意力，她必須面對寂靜而容易遭受攻擊的夜晚。那件事不過是昨晚發生的事，而案情的發展也讓她非常激動。

　　「你有帶槍嗎？」她問我。

　　我在座位裡扭動身體面對她。

　　「在後車廂裡面。」我說，「在盒子裡。妳放的，記得嗎？」

　　「把它拿出來，好嗎？」她說，「這樣我覺得比較舒服。」

　　充滿睡意的我在黑暗中露出微笑，打了一個哈欠。

　　「也讓我覺得比較舒服。」我說，「那把槍的火力真不是蓋的。」

　　接著我們又陷入一陣沉默。蘿絲可駛進旅館停車場，下車後我們站在暗夜裡伸懶腰，我打開後車廂，拿出盒子後把車蓋關上。接著我們穿越大廳，坐電梯上樓。

　　我們在房裡昏睡過去，蘿絲可把她的點三八小槍擺在身邊地毯上，我把點四四大槍填滿子彈後也放在身邊，一樣扣扳機、關保險。我們拿了一把椅子卡在門把下面，蘿絲可覺得這樣比較安全。

　　※※※

　　清晨我很早就起來了，躺在床上想喬伊的事：現在是禮拜三早上，他已經去世五天了。蘿絲可也已經起床，趴在地板上伸展身體，大概是做瑜伽之類的。她已經洗好澡了，全身半裸著，沒穿長褲，只穿著襯衫。她背對著我，當她做瑜伽的時候，襯衫被撩了起來。突然間我發現喬伊暫時離開了我的腦海。

　　「蘿絲可。」我說。

　　「幹嘛？」她說。

　　「妳這屁股真是全世界最棒的。」我說。

　　她對我咯咯嬌笑，我跳到她身上，實在無法自已。這時候我還有什麼事可以做？她真是讓我如痴如狂，都是她的嬌笑惹的禍，讓我陶醉不已。我把她抱回旅館的大床上，就算旅館在這一刻垮掉，我們大概也不知不覺。完事後我們疲累地躺了一會兒，蘿絲可起身後洗了那天早上第二次澡，這次她全身穿戴整齊，除了長褲以外也全部都穿上了，臉上微笑的表情好像對我說：我就放你一馬吧，不再引誘你了。

　　「所以，你是說真的囉？」她說。

　　「什麼真的？」我微笑著說。

　　「你知道的啊。」她也對我微笑，「你剛剛說我的屁股很可愛，是真心的囉？」

　　「我可沒有說妳的屁股很可愛。」我說，「可愛的屁股我看多了。我是說，妳這屁股真是全世界最棒的。」

　　「但你是真心的嗎？」她說。

　　「我跟妳打包票。」我說，「蘿絲可，妳可以做任何事，但千萬不要低估妳屁股的魅力。」

　　我打客房服務電話點了早餐，把卡在門邊的椅子拿開，等人推小餐車進來。拉開沉重的窗簾我發現這是個陽光耀眼的早晨，湛藍的天空裡沒有半朵雲，只有璀璨的秋陽，房間裡灑滿了光線。我們推開窗戶讓空氣進來，順便感覺一下早上的氣息與聲音，那景觀真是棒透了。機場就在我們眼前，再過去就是城裡了，陽光照射在停車場的車子上面，好像點綴在米黃色絲絨上的珠寶，遠遠看到飛機升空後慢慢轉向，就像笨重的大鳥一樣。市中心的建築物在陽光中高聳直立，好一個壯麗的早晨，但是我哥不能像我這樣欣賞早晨景色，已經是第六天了。

　　※※※

　　蘿絲可打電話給人在南邊馬格瑞夫鎮的芬雷，跟他說謝曼那張照片不但把哈伯給拍了進去，也看得出地點是大太陽下的倉庫前庭。然後她跟他報了我們的房間號碼，如果茉莉從華盛頓回電的話，他就可以通知我們；或者皮卡透過租車公司追查那輛燒毀的龐蒂克轎車有了結果，也可以告訴我們。我想我們該待在亞特蘭大，因為皮卡那邊可能比茉莉更快有結果，我們就可以盡快開始追查喬伊住的旅館。他可能就待在城裡，或許就在機場附近。要我們回到馬格瑞夫之後再大老遠開車回來，實在沒道理，所以我們必須等待。我隨意轉動著床頭收音機，轉到一家電台的音樂還不錯，聽來像是藍調樂團「罐裝熱情」（Canned Heat❾）早期專輯中的作品，感覺又輕快又舒服，正好用來填補這晴朗早晨的空虛。

　　早餐來了以後被我們一掃而空，包括煎餅、糖漿、培根，還有厚重瓷壺內的大量咖啡。吃完後我又躺回床上，很快就興起一種不安於室的感覺，開始後悔在這裡枯等。枯等其實等於一事無成，我可以看出蘿絲可的感覺跟我一樣。她把那張照片靠在床頭櫃上面看著，我則看著電話。電話沒響，我們在房間裡晃來晃去乾等著。我在床邊彎腰，把地板上的「沙漠之鷹」撿起來把玩，用手指去觸摸槍把上刻的名字，看了蘿絲可一眼。我感到很好奇──會買一把大型自動武器的人，到底是什麼樣一個人？

　　「格雷這個人怎樣？」我問她。

　　「格雷？」她說，「他是個非常細心的人。我們一直在說喬伊做的檔案，其實你真該看看格雷的。警局裡面有他花了二十五年時間做的檔案，一絲不苟而且包羅萬象。格雷是個好警探。」

　　「那他為何上吊自殺呢？」我問她。

　　「我也不知道。」她說，「這件事我沒搞懂過。」

　　「他很沮喪嗎？」我說。

　　「不能說他真的很沮喪。」她說，「我是說，他總是有一點點沮喪沒錯，你知道，就是悶悶的樣子。很嚴肅的那種傢伙，生活很乏味。他是個好警探，待在馬格瑞夫真是浪費，但是今年二月出事的時候，一切都沒異狀啊，讓我非常訝異，心裡難過極了。」

　　「你們的關係很密切嗎？」我問她。

　　她對我聳聳肩。

　　「是啊。」她說，「就某方面而言，確實很密切。你也知道他很嚴肅，所以跟任何人都不親近。沒結過婚，總是獨居，無親無故的，滴酒不沾，所以也不跟人出去喝啤酒什麼的。他的話不多，邋邋遢遢，有一點太胖，頂上無毛卻留著凌亂的落腮鬍。一個可以自己過日子、自由自在的傢伙，說真的就像個獨行俠。但是他跟我的密切程度，大概已經是他的極限了吧！他不管跟誰都是這樣。我們欣賞對方，但是互動並不頻繁。」

　　「他提過任何事嗎？」我問她，「還是就這樣上吊自殺，沒有任何遺言？」

　　「就是這樣啊。」她說，「讓人震驚不已，我永遠也搞不懂這件事。」

　　「他的槍為什麼會放在妳桌子裡？」我說。

　　「他問我可不可以把槍擺在我這兒。」她說，「他自己的桌子沒地方放了，因為文件太多了，於是他就問我可不可以幫忙保管一個盒子，而槍就藏在裡面。那槍是他自己的，他說警局不可能核准他使用口徑那麼大的槍，把這件事搞得像是個大秘密一樣。」

　　我又把格雷的槍擺在地毯上，此時房裡的沉默被一聲電話鈴響給打破了。我衝到床頭櫃旁去接電話，是芬雷打來的，我緊握話筒，大氣也不敢喘一口。

　　「李奇嗎？」芬雷說，「皮卡拿到我們需要的資料了，他追到那部車了。」

　　我吐了一口氣，對蘿絲可點點頭。

　　「太棒了，芬雷。」我說，「他說了些什麼？」

　　「去他的辦公室。」他說，「他會一五一十告訴你，但是要當面談。在這兒我也不想在電話裡講太多。」

　　我把眼睛閉上片刻，突然覺得渾身是勁。

　　「謝了，芬雷。」我說，「再聯絡。」

　　「好。」他說，「保重，好嗎？」

　　然後他就切掉電話，而我則繼續拿著話筒，臉上仍掛著微笑。

　　「我還以為他不會打電話了呢！」蘿絲可笑著說，「即使他是聯邦調查局的，我想十八小時就查到也算是很快了。」

　　亞特蘭大的聯邦調查局辦公室位於市中心一棟新的聯邦政府大樓裡。蘿絲可把車停在大樓外車道上，調查局的接待人員打電話到樓上之後，跟我們說皮卡特派員將會下來跟我們碰面，我們則在大廳等他。這大廳很寬闊，裝飾風格大膽，但畢竟這是政府大樓，所以還是給人一種死氣沉沉的感覺。還不到三分鐘，皮卡就坐電梯下來，大步跑向我們。他一出現，大廳就顯得有點擁擠。他跟我點點頭，並且握住蘿絲可的手。

　　「芬雷跟我說了很多有關妳的事。」他對她說。

　　他的聲音像熊一樣低沉宏亮，蘿絲可對他微笑點點頭。

　　「那車是芬雷找到的嗎？」他說，「龐蒂克出租車。租借人登記的是喬伊．李奇，時間是週四晚間八點，地點在亞特蘭大機場。」

　　「太棒了，皮卡。」我說，「有辦法推測他投宿的地點嗎？」

　　「根本不用推測，老弟。」皮卡說，「他們知道確切的地點。那輛車是早就訂好的，他們直接把車送去旅館給他。」

　　他說了旅館的位置，跟我們住的那間剛好在反方向，相距一英里。

　　「謝了，皮卡。」我說，「我欠你一個人情。」

　　「不客氣，老弟。」他說，「現在開始要更小心，知道嗎？」

　　他快步走回電梯，我們則驅車往南回到旅館。蘿絲可把車切出外側車道，然後匯入車流中，隔著路中間的分隔柵欄，一台黑色載貨卡車從我眼前閃過。我很快轉身，結果瞥見那輛車混進路上一堆卡車裡面。載貨卡車，黑色又是全新的──或許我想太多了，這種車在南方總是最暢銷的。

　　※※※

　　到了喬伊禮拜四投宿的旅館，蘿絲可出示她的警徽，櫃台人員透過電腦查出他住的是六樓六二一號房，位於通道另一邊的盡頭。她說有位經理會在樓上與我們碰面，所以我們就上樓，走過陰暗的長廊，在喬伊的房間外面等著。

　　等沒多久，經理就過來了，他用萬能鑰匙開門讓我們進去，進去後我們發現房間是空的，已經清掃整理過了，新的房客隨時可以住進來。

　　「他的東西呢？」我說，「都放在哪裡？」

　　「我們禮拜六就清掉了。」那位經理說，「那傢伙在禮拜四晚上辦好住宿手續，禮拜五早上十一點前就應該把東西都撤走的。東西我們只會多放一天，如果不回來拿，就清出來放在總務部。」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的東西還放在某處的櫥櫃裡？」我問他。

　　「樓下。」那位經理說，「你該看看我們保存了哪些東西，總是有人丟三落四的。」

　　「那麼我們可以去看看嗎？」我說。

　　「在地下室。」他說，「從大廳的樓梯下去就可以看到了。」

　　那位經理離開後，我跟蘿絲可從長廊往回走，搭電梯下去後找到員工用的樓梯。我們發現總務部是一個塞滿了床單、枕套與毛巾的巨大廳堂，到處可見洗衣籃裡擺著香皂以及淋浴間裡面各種免費的盥洗用品。女清潔員推著清掃房間的小車進進出出。一個用玻璃板隔間的小辦公室裡，有個女人坐在桌旁，我們走過去敲敲玻璃，她抬頭看，蘿絲可亮出警徽。

　　「可以為您效勞嗎？」那女人說。

　　「六二一號房。」蘿絲可說，「禮拜六早上你們從裡面清出一些私人物品，都被送到這裡了嗎？」

　　我又緊張地屏息以待。

　　「六二一號房？」那女人說，「他已經回來拿走啦。東西不在了。」

　　我吐了一口氣──我們太慢了。失望的我不知如何是好。

　　「誰來拿走的？」我問她，「什麼時候？」

　　「那個客人啊。」那女人說，「今天早上，大概九點半吧。」

　　「他是誰？」我問她。

　　她拿出一本小冊子，用拇指撥開，舔一舔她肥肥短短的指頭，翻開一頁指著裡面一行。

　　「喬伊．李奇。」她說，「他簽收後已經把東西拿走了。」

　　她把簿子轉過來推給我們看，上面有個潦草的簽名。

　　「這個叫李奇的傢伙長什麼樣子？」我問她。

　　她聳聳肩。

　　「像外國人。」她說，「像是拉丁美洲裔的，或許是古巴人。削瘦的矮個兒，皮膚黝黑，微笑很迷人，我記得是個很客氣的傢伙。」

　　「妳有那些物品的清單嗎？」我說。

　　她肥肥短短的指頭沿著那一行往後面指，有個小空格裡面密密麻麻填了一堆東西，上面寫著行李箱、八件衣褲、盥洗用具袋以及四隻鞋。最後一個項目寫的是：一只公事包。

　　我們只好離開那裡，從樓梯回到大廳，走出飯店回到晨光中，我不再覺得今天有多棒了。

　　走回車子後，我們倆靠著車頭的擋泥板，我心裡在想喬伊是不是跟我一樣精明謹慎，他的做法會不會跟我一樣。我猜他有可能，因為過去長久以來，他都必須跟一些精明謹慎的人周旋。

　　「蘿絲可。」我說，「如果是妳把喬伊的東西拿走，妳會怎麼處理？」

　　她把車門開了一半，但還是停下來想了一會兒。

　　「我會留住公事包。」她說，「把它拿到我該拿去的地方，至於其他東西，我會全丟掉。」

　　「我也是。」我說，「那麼妳會丟在哪裡？」

　　「我想，應該是沿路第一個可以丟東西的地方吧。」

　　這家旅館跟旁邊的旅館之間有一條送貨用的巷子，從旅館後方繞出來，與旅館旁邊的道路接在一起。我指給蘿絲可看──巷子裡有好幾台垃圾車，整排長達二十碼。

　　「假設他這樣把車開出來？」我說，「假設他在這裡停下，直接把行李箱丟進其中一個垃圾箱？」

　　「但是他會留下公事包，對吧？」蘿絲可說。

　　「或許我們該找的不是公事包。」我說，「昨天我開了那麼久才找到那個樹叢，結果卻躲在花生田裡。這叫做聲東擊西吧？這是一種本能，或許喬伊的本能跟我一樣。或許他拿了一個公事包，但卻把重要東西擺在行李箱裡。」

　　蘿絲可聳聳肩，不太相信我說的。我們開始沿著送貨用的巷子走下去。走近一看，發現那些垃圾車還真高大，我得用手搭在車子的邊緣，撐高身子探頭看。第一台是空的，只擺了一些使用多年、上面充滿污漬的廚房廢棄品。第二台則是滿的，我找到一根從廢棄牆板上卸下的壁骨❿，用它來翻攪垃圾，也沒找到。下去後我又走到第三台旁邊。

　　裡面有一個行李箱，它就擺在一些舊箱子上面。我用手上的木條把它勾出來，放在蘿絲可腳邊的地上，跑到她身邊後我發現那是個常常使用的破舊行李箱，上面有多處磨損與刮痕，貼著各家航空公司的標籤，手把上面綁了一片像縮小版信用卡的名牌，上面寫著「李奇」兩個字。

　　「好吧，喬伊。」我對著自己說，「就看你是不是個精明的傢伙了。」

　　我先找箱子裡的鞋子，鞋子被擺在提箱外側的袋子內。他帶了兩雙鞋，一共四隻，就像總務部清單上寫的。我依序把鞋的內墊都翻出來，翻到第三隻鞋時就找到一只小小的封口塑膠袋，發現有一張摺好的電腦紙擺在裡面。

　　「喬伊，你這傢伙真的跟狐狸一樣精明！」我笑著說。

【注釋】

❾「Canned Heat」這名字本身就是二○年代的一首藍調名曲，意思應該是「罐裝燃料」，但其實是指喝酒之後很亢奮的狀態。據該樂團官網資料表示，在密西西比州「Canned Heat」是指一種用來煮菜用的酒精燃料，因為當時美國禁酒，買私酒非常貴，有些貧窮的藍調樂手就喝這種酒精來解饞，常常喝到失明甚至死掉。

❿壁骨（studding）：在中空牆壁中必須有支撐牆板的建材，也可以用來在上面打釘子或鎖螺絲，這種建材就是壁骨，通常都是細細長長的木條。

２０

　　蘿絲可跟我就好像待在場邊休息區的棒球員，眼看隊友擊出再見全壘打，我們高興得在巷子裡面又叫又跳。接著我們跑回雪佛蘭車上，把車開回旅館，一路狂奔經過大廳與電梯，打開房門後走進去。此時電話響了，又是芬雷從馬格瑞夫打來的，他的聲音聽起來跟我們一樣興奮。

　　「茉莉．貝絲．高登剛剛打電話來了。」他說，「她拿到了。她拿到我們需要的檔案了。她已經搭上了南下的飛機，她跟我說那檔案真是有看頭，聲音聽來興奮極了。她會在兩點抵達亞特蘭大，我在入境大廳跟你們碰頭。她從華盛頓搭乘達美航空的班機。皮卡有給你任何消息嗎？」

　　「當然有，」我說，「那傢伙真厲害。我想我拿到了那張從電腦列印出來的紙，剩下的部分就都拿到了。」

　　「你想？」芬雷說，「你還不確定啊？」

　　「我們才剛剛回來呢！」我說，「還沒仔細看啦！」

　　「看在老天的分上趕快看一看。」他說，「那東西不是很重要嗎？」

　　「哈佛佬，待會見！」我說。

　　我們坐在窗邊的桌子前，打開小塑膠袋，拿出那張紙，小心地把它攤開來。那是一張電腦紙，右上角被撕掉了一英寸，有一半的標題被留了下來，上面寫著
：「E Unum ✕ ✕ ✕ 行動」。

　　「所以完整的名稱是E Unum Pluribus行動。」蘿絲可說。

　　下方列了一行一行的縮寫字母，每一行都間隔三倍行距，每一行字母後面都有對應的電話號碼。第一組字母是Ｐ．Ｈ．，但它後面的號碼被撕掉了。

　　「保羅．哈伯。」蘿絲可說，「他的電話號碼跟一半的標題就在芬雷找到的那張紙上面。」

　　我點點頭，接下來有四組縮寫字母。頭兩組是Ｗ．Ｂ．跟Ｋ．Ｋ．，它們都有相應的電話號碼。Ｋ．Ｋ．的那組電話我可以認出是紐約地區的號碼，Ｗ．Ｂ．的電話號碼是哪個區域的，我還得再查一下。與第三組字母Ｊ．Ｓ．相應的電話號碼是五○四開頭的，紐奧良的區域號碼，不到一個月前我才剛剛去過。第四組字母是Ｍ．Ｂ．Ｇ．，電話的區域號碼是二○二，我特別指給蘿絲可看。

　　「茉莉．貝絲．高登。」她說，「所以那是華盛頓特區的電話號碼。」

　　我又點點頭。我從紫檀木辦公室撥出去的並不是這個號碼，可能是她家裡的號碼。紙上面的最後兩行字並不是縮寫的字母，也沒有相應的電話號碼。倒數第二行是七個字：「史托勒家的車庫」（Stollers' Garage）。最後一行是八個字：「格雷的克林納檔案」（Gray's Kliner File）。我哥雖然已經死掉了，但是透過這些一絲不苟的大寫字母，他那種乾淨俐落卻又很注重細節的個性好像躍然紙上。

　　保羅．哈伯這條線索我們知道，但是他已經死了。茉莉．貝絲．高登我們也知道，她即將在兩點抵達這裡。謝曼．史托勒家的車庫，我們已經去他位於高爾夫球場旁的房子裡查過了，除了兩個舊紙箱之外，空無一物。除了上面講的這些東西之外，我們只剩下三組有相應電話號碼的縮寫字母，還有八個字：「格雷的克林納檔案」。我看了一下時間，才剛剛過了中午而已，要我好好坐著等茉莉還嫌太早，我想我們應該起個頭。

　　「我們先想想這個標題。」我說，「E Unum Pluribus。」

　　蘿絲可聳聳肩。

　　「那不是美國的立國箴言嗎？」她說，「那一句拉丁文。」

　　「不是。」我說，「這句話是把那一句箴言給倒著寫。原文的意思是萬眾一心，他這樣寫的話就變成了『由一而多』。」

　　「喬伊有可能寫錯嗎？」她說。

　　我搖搖頭。

　　「我想不會。」我說，「我覺得喬伊應該不會筆誤，一定有特別意義。」

　　蘿絲可又聳聳肩。

　　「我看不出有什麼特別意義。」她說，「還有別的嗎？」

　　「格雷的克林納檔案。」我說，「格雷有製作這種檔案嗎？」

　　「有可能。」蘿絲可說，「他的檔案可以說無奇不有。只要有人在人行道上面吐了一口痰，也會被他寫進檔案裡面。」

　　我點點頭．走回床邊拿起電話，打到馬格瑞夫給芬雷，貝克說他已經出門了，所以我又撥了那張紙上的另一組號碼。Ｗ．Ｂ．的號碼是紐澤西普林斯頓大學的電話號碼，是該校的現代歷史系，我直接把電話給掛掉，實在想不出跟這件事有何關聯。Ｋ．Ｋ．的號碼是紐約市哥倫比亞大學的電話號碼，又是現代歷史系，我又把電話掛掉。接著我打Ｊ．Ｓ．的號碼到紐奧良，響了一聲之後聽到接電話的是一個很匆忙的聲音。

　　「第十五分隊，警探辦公室。」接電話那人說。

　　「警探辦公室？」我說，「是紐奧良警局嗎？」

　　「第十五分隊。」接電話那人又說，「有什麼可以為您效勞的嗎？」

　　「你們隊上有人的名字縮寫是Ｊ．Ｓ．嗎？」我問他。

　　「Ｊ．Ｓ．？」接電話那人說，「我們這裡有三個，你要找哪一個？」

　　「我也不知道。」我說，「你認識一個叫做喬伊．李奇的人嗎？」

　　「你在搞什麼鬼啊？」接電話那人說，「這是腦筋急轉彎嗎？」

　　「你幫我問問，好嗎？」我說，「問他們認不認識喬伊．李奇。拜託你了，我會再打電話回來問。」

　　紐奧良警局第十五分隊那傢伙在嘴裡咕噥了兩句，把電話掛掉。我對著蘿絲可聳聳肩，把電話放回床頭櫃。

　　「等茉莉嗎？」她說。

　　我點點頭。跟茉莉見面這件事讓我有點緊張，我好像可以透過她感應到喬伊的靈魂似的。

　　※※※

　　我們坐在窗邊的小桌子前等待著，看著日正當中的太陽開始往下降，偶爾拿著那張紙看一看，打發時間。我凝視著那一行標題：E Unum Pluribus，「由一而多」。這就是喬伊．李奇的個性，再怎麼重要的事情他都可以用簡單幾個字來囊括，像在玩文字遊戲似的。

　　「我們走吧。」蘿絲可說。

　　時間還早，但是我們等不及了。我們把東西收一收就搭電梯去大廳，按照前例，電話費還是死人幫忙買單的。上了蘿絲可的雪佛蘭之後，我們直接驅車前往入境大廳。這一段路可不好走，機場旅館的動線是為兩種人設計的：一種是從入境大廳出來的人，一種是要去出境大廳的人，沒有人會從機場旅館去入境大廳。

　　「我們不認得茉莉呢！」蘿絲說。

　　「但她知道我的長相，」我說，「我長得像喬伊。」

　　那是一座很大的機場。當我們開車經過機場右邊的時候，並無法看到它的全貌，它的面積甚至大過一些我去過的城鎮。我們開了好幾英里路尋找該去的航廈，錯過一次切換車道的機會，也錯過了短期停車場。於是我們又繞了一圈，到柵欄前排隊，蘿絲可取票之後我們就進去了。

　　「靠左邊走。」我說。

　　停車場裡到處是車，我伸長脖子找車位，卻發現右手邊車道有一個模糊的黑色車影閃過去，我的眼角餘光瞄到了。

　　「靠右邊，靠右邊！」我說。

　　我覺得那個黑影是一輛黑色載貨卡車的車尾，而且是輛全新的卡車。黑影從我右邊閃過去，蘿絲可迅速轉動方向盤，駛進下一條車道。我們只看到一道紅色的煞車燈一閃而過，蘿絲可沿著車道往前疾馳，在角落急轉彎。

　　下一條車道是空的，毫無動靜，只有一排排汽車靜靜停在太陽底下，再下一條車道還是一樣，沒有動靜，沒有黑色載貨卡車。我們花了很多時間繞遍停車場，雖然因為其他車輛的進出而走走停停，但我們還是找遍停車場，最後並沒有找到那輛卡車。

　　但是我們遇見了芬雷。我們的車位離航廈很遠，在徒步前往航廈的途中，我們遇到在另一個區域停車，行走路線跟我們不同的芬雷。於是我們一起前往航廈。

　　巨大的航廈裡熙熙攘攘，整棟建築的高度雖然不高，但是面積卻很大，整個地方都是人。我們看著螢幕上的燈號不斷閃動，公佈著班機抵達的時間，從華盛頓起飛，預計兩點抵達的達美航空班機已經降落，正在跑道上滑動。我們走到入境大門口，走起來像有半英里遠似的。我們站在一道鋪著橡膠地板的長廊上，長廊中間有兩條自動通道，右側是一排數不盡的廣告，美國南方「陽光帶」的魅力在這些明亮華麗的廣告中一覽無遺──不管出差還是旅遊，你都來對地方了，這是千真萬確的。左側則是一道玻璃隔板，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在眼睛高度的部分有一條蝕刻上去的白線，免得有人迎頭撞上透明的玻璃。

　　玻璃後方是一排數不清的大門，旅客下飛機後會沿著玻璃牆的另一側走出來，其中有一半的人會先到旁邊的行李提領區，領完後通過玻璃牆的出口，走到我們站的這道長廊上。另一半的人是短程旅客，他們不必去提領行李，可以直接走出來。每個出口前都擠滿了一群一群來碰面或者接機的人，我們要設法穿越他們才能往前走。

　　每隔三十碼就有一道出口，旅客不斷從這些出口湧出，親朋好友也往前靠，兩股人潮就這樣匯集在一起。為了走到靠右邊的大門，我們穿越了八群不同的旅客與親友，在焦慮情緒的驅使下，我不斷往前推擠！剛剛在停車場看到黑色卡車在眼前閃過之後，我的心裡一直七上八下的。

　　沿著玻璃牆走過許多出口，我們還是來到了大門前方，那位置可以直接看著旅客從空橋走出來。旅客已經開始下飛機了，我看到他們從空橋湧出，紛紛往行李提領區或者出口移動。玻璃牆的另一邊，人潮也再次往前移動，我們在長廊上不斷被往前推擠，像在波濤洶湧的海裡游泳似的，整個人必須往後撐住才能站穩。

　　在玻璃牆後面的一群人中，我看到一個可能就是茉莉的人。她看來大概三十五歲，穿著體面的套裝，拿著一個公事包跟行李箱。我試著讓她看到我，但她突然看到別人，發出一聲被噪音淹沒的尖叫，在玻璃牆後方對著我身旁十碼處的一個傢伙拋出飛吻。那傢伙用力往前推擠，到出口去等她。

　　這樣一來，我實在猜不出茉莉長什麼樣子，有二十幾個人都可能是她，髮色有金的、褐的，身材有高的、矮的，長相有漂亮的、普通的。每個人身上都穿著套裝，拉著俐落的行李，每個人看來都像還在上班的主管，儘管滿臉倦容，但還是要擠出一點果決的表情。我看著她們，她們則在玻璃牆後方人潮中隨波逐流。有些人望著外面找人，找的有可能是丈夫、情人、司機或者商務聯絡人，有些人的目光則直挺挺往前看。她們一直跟著人潮前進著。

　　其中有個女人帶著兩件棗紅色的皮革行李──手拿著沉重的公事包，另一手則拉著手把長長的旅行箱。她的身材矮小，一頭金髮，看來很興奮，走出空橋後就放慢速度，透過玻璃牆開始找人。她的眼神掃過我之後，又把頭轉回來，雙眼發直瞪著我，停下腳步後擋住了一堆人，接著又被往前推擠。她努力擠到玻璃牆邊，我也從外側靠過去，她帶著微笑看我，那雙眼睛像在跟我說：你哥哥是我死去的情人。

　　「茉莉？」我隔著玻璃做嘴形問她。

　　她高舉著手上的公事包，好像拿著獎盃似的對著公事包點點頭，又看著我露出勝利者的開心微笑。後面的人開始推擠她，她被人群推往出口的方向，還不忘回頭看我有沒有跟過去，蘿絲可、芬雷跟我三個人為了追她而在人群中掙扎著。

　　玻璃牆兩側的人潮方向是相反的：茉莉是順著人潮走，我們則是逆勢而上，兩邊速度相差一倍，我們跟她漸行漸遠。有一群壯碩粗魯的大學生把我們擋住了，每個人都一副營養過剩的模樣，而且手上都拖著一大箱行李，正要往下一個大門前進。我們三個被往後推了五碼，隔著玻璃我看到茉莉往前走遠了，她的一頭金髮在我眼前消失。我奮力往旁邊擠，跳進自動通道，結果方向又搞錯了，我又被往後推了五碼之後才越過移動的扶手，跳進另一邊通道。

　　現在我方向是對了，但是自動通道上擠滿了人，他們都站著不動，對於橡膠地板的龜速似乎很滿意，而且都三個三個併排站，根本擠不過去。於是我跳上狹窄的扶手，好像在表演高空走鋼索一樣，但是我無法平衡，只好用爬的，結果又往右邊重重摔了下去，這下我又往反方向推進了五碼才掙扎站起來。我驚慌失措地環顧四周，看到玻璃牆另一邊的茉莉被人潮擠往行李提領區，蘿絲可跟芬雷則在我後方遠處。我正往相反的方向慢慢前進。

　　我不希望茉莉跑到行李提領區。她在匆忙之間帶著緊急訊息搭機南下，不可能帶著大型行李箱，根本不必去提領區。我開始悶著頭奔跑，跟自動通道的移動方向是相反的，擋住我的人就會被我撞開，但是橡膠地板卻不斷摩擦著我的鞋底，我的每一步都會消耗比較多時間。身邊的人不斷對我大聲怒吼，但是我管不了那麼多，我把他們撞散，趕快跳出自動通道，從人群擠往出口。

　　行李提領區是個低矮寬闊的大廳，裡面照著黯淡的黃燈。我掙扎著走到出口通道，四處看卻找不到茉莉。行李提領區到處是人，大概有一百個旅客站在裡面，行李輸送帶周圍擠了三層人群。輸送帶拖著沉重的行李慢慢轉動，牆邊則有一堆行李車三三兩兩排列著，要投入兩毛五的硬幣才能拿出來用。推著行李車的人在人群中來回穿梭，車子相互撞擊卡在一起，人們不斷互相推擠。

　　我擠入人群，奮力推出一條路，身邊的人被撞得團團轉，一邊四處尋找茉莉。我明明看到她走了進來，也沒有看到她走出去，但她就是不在裡面。每一張臉我都看過了，於是我又穿越整個大廳往回走，綿延不絕的人潮把我往外推，一番掙扎後我終於來到出口，我看到蘿絲可緊握著門緣，抵抗人潮的推擠。

　　「有看到她出來嗎？」我說。

　　「沒有。」她說，「芬雷已經在長廊的盡頭，他在那兒等，我在這裡等。」

　　人潮不斷從我們身邊經過，突然之間，從大門走出來的人漸漸變少，飛機上的旅客大概都下來了，只有脫隊的幾個人慢慢晃出來，最後一個旅客是坐在輪椅上的老太太，航空公司的員工推著她。那員工停頓了一會兒，繞路前往行李提領區，因為擺在出口的東西擋住了他的路──那東西是個倒在地上的棗紅色旅行箱，伸縮手把也沒收進去，儘管它離我有十五英尺遠，我還是看到它前面印著漂亮的金色花紋字樣：是M．B．G．三個字母，茉莉名字的縮寫。

　　蘿絲可跟我趕快衝回提領區，可是我們趕到的時候，提領區裡只剩十幾個人。我們進去的時候，這些人大部分都已經拿到行李，正要往外走。一分鐘之內，整個大廳已經杳無人跡，行李輸送帶上面也空無一物，最後終於停了下來。大廳裡突然變得靜悄悄的，只剩蘿絲可跟我面面相覷。

　　這座大廳被四面牆壁跟地板、天花板包圍，入口跟出口各有一扇門，輸送帶進出的地方是兩個一碼大的方形洞口，兩個洞都覆蓋著黑色的條狀橡膠簾幕，每一條橡膠都有幾英寸寬。輸送帶旁有一扇貨物專用的門，從我們這側看上去，門上空無一物，也沒有把手，而且是上鎖的。

　　蘿絲可往回奔走，拉住茉莉的行李箱後把它打開，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物跟一個盥洗用具袋，還有一張喬伊的照片錶在銅框裡，尺寸是八乘十。我跟照片裡的他看起來很像，但是他瘦了一點，古銅色的頭皮上沒有毛髮。愉快的他掛著一絲微笑，好像在做鬼臉似的。

　　大廳裡面回響著警告鈴聲，響了一會兒之後，輸送帶又嘎啦嘎啦開始轉動，我們看著帶子，看著橡膠簾幕蓋住的輸送帶出口。有個棗紅色公事包被送出來──它的提把被割斷，而且被打開了，裡面空無一物。

　　公事包在我們眼前搖晃顫動，我們瞪著它跟那被割斷的提把，看得出是被銳利刀刃弄斷的，有人在匆忙間來不及打開釦子，直接割斷提把。

　　我跳上移動中的輸送帶，在顛簸前進的帶子上往反方向移動，像個游泳選手似的一頭撲進橡膠簾幕蓋住的洞口。我重重摔在帶子上，但又被帶子拖了出來，於是我趴在上面，像小孩似的用雙手與膝蓋往前爬，滾下去又跳起來之後，人已經到了一個裝卸行李箱的區域。裡面空無一人，只有下午的陽光照耀著，載運行李的貨車從跑道上的飛機那端不斷疾駛過來，迎面傳來陣陣煤油與燃料的臭味。

　　我身邊是一堆堆被遺棄的貨物以及人們忘記帶走的公事包，被堆在一個個三角形裝卸區裡面，橡膠地板上到處是亂丟的舊標籤與條碼紙，整個地方看來就像是個髒亂的迷宮。絕望的我在一堆堆高聳的行李之間奔跑，跌跌撞撞地尋找茉莉，跑遍了所有裝卸區。我不斷抓著金屬行李架，在狹窄的角落之間爬上爬下，拚命想要找到茉莉，但卻看不到任何人。四下杳無人跡。於是我又繼續奔跑，在散落一地的東西之間跌跌撞撞。

　　我先找到了她左腳的鞋，就丟在一個昏暗裝卸區的入口處，我衝進去之後發現裡面是空的。下一個裝卸區也是空的。我靠著棚架喘氣，想要理出一個頭緒。於是我跑到長廊另一邊的盡頭，依序走進每個裝卸區，踏遍每個角落後又盡快退出，沿著彎曲的路線拚命找她。

　　在倒數第三個裝卸區，我找到她右腳的鞋，接著在下一個裝卸區的入口，又看到地上到處是她黏膩的血液，不斷散開來，她則癱倒在裝卸區的後方，整個人躺在暗處的橡膠地板上，卡在兩台行李車中間。她身上的血不斷流出來，腹部破了一個大洞──有人用刀子戳她，而且殘暴地往肋骨的方向劃開。

　　但她還沒死。一隻蒼白的手不斷顫動著，雙唇上面沾滿了血泡，她的頭部雖然無法移動，但是目光還在環顧著四周。我奔向她，扶起她的頭，她的雙眼直視著我，勉強開口說話。

　　「一定要在禮拜天之前進去。」她低聲對我說。

　　說完她便死在我的懷裡。

２１

　　我中學的化學教育是在七個不同學校完成的，學到的東西並不多，只留下了大略的印象。有一件事我倒是記得──只要在玻璃試管裡面丟點小東西進去，轟的一聲爆炸後，什麼東西都留不住。不要小看小小的粉末，它的效果是你無法想像的。

　　我對茉莉的感覺就是如此。我沒有見過她，也沒有聽過她，但我簡直快氣瘋了，連我也不知道自己會那麼生氣，甚至跟喬伊的死比起來，她的死讓我更難過。喬伊是因為職責所在而死，他自己也很清楚，我想他應該會認命才對。從喬伊跟我懂事開始，我們就已經知道凡事皆有風險，同時也清楚自己該負的責任，但是茉莉跟我們不一樣。

　　我在化學實驗室裡還學到另一件事：壓力。壓力可以把木炭變成鑽石；壓力可以改變很多事物，而壓力正在改變我。我非常憤怒，也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而且腦海裡還不斷浮現茉莉從空橋走出來的那一幕。她跨步走出來，決定要跟喬伊的小弟碰面，並且幫助他，臉上掛著勝利的微笑。她拿著一只公事包，裡面放著一些她不該印的檔案，為我跟喬伊冒了這麼大的風險──這些影像就好像巨大的壓力一樣，而我現在就像被擠壓的地層。要不就是把我壓死，要不就是把我變成鑽石。

　　我們待在機場裡的短期停車場，靠在蘿絲可那輛車前方的擋泥板上，因為震驚而講不出話。已經禮拜三了，快要下午三點。芬雷想要進去插手，但是被我拉住，他說那是他的職責，我對著他大叫：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夠了！我硬是把他拉出機場航廈，直接把他押上車，因為我知道，是輸是贏，就看接下來我們怎麼做了。

　　「我們一定要拿到格雷的檔案。」我說，「這是接下來最重要的事。」

　　芬雷聳聳肩，不再掙扎。

　　「眼前也只有這條路可走。」他說。

　　蘿絲可點點頭。

　　「走吧。」她說。

　　她跟我一起走路去開車，芬雷一路都走在我們前面，我們倆連半句話也沒講，芬雷則是沿路自言自語，有時大吼大叫，有時大聲咒罵，坐進車子以後，頭還前後搖晃個不停，對著擋風玻璃咒罵喊叫嘶吼著。

　　※※※

　　一進警局大門，就看到帝爾背靠在報案櫃台上等著我們，一隻佈滿老人斑的手緊握著枴杖。看到我們進門後，他就一拐一拐地走到開放式警員辦公區裡，挑了最靠近檔案室門口的桌子坐下。

　　我們經過他之後走進紫檀木辦公室，坐下來等他走人。我從口袋拿出那張被喬伊撕掉一部分的紙，推到桌子另一邊給芬雷看，他仔細檢視一遍。

　　「線索不多，是吧？」他說，「那標題是什麼意思？E Unum Pluribus？字的順序顛倒了，對不對？」

　　我點點頭。

　　「這樣就變成『由一而多』。」我說，「我不懂是什麼意思。」

　　他聳聳肩，又把那張紙重讀一次，我看著他仔細研究的樣子。這時候有人用力敲門，貝克走了進來。

　　「帝爾要離開警局了。」他說，「去停車場找史帝文生講話。需要我幫忙嗎？」

　　芬雷把那張紙給他。

　　「幫我印一份，好嗎？」

　　貝克走出去影印，芬雷用指頭很有節奏地在桌面彈敲著。

　　「那些縮寫字母是什麼意思？」他說。

　　「我看得懂的，都是死者的名字。」我說，「哈伯跟茉莉。還有普林斯頓跟哥倫比亞兩家大學的電話，最後一個是紐奧良的一位警探。」

　　「那史托勒的車庫呢？」他說，「你去查過了嗎？」

　　「查不到東西。」我說，「只有幾個冷氣機的空紙箱，是去年他載貨去佛羅里達時順手偷回來的。」

　　芬雷咕噥了兩句，貝克又走了進來，把喬伊那張紙跟影印本都拿給我，我留下正本，把影本給了芬雷。

　　「帝爾走了。」貝克說。

　　我們急忙走出辦公室，瞥見那輛白色凱迪拉克慢慢開出停車場，於是便推開檔案室的門。

　　馬格瑞夫是個鳥不生蛋的鬼地方，但是格雷卻花了二十五年的時間在這裡搞了一屋子的檔案，我已經好久沒看過堆積如山的紙了。房裡四面牆邊都擺著跟房間一樣高的櫥櫃，琺瑯製的櫃門看來很清爽，我們把門都打開，櫃子裡堆著一排排檔案。檔案都是用像信紙一樣大小的盒子裝著，一定有上千個。盒子都是纖維板做成的，盒子前方貼著標籤，有需要的話，可以用標籤下面的小拉環把盒子抽出來。靠門左邊的最上方架子是檔案名稱以Ａ開頭的區域，依序擺放，Ｚ開頭的檔案已經排到門右邊下面的櫃子裡。Ｋ開頭的檔案擺在正對著門口的櫃子裡，位置在中間偏左，與眼睛視線同高。

　　在「克蘭恩」以及「克里普斯普林格控告喬治亞州政府」兩個檔案盒中間，我們找到一個盒子上貼了「克林納」的標籤。我勾住拉環把沉重的盒子抽出，交給芬雷，一起跑回紫檀木辦公室，把盒子放在紫檀木桌上打開，裡面都是一些泛黃的老舊紙片。

　　但那些紙是被掉包過的，跟克林納沒有關係，一丁點也沒有。裡面變成了一疊三英寸高的警局備忘錄，都是些陳年的勤務流程規範，十幾年前就該清掉了，全都是些過時的資料。如果蘇聯用導彈攻打亞特蘭大怎麼辦？如果黑人想要坐在巴士的前半段怎麼辦？⓫諸如此類亂七八糟的問題，而這些流程規範會教你如何處理這些問題。但是沒有一份文件的標題是以Ｋ開頭的，沒有隻字片語是有關克林納的。我凝視著那一疊三英寸高的紙堆，感覺到身上的壓力愈來愈沉重。

　　「有人比我們快了一步。」蘿絲可說，「他們把克林納的檔案抽掉，換成這堆垃圾。」

　　芬雷點點頭，但我卻搖搖頭。

　　「不是這樣的。」我說，「這說不過去。如果是那樣，整個盒子都會被丟掉。一定是格雷自己搞的鬼，他必須把東西藏起來，但是又不能把檔案的順序弄亂；所以他把盒子裡的東西抽掉，用這些舊資料替換，一切看來還是整整齊齊。妳說他是個一絲不苟的傢伙，對不對？」

　　蘿絲可對我聳聳肩。

　　「格雷藏的？」她說，「是有可能。他的槍就藏在我桌子裡，我想他有藏東西的習慣。」

　　我看著她，她說的話讓我靈機一動。

　　「他什麼時候把槍給妳的？」我問她。

　　「聖誕節過後。」她說，「就在他死前不久。」

　　「這件事有點蹊蹺。」我說，「他是個幹了二十五年的資深警探吧？一個傑出的警探，資深而且受人尊敬的傢伙。像他這種人如果要保存自己的武器，幹嘛遮遮掩掩的？他不會有這一類困擾。他把盒子交給妳，真正的目的是藏東西。」

　　「他就是要藏槍啊。」蘿絲可說，「我跟你說過了。」

　　「不是。」我說，「我不相信。那把槍只是個煙霧彈，他只是為了確保妳會把盒子鎖在抽屜裡。他根本不必藏槍，像他那種傢伙，即使他想拿核子彈來當私人的武器，都沒人敢說一句廢話。一把槍有什麼大不了的？真正的秘密是盒子裡的其他東西。」

　　「但盒子裡沒有其他東西啦！」蘿絲可說，「當然不可能藏什麼檔案吧？」

　　我們站了一會兒，然後奪門而出，跑到蘿絲可停在停車場裡的雪佛蘭旁邊，從後車廂拿出格雷的檔案盒，打開後我把「沙漠之鷹」遞給芬雷，看一看那盒子彈，裡面沒東西，檔案盒裡沒有其他東西了。我把盒子抖一抖，檢查蓋子，還是沒東西。接著我把蓋子拆開，發現角落的紙板夾層裡用膠帶黏著一把鑰匙，從外面根本看不見。是已經死去的格雷藏的。

　　※※※

　　我們不知道那把鑰匙可以用來開什麼，但一開始就排除了警局與格雷家裡的東西。像他如此謹慎的人，不可能挑選那麼明顯的地方。我凝視著那把鑰匙，感覺身上的壓力愈來愈沉重。我緊閉雙眼，在腦海中重建當時的情境──他小心翼翼把蓋子的角落掀開，黏上蓋子，然後把盒子交給他的朋友蘿絲可，看著她把抽屜推回去並且鎖上，這才鬆了一口氣。這些畫面好像電影片段一樣在我腦海裡播放了兩次後，我脫口說出鑰匙可以用來開什麼東西。

　　「那鑰匙可以用來開啟髮廊裡的某件東西。」我說。

　　我從芬雷手上拿回「沙漠之鷹」，催促他跟蘿絲可趕快上車。開車的是蘿絲可，車子發動後開出停車場，往小鎮的南邊前進。

　　「為什麼是髮廊呢？」她說。

　　「那是他習慣光顧的地方。」我說，「是那個老傢伙告訴我的，一週三、四次，鎮上只有他一個白人會去，所以感覺起來那是個安全的地方，不論是帝爾或克林納，任何人都不會去的。而且他也沒必要去啊，不是嗎？妳說他留著濃密的落腮鬍，但沒有頭髮。他不是去理髮的，是因為他喜歡那兩個老傢伙，所以他找他們幫忙，要他們幫忙藏東西。」

　　蘿絲可在髮廊外面的街道上把雪佛蘭停下來，我們急忙下車衝進店裡。裡面沒有顧客，只有兩個老傢伙在自己的椅子上坐著，無所事事。我拿鑰匙給他們看。

　　「我們來拿格雷的東西。」我說。

　　比較年輕那個搖搖頭。

　　「朋友，我可不能給你。」他說。

　　他走過來把鑰匙拿走，走到蘿絲可身邊，把鑰匙放在她的手心裡。

　　「這樣就可以啦。」他說，「格雷老先生交代的，不能給任何人，只能給他的朋友蘿絲可小姐。」

　　他又把鑰匙拿走，退回水槽邊，彎腰用鑰匙開啟一個嵌在水槽下方的桃木窄抽屜，拿出三個檔案。每個檔案看起來都很厚，放在牛皮紙袋裡。他給我、蘿絲可與芬雷各一個檔案，然後比個手勢叫他的合夥人跟他一起往裡面走，讓我們單獨留下來。蘿絲可坐在窗邊那張有襯套的板凳上，芬雷跟我順勢找一張理髮椅坐下，把腳放在金屬踏板上，開始讀檔案。

　　※※※

　　我的檔案是一疊厚厚的警方紀錄。全都是影印過後又傳真過來的，等於經過了兩次模糊處理，但文字依稀可以辨識。這個檔案是由紐奧良警局重案組第十五分隊，詹姆士．史匹倫薩警探所建立。八年前，史匹倫薩曾經負責偵辦一個兇殺案，此後又陸續負責了七個兇殺案。最後他手頭的案子居然涉及了八條人命，但是都沒有破案，半個都沒有，簡直失敗透了。

　　但是他辦案非常賣命，調查得非常仔細，不辭辛勞。第一個受害者是一家紡織廠的老闆，他是個專家，正在參與研發某種製作棉布的新化學配方。第二個受害者是第一位受害者廠裡的領班，當時他已經離開工廠，正打算募集創業基金，自立門戶。

　　接下來六位受害者都是政府官員，而且都是環保署紐奧良辦事處的員工，正在查一件案子。那案子是關於密西西比河三角洲的污染問題，魚類大量暴斃，污染源須從三角洲往上追溯兩百五十英里，有一家位於密西西比州的紡織原料處理廠將化學廢棄物排入河流中，氫氧化鈉、次氯酸鈉以及氯等物質混進河水中，變成一種致命的酸性混合液體。

　　八位受害者的死法都一模一樣：都是被裝了滅音器的點二二自動手槍打爆了頭，兩槍斃命，又俐落又有效率。史匹倫薩認為是職業殺手幹的，他用雙管齊下的方式追查兇手：第一，動用所有的資源，逼黑道把殺手交出來。殺手的人數本來就不多。史匹倫薩和夥伴跟所有的殺手都談過了，但是沒有人知道跟案子有關的事。

　　史匹倫薩的第二個方式走傳統路線──查出誰能從中獲利。沒有多久，他就勾勒出案子的全貌，那家密西西比州的紡織原料處理廠嫌疑最大。死掉的八個人對處理廠都有威脅：前兩者是商業競爭的對手，其他六個人則曾經放話要讓處理廠關門大吉。史匹倫薩把處理廠的老闆揪了出來，對他進行了一年的密集調查，我手裡的文件就是調查過程留下的口供，而且史匹倫薩還把聯邦調查局跟國稅局給扯了進來，翻遍了每個戶頭裡的每一分錢，如果有哪一筆現金支出無法說明用途，可能就是付給了逍遙法外的殺手。

　　經過一年調查，沒有任何結果。在調查過程中，史匹倫薩還發現了一堆狗屁倒灶的事。史匹倫薩深信，處理廠老闆殺了自己的老婆，而且斷定他老婆是被活活打死的。那傢伙後來再婚，史匹倫薩還特地用傳真對當地警局提出警告。那傢伙的獨子是個瘋子，在史匹倫薩眼裡是個比他老爸還糟糕的渾球，鐵石心腸的瘋子。處理廠老闆處處包庇自己的兒子，掩護他，出事就用錢解決，那小子在十幾個精神病院都曾有就醫紀錄。

　　但是沒有一件事能把他定罪，紐奧良的聯邦調查局對這案子也失去了興趣，史匹倫薩只能以結案收場，把一切都忘掉，直到喬治亞州窮鄉僻壤的一個老探長用傳真跟他聯絡，問他有關克林納家族的事情。

　　芬雷闔起他手上的檔案，把他的椅子轉過來面對我。

　　「克林納基金會是個幌子。」他說，「徹頭徹尾的幌子，他們用基金會來掛羊頭賣狗肉，證據都在這裡，格雷調查得一清二楚，每一筆帳都清查過了。基金會每年花費幾百萬，但是帳面的收入卻是零，一毛錢也沒有。」

　　他從檔案裡抽出一張表格，靠過來拿給我。那是記載收支狀況的表格，基金會的花費都寫在上面。

　　「看到了嗎？」他說，「真不可思議，他們居然花那麼多錢。」

　　我看著那張紙，表格裡面登載了巨大的數額，我點點頭。

　　「恐怕不只這些。」我說，「我在這裡待了五天，對吧？之前我花了半年時間遊走美國各地，更早之前則是在世界各地駐紮。到目前為止，馬格瑞夫是我看過最乾淨、保養得最好、花木最整齊的地方，就算國防部五角大廈或者白宮也沒被這樣照顧過。相信我，我去過那裡。馬格瑞夫的一磚一瓦都是全新的或者被翻修得像新的，找不到一絲缺點，完美到讓人感到害怕，想想看要花多少錢才能做到這種地步。」

　　他點點頭。

　　「而且馬格瑞夫是個怪地方。」我說，「大部分時間這裡連個鬼影都沒有，更別說人了，整個鎮上可說沒有任何商業活動，也沒有任何其他活動，更沒有半個人在賺錢。」

　　他一臉茫然地看我，不懂我說的話。

　　「你想想看。」我說，「以安諾餐廳為例，整家店都是新的，新得發亮，用餐時的最佳去處，但是卻沒有半個顧客上門。我去過好幾次了，店裡總是小貓兩三隻，女服務生的人數還比顧客多。安諾到底怎麼繳納他的帳單？還有日常開銷跟貸款？這鎮上每家店的情形都一樣。你看過川流不息的顧客在任何一家店進出嗎？」

　　芬雷想了一下，然後搖搖頭。

　　「這髮廊也是一樣。」我說，「我在禮拜天跟禮拜二早上各來過一次，那老傢伙說我來的這兩次之間，四十八小時之內他們居然沒有任何顧客上門。」

　　接下來我暫時不開口，想一想那老傢伙還說了些什麼。我發現必須重新評估那渾身橘皮的老傢伙所說的話。

　　「那位老理髮匠。」我說，「他跟我說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本來我以為他瘋了。我問他，如果沒有顧客，你們怎麼過日子。他說他們不需要顧客就可以過日子，因為克林納基金會給的錢就夠了。所以我又問，什麼錢？他說他們會固定給一千塊，所有的商家都拿得到。所以我想那應該是某種一年一千塊的商業補貼，對不對？」

　　芬雷點點頭，似乎覺得很合理。

　　「我只是跟他閒聊。」我說，「就像你坐上髮廊的椅子也會跟人聊天。所以我就說，一年一千塊是還不錯，但那根本就像塞牙縫一樣，是不是？你知道接下來他跟我說什麼？」

　　他搖搖頭，等待我的答案。我專心回想，想要一字不差地轉述那老傢伙的話，我想要看看芬雷會不會跟我一樣，不把這句話當一回事。

　　「他跟我說的時候好像是個天大的秘密。」我說，「光是提起這件事就好像讓他很為難。他低聲跟我說，其實不該告訴我的，但是他願意講，因為我認識他姊。」

　　「你認識他姊啊？」芬雷一臉訝異地問我。

　　「沒有啦。」我說，「他搞混了。禮拜天我問他有關瞎子布萊克的事情，你知道，就是那位很久以前的吉他手。他說他姊六十年前就認識他了。就因為這樣，他搞混了，以為我認識他姊。」

　　「那天大的秘密到底是什麼？」他說。

　　「他說不是一年一千塊。」我說，「是一個禮拜一千塊。」

　　「一個禮拜一千塊？」芬雷說，「一個禮拜？會不會太扯？」

　　「我不知道。」我說，「當時我還以為那老傢伙瘋了，但是現在，我覺得他說的是實話。」

　　「一個禮拜一千塊？」他又說了一遍，「這筆商業補貼還真可怕，這樣等於一年可以拿到五萬二，李奇，這可是一筆大錢。」

　　我想了一下，用手指著格雷查核過的總數。

　　「如果是這樣話，這個數字就兜得起來了。」我說，「如果他們這樣花錢，需要這個數字才能擺平。」

　　芬雷陷入了沉思。

　　「整個鎮都被他們收買了。」他說，「他們一點一點，暗中收買，這裡一週給一千，那裡一週給一千，整個鎮都被收買了。」

　　「對。」我說，「克林納基金會變成整個小鎮的金雞母，誰敢冒險宰殺金雞母？大家都口風變緊，哪裡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們絕對會照做。」

　　「對。」他說，「如此一來，克林納父子就算殺人也沒事。」

　　我看著他。

　　「他們確實殺了人。」我說。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芬雷說。

　　「首先要查出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我說。

　　他好像在看瘋子一樣看著我。

　　「我們不是已經知道他們在做什麼嗎？」他說：「他們在那倉庫裡印一堆偽鈔啊！」

　　我對他搖搖頭。

　　「不對，他們沒有。」我說，「美國境內不可能印製大量偽鈔，喬伊把所有的活動都封鎖起來了，那種事只會發生在國外。」

　　「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芬雷問我，「我想這整件事都跟偽鈔有關，不然喬伊怎會被牽扯進來？」

　　蘿絲可從窗邊的板凳上望著我們。

　　「這整件事都跟偽鈔有關。」她說，「我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一清二楚。」

　　她一手拿著格雷的檔案。

　　「有一部分解答就在這裡。」她說。

　　接著她另一手拿起髮廊裡的報紙。

　　「另一部分解答在這裡。」她說。

　　芬雷跟我一起在板凳上坐下，仔細端詳她剛剛在看的檔案。那是一份跟監紀錄，格雷躲在高速公路交流道下方監看貨車進出倉庫的情形，一共留下了三十二天的紀錄。他把結果仔細列出，共分為三部分。前十一次，他目睹每天都有一輛貨車從南邊開上來，一早抵達倉庫。他也看到整天都有貨車開出倉庫，有的往北，有的往西。他根據貨車的車牌號碼，依照目的地將貨車分類。他一定是用望遠鏡監看。貨車的目的地分佈各地，從加州往上橫跨麻薩諸塞等各州。根據這十一天的紀錄，有十一輛貨車開進來，六十七輛貨車往外開，平均每天一進六出，都是小貨車，可能一個禮拜只有一噸貨物進出。

　　格雷的第一份日誌都是登記同一年的資料，第二份日誌則是下一年度。他出了九次任務，看到五十三輛出貨的貨車，跟以往一樣也是每天六輛，出貨地點也都大同小異，但是進貨的日誌就不同了：前半年還是照舊，一天一輛進來；可是到了下半年度，進貨增加了，一天會有兩輛貨車進倉庫。

　　跟監日誌的最後十二天又不一樣了，這些紀錄都是在他去世前五個月完成的，從去年秋天開始，到今年二月為止。根據日誌顯示，還是一天會有六輛卡車出來，目的地分散各地，但是沒有任何貨車開進倉庫，一輛也沒有。從去年秋天開始，貨物就只出不進。

　　「這意味著什麼？」芬雷問蘿絲可。

　　她往後坐，露出微笑，對一切已經瞭若指掌。

　　「很明顯了，不是嗎？」她說，「他們把偽鈔偷渡入境，是在委內瑞拉印製的，克林納在該國某地開設了新的化學工廠，也是印鈔據點。他們用船把偽鈔運上來，從佛羅里達運到馬格瑞夫的倉庫，然後往北跟往西出貨，送到洛杉磯、芝加哥、底特律、紐約與波士頓等大城市。他們把偽鈔混進大都市流通的巨額現金裡面，這是一個國際的偽鈔配送網絡，一眼就可以看出來，芬雷。」

　　「是嗎？」他說。

　　「當然是。」她說，「想想看謝曼．史托勒。他開車到佛羅里達州的傑克森維爾海灘跟海上來的船隻碰面，他在過橋時因為超速被攔下，就是正要去跟船隻會合，是不是？所以他才那麼激動，所以才有個大律師火速出面保他，對不對？」

　　芬雷點點頭。

　　「全都吻合。」她說，「想像你眼前有一張美國地圖。偽鈔在南美洲印製，從海上運來這裡，在佛羅里達州登陸，從東南地帶流進美國，馬格瑞夫就像支流的匯集點，有支流流到西邊的洛杉磯、中部的芝加哥、東邊的紐約跟波士頓，都是各自獨立的支流，對不對？就像有分支的燭台，或者是所謂的光明燭台⓬。你知道什麼是光明燭台吧？」

　　「當然。」芬雷說，「就是猶太人用的那種燭台。」

　　「對。」她說，「那路徑就像燭台的外形一樣，佛羅里達州到馬格瑞夫是燭台的握柄，延伸到大都市的路徑就像燭台的分支，分別通往洛杉磯、芝加哥與波士頓，這是他們的進口網絡，芬雷。」

　　她的一席話讓他更進入狀況。她的雙手開始平空畫出燭台的形狀。我贊成這種說法，覺得這種地理分布聽起來很合理。從佛羅里達開貨車北上，進口後往北流通，這樣就需要用到亞特蘭大附近的高速公路系統，才能開展出一條通往北邊與西邊大城市的路徑。光明燭台這個比喻很棒──如果要往洛杉磯延伸的話，燭台左邊的分支必須被往下壓成平的，就像燭台丟在地上被人不小心踩到變形一樣。這個構想有道理，我幾乎可以確定馬格瑞夫是樞紐，而那座倉庫是真正的物流中心。這樣的地理位置也正確──用馬格瑞夫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來當物流中心，真是高招。而且我也確定他們手頭要有一堆錢才能擺平一切，反正他們有偽鈔，一樣可以使用，多到花不完。他們一週就可以進口一噸偽鈔，這活動已經達到企業經營的規模，數量實在太大了。這也可以解釋克林納基金會為什麼可以那樣撒錢，如果錢不夠用，多印一點就好了。但芬雷還是有疑慮。

　　「那過去十二個月的情況又如何解釋？」他說，「格雷的紀錄顯示沒有任何進貨，沒有貨車開進來。這件事剛好就發生在一年前，謝曼．史托勒就是當時被炒魷魚的，對吧？有一整年沒有東西被運上來，但他們一天還是維持六部貨車的出貨量。沒有進貨，一天卻有六部車出貨？這意味著什麼？要怎麼解釋這種進貨方式？」

　　蘿絲可對他微笑，拿起報紙。

　　「答案就在裡面。」她說，「上禮拜五就開始報導了，有關海岸巡防隊的新聞。去年九月他們展開了大規模的緝私活動，對不對？政府在活動展開前就已經大肆宣傳了，克林納一定知道即將有緝私活動，所以他們預先儲備了足夠的存量。你看到格雷的表格嗎？去年九月之前，連續六個月的進貨量都是原先的兩倍。那就是他在倉庫裡囤貨，過去一整年送出去的都是囤貨，所以事情曝光後才讓他們慌了手腳，因為過去一整年倉庫裡堆了巨額偽鈔。現在海岸巡防隊要中止這項活動，對不對？所以他們又可以跟往日一樣進貨了。這就是禮拜天即將發生的事情──可憐的茉莉才會說我們必須在禮拜天之前進去，我們必須趁最後一堆偽鈔被載出去之前，設法進入倉庫。」

【注釋】

⓫在一九六○年代黑人民權運動以前，南方各州巴士上面都有一條隔離黑人與白人的界線，依法黑人是不能往前坐的，可見這些文件有多老舊。

⓬猶太教儀式使用的燭台，有九個分支（所以可以插上九根蠟燭），象徵生命之樹。在猶太教光明節期間，一 晚點燃一根蠟燭，待點滿九枝，即代表滿室生輝。

２２

　　芬雷點點頭，這下他信了，臉上露出微笑。他從髮廊窗邊的板凳站起身來，拉著蘿絲可的手，煞有介事地跟她握握手。

　　「幹得好。」他對她說，「完美的分析。我總是說妳很聰明，蘿絲可。我沒看錯人吧，李奇？我不是跟你說過嗎？她是我們最棒的人手。」

　　我點頭微笑，蘿絲可開始臉紅，芬雷還是握著她的手，微笑也一直掛在臉上。但是我可以看出芬雷在心裡又把她的理論給徹底整理一遍，看看哪裡有漏洞，最後他只找到兩個。

　　「那哈伯的角色呢？」他提出問題，「他負責哪個環節？他們總不會聘請一個高階的銀行主管來搬貨吧？」

　　我搖搖頭。

　　「哈伯曾當過主管貨幣業務的經理。」我說，「他在裡面負責把偽鈔消化掉，因為他知道哪裡可以讓偽鈔融入經濟體系，哪裡有漏洞可以流入市面，哪裡有這種需要。就像他以往的工作一樣，只不過以往是找錢，現在是撒錢。」

　　他點點頭。

　　「那冷氣機呢？」他又提出問題，「謝曼．史托勒把機器載往佛羅里達州，是他女友跟你說的。我們也知道這是真的，因為你在他家車庫看到兩只老舊紙箱。當傑克森維爾市警方搜他車子的時候，他車上也裝滿了機器，這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猜這部分大概是合法的。」我說，「就像煙霧彈一樣，可以掩護非法的勾當，就像一種保護色。這樣一來，貨車在前往佛羅里達跟往北折返的時候，看來就很正常了，否則會變成要開一台空貨車往南跑。」

　　芬雷點點頭。

　　「我想這招也很聰明。」他說，「橫豎都得跑一趟，何必讓車子空著？有道理，而且可以順道賣幾台冷氣機，不管往南往北都有錢賺，對不對？」

　　他又點點頭，隨後便放開蘿絲可的手。

　　「我們需要幾張偽鈔。」他說。

　　我對他微笑，因為我剛剛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有。」我說。我把手伸進口袋裡，拿出一大捲百元鈔票，抽出第一張跟最後一張，兩張都交給芬雷。

　　「這兩張是偽鈔？」他說。

　　「一定是。」我說，「查莉．哈伯拿了一疊百元鈔票讓我花用，有可能是哈伯給她的。然後在禮拜二，我又從那兩個到處找我的傢伙身上拿到一疊鈔票。」

　　「這樣就代表你拿到的都是偽鈔？」他說，「為什麼？」

　　「你想想看，」我說，「克林納需要錢來支持他的犯罪活動，但他幹嘛用真鈔？我敢打賭，他付給哈伯的就是偽鈔，還有那兩個來自傑克森維爾市的小子，他們拿到的活動費也是。」

　　芬雷拿起那兩張百元鈔票，靠在光線充足的窗邊仔細端詳，我跟蘿絲可也圍在他身邊看著。

　　「你確定嗎？」蘿絲可說，「我看這兩張鈔票不像假的。」

　　「它們就是偽鈔。」我說，「一定是的，很合理啊，是不是？偽鈔犯都喜歡印製百元鈔察，面額較大的容易被發現，面額太小的卻又沒有印製的價值。而且，如果他們有堆積如山的偽鈔，他們幹嘛拿真錢出來花？」

　　我們看著鈔票，仔細盯著，摸一摸，聞一聞，用手指搓搓看。芬雷掏出皮夾，拿出自己的百元鈔票，我們將三張加以比較，三張在我們手上轉來轉去，就是看不出一丁點差異。

　　「如果這些是偽鈔，也是幾可亂真的偽鈔。」芬雷說，「但是你說的有道理，可能整個克林納基金會的資金都是偽鈔，每年幾百萬的偽鈔。」

　　他把自己的鈔票放回皮夾，偽鈔放進口袋。

　　「我要回局裡了。」他說，「你們倆明天再進來，大概中午的時候，帝爾會出去吃午餐，到時候我們就可以開始做事了。」

　　※※※

　　蘿絲可跟我往南開了五十英里路，我們到了馬坎市。我想要不斷換地方住，這是自保的第一條守則──到處移動。我們挑了馬坎市靠近東南邊界一家毫不起眼的汽車旅館，這是馬坎市境內距離馬格瑞夫最遠處，整個馬坎市幫我們擋住了敵人。帝爾鎮長那老傢伙說過，我最好能在馬坎市找一家汽車旅館投宿。今晚，被他說中了。

　　我們用冷水沖完澡就躺在床上，但睡得不安穩。房裡很暖，我們在夜裡不斷輾轉反側，好不容易睡著後，起來已經是破曉時刻，兩人在昏暗的晨光中站著打呵欠。已經是禮拜四早上了，昨晚感覺好像沒有睡著過，我們摸黑在昏暗中著裝，蘿絲可穿上制服，我則穿上舊衣服。我想馬上又得買新衣服了──現在我知道，幫我買單的人是克林納。

　　「接下來要做什麼？」蘿絲可說。

　　我沒有答腔，在想另一件事。

　　「李奇，」她說，「這整個案子該怎麼辦？」

　　「那格雷是怎麼辦的？」我說。

　　「他上吊自殺了。」她說。

　　我又想了一會兒。

　　「是嗎？」我問她。

　　我們兩個沉默了一會兒。

　　「我的天啊！」蘿絲可說，「你認為這件事有疑點嗎？」

　　「可能有。」我說，「妳想想看。如果他被人撞見呢？如果他被人發現在不該去的地方打探消息？」

　　「你認為他也是被殺害的？」她用一種慌張的聲音問我。

　　「可能是。」我說，「我想，喬伊、史托勒、摩里森夫婦、哈伯跟茉莉都是他們下手的，而且我們倆也差點被殺了。如果有人構成威脅，克林納就殺人，這是他的行事風格。」

　　蘿絲可有好一會兒都沒說話，想著她的老同事格雷，那位嚴肅而有耐性的警探，二十五年來一直謹慎小心工作。這有耐性的傢伙居然肯用二十三天監視一個有犯罪嫌疑的地方，對克林納來講當然是個威脅。蘿絲可抬起頭來對我點點頭。

　　「他一定有哪裡出了錯。」她說。

　　我對她緩緩點頭。

　　「他們偷偷把他處死。」我說，「佈置成自殺的模樣。」

　　「我實在不敢相信。」她說。

　　「屍體有解剖嗎？」我問她。

　　「應該有吧。」她說。

　　「那麼我們就該查一查。」我說，「我們必須再去一趟黃泉鎮，找那位醫生談一談。」

　　「但是他早該說些什麼才對。」她問我，「如果他有疑慮的話，難道當時他不會提出來嗎？」

　　「就算他對摩里森提議，」我說，「摩里森也不會理他，因為他的人馬就是兇手，我們必須要自己追查。」

　　蘿絲可對我聳聳肩。

　　「我出席了他的葬禮。」她說，「大家都去了，摩里森局長還在教堂外的草坪上發表了一段演說，帝爾鎮長也是，他們都說他是個好警探，是馬格瑞夫最棒的警探。但竟然還把他殺掉。」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有很多感觸，因為她喜歡馬格瑞夫，她的家族在這裡已經深耕了好幾代，她在這兒已經落地生根了，而且她也喜歡這份工作，很享受那種為鎮上奉獻的感覺。但是她服務的這個社區竟是如此墮落，藏污納垢，貪腐叢生──說這裡是個社區，不如說它是個賊窟，髒錢跟污血在裡面攪和翻滾，可以看出她心裡對馬格瑞夫的美好幻想已經破滅。

　　我們開車往北駛上那條連接馬坎市與馬格瑞夫鎮的道路，走到一半右轉，沿著一條僻徑前往黃泉鎮的醫院。我們沒吃早餐，我很餓，在這種狀況之下，實在很不適合再度造訪停屍間。我們把車開進醫院停車場，慢慢通過地面突起的路障之後，轉進醫院後方，把車停在距離大鐵捲門不遠處。

　　下車後我們站在一條通往辦公室門口的環狀通道上，在愈來愈暖的陽光底下伸腿活動，真的有點不想進去了。但我們終究走進去找醫生，在那凌亂的辦公室裡找到他，他就坐在那張有缺角的桌子後，看來仍是那麼累，身上還是一襲白袍。他抬頭看我們，點頭示意我們進去。

　　「兩位早啊！」他說，「可以為你們效勞嗎？」

　　我們跟禮拜二坐一樣的凳子，我坐得離傳真機遠遠的，讓蘿絲可跟醫生講話。這樣比較好，因為我不具官方身分。

　　「今年二月。」她說，「我們馬格瑞夫警局的隊長自殺，你還記得嗎？」

　　「是叫做格雷那傢伙嗎？」醫生說。

　　蘿絲可點點頭，醫生起身繞到一個檔案櫃旁邊，吱吱嘎嘎地打開一個很緊的抽屜，用手指往抽屜裡頭翻找檔案。

　　「二月的時候。」他說，「格雷。」

　　他抽出一份檔案拿在手上，把它丟到桌上的記事本上面，坐回椅子後打開檔案。那檔案沒幾頁，內容不多。

　　「格雷。」他又說了一遍，「是的，我記得這傢伙。上吊自殺的，對不對？馬格瑞夫鎮這三十年來發生的第一樁命案，我還被叫去他家裡。陳屍現場是車庫吧？利用屋樑垂繩上吊？」

　　「是的。」蘿絲可說完之後便陷入沉默。

　　「那有何我可以幫忙之處？」醫生說。

　　「案情有不尋常的地方嗎？」她說。

　　醫生看著檔案，翻開下一頁。

　　「哪個上吊自殺的案子是尋常的？」他說。

　　「我們的意思是，特別不尋常的地方。」我說。

　　醫生把他那疲憊的目光從蘿絲可移到我身上。

　　「可疑之處？」他說。

　　他那微笑的模樣幾乎跟禮拜二那天一模一樣。

　　「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嗎？」我問他。

　　他搖搖頭。

　　「沒有。」他說，「就是上吊自殺而已，單純的案子，他從廚房拿了一張凳子去車庫，站上去上吊，每個環節都前後一致。當地人還透露出他自殺的原因，我看不出有問題。」

　　「什麼原因？」蘿絲可問他。

　　他把目光移回她身上，手上還拿著檔案。

　　「他很憂鬱。」他說，「已經持續一陣子了。事發當晚他出去跟局長喝酒，就是剛剛被送到我們這裡的摩里森，同行的還有鎮長，那個叫做帝爾的傢伙。他們喝酒時聊起一些被格雷搞砸的案子，三個人都沉浸在悲傷的情緒中，格雷醉得東倒西歪，他們還得送他回家，但只送他到屋子裡就走了。他的心情一定糟透了，所以跑去車庫上吊自殺。」

　　「這就是原因？」蘿絲可說。

　　「摩里森簽了一張聲明文件。」醫生說，「他真的心煩意亂。他覺得自己可以為格雷多做些什麼，你也知道的，留下來陪他或什麼的。」

　　「你覺得這合理嗎？」她問他。

　　「我完全不認識格雷。」他說，「我們這機構跟十幾個警局打過交道，但以前我就是沒遇過馬格瑞夫的任何人，應該是個風平浪靜的地方，對吧？至少以前它曾經是。但是這傢伙的案子跟一般人的案子沒什麼兩樣，酒精會讓人抓狂。」

　　「有任何事證嗎？」我問他。

　　「屍體有濃濃的威士忌味。」他說，「上臂與下臂都有剛剛留下的瘀傷，這一點也符合他喝醉的事實，那是兩個男人架著他走回家所留下的痕跡。我看不出有任何問題。」

　　「有驗屍嗎？」蘿絲可問他。

　　醫生搖搖頭。

　　「沒必要。」他說，「這案子很單純，而且我們又那麼忙。就像我說的，我們這裡還有更多案子比馬格瑞夫的自殺案更值得傷腦筋。二月的時候，案子多到快瘋掉，檔案疊起來有一個人高。你們摩里森局長交代最好能大事化小，我記得他還遞了一張條子給我們，說這案子很敏感，不想讓格雷的家人知道他喝到爛醉，為他留點面子。我是覺得沒什麼，既然沒有問題，我們又忙得要死，所以我很快就讓遺體發回火化了。」

　　蘿絲可與我坐著面面相覷，醫生走回檔案櫃把檔案放回去，又吱吱嘎嘎地把抽屜關起來。

　　「好吧，兩位。」他說，「真抱歉，不能多留你們一會，因為我還有事要做。」

　　我們點點頭，感謝他抽空跟我們說明，然後就步出他那間狹小的辦公室，室外溫暖的秋陽讓人睜不開眼睛，我們不發一語。蘿絲可懊惱極了，因為她剛剛得知她的老朋友是被謀殺的。

　　「我很遺憾。」我說。

　　「從頭到尾都是鬼扯淡。」她說，「不要說一個案子了，他連半個案子都沒有搞砸過。而且他也不是特別憂鬱，更是滴酒不沾，所以當然不會醉得東倒西歪。他不會跟摩里森打交道，或者那狗屎鎮長，他不喜歡他們，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光了，也不會跟他們出去混一個晚上。何況他沒有家人，所以說什麼他家人怎樣，還有案子很敏感、幫他留點面子什麼的，都是鬼扯淡。他們殺了格雷，編故事騙法醫，他才不會認真查案。」

　　我坐著，任她發洩怒氣之後平心靜氣下來，但她還是在想他們怎麼害死他的。

　　「你覺得是摩里森跟帝爾下手的嗎？」她問我。

　　「有人幫忙。」我說，「有三個兇手。我猜那三個人到他家去敲門，格雷開門後被帝爾拿槍控制住，摩里森跟第三個傢伙抓住他之後拉著他的手臂，因此有瘀傷。帝爾可能拿了一瓶威士忌灌進他喉嚨，至少把酒潑得他全身都是，然後架著他走進車庫，在那裡把他吊死。」

　　蘿絲可將車開出醫院停車場，緩緩駛過路面突起的路障，然後加速開上那條通往馬格瑞夫的鄉間道路。

　　「他們殺了他。」她說，簡潔有力的一句話，「就像他們殺掉喬伊一樣，我想我了解你的感覺。」

　　我點點頭。

　　「那些人必須付出代價的。」我說，「為他們兩人的死。」

　　「那還要你說。」她說。

　　接著我們都沒有講話，往北開了一會兒後，車子又回到了郡道，沿著郡道一直開十二英里之後就回到馬格瑞夫了。

　　「可憐的老格雷。」她說，「他這麼聰明謹慎，我真不敢相信會發生這種事。」

　　「還不夠聰明，」我說，「或者是不夠謹慎，我們必須記住這教訓，遊戲規則就是這樣，是不是？別單獨行動，如果妳看到有人找上妳，記得要拚命逃走或開槍打那混蛋。如果可以的話，緊跟著芬雷，好嗎？」

　　她正在專心開車，在這條筆直的路上卯起來加速，心裡想著芬雷。

　　「芬雷。」她說，「你知道嗎？有件事我實在想不通。」

　　「什麼事？」我說。

　　「他們有兩個人，對不對？」她說，「帝爾跟摩里森。他們幫克林納掌控整個小鎮，警察局也歸他們管，這兩個人可以一手遮天。他們的隊長是格雷，一個聰明的老傢伙，又精明又倔強。他在這裡已經待了二十五年，當時這一切狗屎勾當都還沒有開始，他們兩人來的時候格雷已經卡位很久了，他們沒辦法擺脫他。所以很確定的是，有天這位精明倔強的隊長查到他們的把柄，發現他們在做壞事，他們也發現他知道一切，所以把他除掉。為了確保安全無虞，他們殺掉他。接下來他們必須做什麼？」

　　「繼續說。」我說。

　　「他們要找繼任人選。」她說，「芬雷這個波士頓佬，他甚至比格雷還精明倔強。但為什麼要聘他？如果格雷對他們是個威脅，那芬雷所帶來的威脅可能比他多兩倍，為什麼要聘他呢？為什麼他們要聘一個比上一任隊長更精明的人呢？」

　　「這問題很簡單。」我說，「他們以為芬雷是個貨真價實的豬頭。」

　　「豬頭？」她說，「他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所以我跟她說了禮拜一芬雷在便利商店告訴我的故事──那個在幾枚甜甜圈下肚後，他才在長桌邊說出來的故事。有關他離婚的事，還有他那時候的精神問題，那天他是怎麼形容自己的？「窩囊廢」，像白痴一樣，一句完整的話都講不出來。

　　「摩里森局長跟帝爾鎮長親自面試他的。」我跟她說，「他覺得自己在應徵時的表現可以列入歷史上最爛的紀錄，一定被人當作白痴，做夢也想不到會錄取。現在我懂了，因為他們真的是在找一個白痴。」

　　蘿絲可笑了出來，讓我感到比較安心。

　　「天啊！」她說，「真是諷刺，他們一定坐下來好好盤算過這件事。他們覺得格雷是個問題，最好找個白痴來代替他，最好從應徵者裡面挑一個最爛的。」

　　「對。」我說，「而且他們也真的這樣做了，挑了一個精神暫時失常的波士頓佬，但是等到他開始工作時，卻又冷靜下來，變成以往那個冷靜又聰明的傢伙。」

　　這件事讓她在兩英里的路程上一直保持笑容，接下來我們要經過一段長長的平緩上坡，直接通往馬格瑞夫。我們的神經開始緊繃，好像要進入戰區似的。我們離開鎮上已經有好一會兒了，回鎮上的感覺並不好──本來我以為，知道對手以後會讓我感覺比較好一點，但是結果出乎我的意料。這根本不是我在跟他們的競賽，而是整個競賽場地都在與我為敵，這場地不是中立的。整個小鎮都被牽扯進去，一切都被收買了，沒有半個是好人。我們以七十英里的時速上坡，衝進險惡的一團混亂中，我從來沒想過會那麼危險。

　　到了小鎮邊界後，蘿絲可放慢速度，雪佛蘭大車在馬格瑞夫的平滑柏油路上滑行著，兩旁由木蘭花與山茱萸構成的矮樹叢也變成了絨毛草坪與裝飾用的櫻桃樹，這些樹的樹幹看來平順滑亮，樹皮好像被人徒手拋光似的。這種事在馬格瑞夫是可能的，或許克林納基金會高薪聘人來做這件事。

　　我們經過整齊的商店街區，每一間都是空的而且顯得很悠閒，反正不做生意也有每週一千塊的收入，我們迅速繞過社區綠地上凱斯伯．帝爾的雕像，轉彎後慢慢開過被砸壞的蘿絲可家門口，沿路又經過賣咖啡的便利商店，經過精美雨篷下面的一張張板凳，經過那一片公有地，想當年馬格瑞夫還不是個賊窟時，這一帶到處都是酒吧與投宿的地方。到了警察局後，我們在停車場停好車，看到查莉．哈伯的賓利車還安然停在原地。

　　蘿絲可熄掉引擎後，我們在車上坐了一分鐘，不想馬上下去。我的左手和她的右手緊緊交握著，希望好運降臨在我們身上，然後才下車走入戰場。

　　※※※

　　涼爽的警察局裡面沒什麼人，只看到貝克坐在桌後，而芬雷正從後面的紫檀木辦公室走出來，看到我們後他趕快跑過來。

　　「再十分鐘帝爾就回來了。」他說，「我們遇到一個小問題。」

　　他催我們趕快走回辦公室，進去後他把門關上。

　　「皮卡打電話過來。」他說。

　　「有問題嗎？」我說。

　　「是安全地點的問題。」他說，「就是查莉跟孩子們躲藏的地點。還記得一切都不能公開，對吧？」

　　「他是這樣說的。」我說，「他的處境很困難。」

　　「正是如此。」他說．「問題就出在這裡。他沒辦法待在那兒，需要有人去陪著查莉。道件事本來是他自己在做，但是他無法繼續下去了，無法再挪時間出來。而且他覺得他不適合陪他們──你也知道，查莉是個弱女子，還有那小女孩，小孩都怕他。」

　　他看著蘿絲可，她知道接下來他要講些什麼。

　　「他要我去嗎？」她問他。

　　「只待二十四小時就可以了。」芬雷說，「他只要求這樣，妳可以幫這個忙嗎？」

　　蘿絲可聳聳肩，露出微笑。

　　「我當然可以。」她說，「沒問題，我可以挪一天出來。但是要答應我，好戲開始上場的時候，要讓我回來，好嗎？」

　　「那是一定的。」芬雷說，「好戲要等到我們搞懂細節之後才會上演，而且等到細節出爐後，皮卡就可以公開行動啦，也可以派他的幹員去安全地點，那妳就可以回來了。」

　　「好。」蘿絲可說，「那我何時過去？」

　　「馬上。」芬雷說，「他隨時會來。」

　　她對他咧嘴一笑。

　　「所以你已經知道我會答應？」她說。

　　他也對她咧嘴一笑。

　　「就像我跟李奇說的，」他說，「妳是我們最棒的人手。」

　　蘿絲可跟我一起走過警員辦公區，步出玻璃門，她從雪佛蘭車內拿出旅行袋，放在路邊。

　　「我想，只能說明天見了。」她說。

　　「妳還可以嗎？」我問她。

　　「當然。」她說，「我沒事的。有哪裡比聯邦調查局的安全地點更安全？但是我會想你，李奇。我到現在還無法想像離開你身邊會怎樣。」

　　我緊握她的手，她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只是迅速踮腳尖輕吻了一下。我聽到橡膠門緣發出摩擦的聲音，看見芬雷推開警局大門，探頭出來對著蘿絲可大叫。

　　「妳最好把最新發展告訴皮卡，好嗎？」他說。

　　蘿絲可對他點點頭，我們一起在大太陽下等車，但沒等幾分鐘，皮卡的藍色轎車就吱吱嘎嘎地開進停車場，顛簸一陣後在我們身邊停下。那大個兒屈身下車站直，幾乎擋住了整個太陽。

　　「感謝妳，蘿絲可。」他對她說，「妳真的幫了我一個大忙。」

　　「小意思。」她說，「你也在幫我們忙，不是嗎？我要去哪裡呢？」

　　皮卡咧嘴苦笑，看來很困擾似的，對我點點頭。

　　「我不能洩漏地點。」他對她說，「不能在老百姓面前講，是不是？我已經違反規定了。而且請妳在事後也不要跟他說，好嗎？還有，李奇，你也不要逼她或查莉告訴你，好嗎？」

　　「好的。」我說。我不會逼她，反正她一定會告訴我。

　　「好。」皮卡說。

　　他匆匆忙忙地點頭告別，拿起蘿絲可的旅行袋，丟進他車後座，他們倆一起上了藍色轜車離開。開出停車場後便往北走，我在後面揮手，直到車子消失在我眼前。

２３

　　細節、證物、蒐證、跟監──這是所有案子的基礎。你一定得待在某個定點，只要蹲得夠久，拿出你的看家本領來進行，就可以獲得需要的東西。當蘿絲可在幫查莉．哈伯泡咖啡，芬雷安坐在他的紫檀木辦公室之際，我必須負責監看倉庫的活動。在我搞清楚他們到底在幹什麼之前，我都得泡在那裡，把所有的精神投注在上面。可能要耗掉我一整天的時間；搞不好我的工作還沒完成，蘿絲可就已經回來了。

　　上了賓利轎車之後，我開了十四英里路到交流道，經過倉庫的時候刻意放慢速度。我必須找到監看的制高點。高速公路往北的入口閘道就在往南出口閘道的下方，它是一座低矮的高架道路，由粗矮的水泥橋墩撐著上方的路段，我想橋墩後面是最好的躲藏地點，因為我可以隱身在黑暗中，而且那裡比較高一點，可以讓我看到倉庫區域的全景。那就是我要的制高點。

　　我加速上了閘道後，一小時就到了北邊的亞特蘭大，我很快就大略掌握了當地的地理環境，也找到了我想去的低價商品街，街上到處都是改裝汽車專賣店、撞球桌批發店、二手辦公室家具店。我把車停在一間商街教堂⓭前面，看到對街有兩間生存遊戲專賣店，我挑了左邊那家走進去。

　　門上有鈴，櫃台後面那傢伙抬頭看著我走進去。他的外形平凡無奇，一臉黑色落腮鬍的白人，身穿迷彩裝與靴子，單耳帶著大耳環，像個土匪似的，可能是個退伍軍人，或者是想要當兵的人。他對我點點頭。

　　我要的東西店裡都有，我挑了橄欖色的迷彩褲跟一件襯衫，還找到一件夠大的迷彩夾克。我仔細查看它的口袋，因為必須擺得下「沙漠之鷹」，然後又看到一個水壺和幾支挺棒的望遠鏡。我把這些東西都拿起來堆在結帳櫃台上，拿出我那捲百元大鈔。那大鬍子看著我。

　　「再給我一根短棍。」我說。

　　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手上的錢，接著便彎腰拿起一個盒子，盒子看來很重，我從裡面挑了一根大概九英寸長的短棍，粗粗的管子外面包著皮革，棍子另一邊繞在把手上的是水電工專用的那種彈簧，就是在把水管拗彎之前會先放進去管子裡的東西。這棍子裡還灌滿了鉛，很厲害的武器，於是我向他點點頭，付清所有的錢，離開時門鈴又響了一次。

　　車子往前開了一百碼後，遇到修車廠我停下來，車廠的廣告看板上寫著：車窗加裝深色隔熱紙。我按了一下喇叭，下車跟走出門口的那傢伙碰面。

　　「可以幫我裝隔熱紙嗎？」我問他。

　　「這輛車嗎？」他說，「沒問題，什麼車都可以。」

　　「要多久？」我說。

　　那傢伙走到車子旁邊，用手撫摸平滑的車體。

　　「你的車這麼棒，你當然希望我們用一流的手工來處理。」他說，「給我兩天時間吧，或許三天。」

　　「多少錢？」我說。

　　他繼續摸著車身烤漆，咧嘴從齒縫吸氣──每當談到價錢的時候，修車廠的老闆總是這一副模樣。

　　「兩百吧。」他說，「一流的手工就是要這價錢，而且只有這價位的手工能配得上你的車。」

　　「我給你兩百五。」我說，「希望做出來比一流手工更棒，還有，你弄車的這兩、三天，借一輛車給我，好嗎？」

　　這傢伙又咧嘴吸了一口氣，輕輕在賓利的車蓋上拍了一下。

　　「成交，老兄！」他說。

　　我把賓利的鑰匙從查莉的鑰匙圈拿下來，換了一輛八年的老鱷梨色凱迪拉克，看來還滿會跑的，而且是那種最不顯眼的車子。賓利這種車是很炫沒錯，但並不適合用來跟監，因為它大概是最容易被一眼認出的車子。

　　※※※

　　我在城區的南邊試跑了一趟，到一間加油站把老凱迪拉克的大油箱加滿，買了一些棒棒糖、核果還有幾瓶水，並且跟他們借廁所換裝。我把買來的衣服跟額外的軍事裝備都穿戴好，將舊衣服投進丟紙巾用的垃圾箱，回到車上後把「沙漠之鷹」放進新夾克內側的大口袋裡，一樣「扣扳機，關保險」，剩下的子彈都放進上半身的外側口袋，摩里森的彈簧刀跟短棍則分別放在左、右側口袋。

　　其餘的口袋，我到處都塞了一些核果跟棒棒糖，把一瓶水灌進水壺之後就準備上工了。回馬格瑞夫的路程又花了一個小時，我直接把老凱迪拉克開到交流道，又開上往北的入口閘道，在路肩倒車一百碼，停在一個出口閘道與入口閘道交疊的無人地帶，沒有人會從這裡上下高速公路，只有從馬格瑞夫呼嘯而過的人才看得到車子，但是他們不會管那麼多。

　　我撐起車蓋，鎖上車子後就讓它停放在那邊，讓它變得毫不起眼，就像一輛在路肩拋錨的老車，因為這景象太常見，根本沒人會注意。然後我越過路肩旁邊的水泥矮牆，爬下高速公路邊坡，往南奔跑，快速通過入口閘道，在高架道的掩護之下我繼續奔跑，跑過整條高速公路的下方，到了另一邊之後躲在一根橋墩後面。一輛輛卡車從我頭頂開下高速公路，慢慢轉進老舊的郡道，吱吱嘎嘎換檔後繼續開往倉庫。

　　我在橋墩後找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坐好。這制高點真棒，大概離倉庫兩百碼，高度是十三英尺，整座倉庫像張平面圖一樣在我下方攤開，望遠鏡可以看得又遠又清楚。事實上，一共有四座各自獨立的倉庫，外形一模一樣，四座緊緊相連，在我面前排成一條斜線。整個區域被一圈嚴密的圍籬環繞，圍籬上緣佈滿了刮刀刺網。圍籬裡面，每一座倉庫前面還是各自有圍籬與門戶。外層圍籬則有一扇位於路邊的主要大門。整個區域到處都是車子開進開出的。

　　第一座倉庫看起來完全沒有不法勾當。大鐵捲門是開著的，鎮上的農用卡車進進出出，一些人正大剌剌地上貨跟下貨，堅固的麻布袋被東西撐得鼓鼓的，可能是農產品，也可能是種子或肥料，都是一些農夫用的東西，我也不太懂，總之沒有秘密，也不需掩藏。車子都是當地的，掛著喬治亞州的車牌，沒有一輛車適合用來穿州載貨，沒有可以往來南北跋涉的大車。第一座倉庫是「乾淨」的，毫無疑問。

　　第二、三座也是一樣，大門口敞開，鐵捲門被拉上來，倉庫前庭十分忙碌，沒有任何秘密，一眼就可以看出他們在做什麼。雖然有各種樣式的卡車，但清一色是本地的。看不出來他們在搬些什麼，可能是批給鄉間小店的雜貨，也可能是要運往別處的產品，第三座倉庫搬的是某種油桶。沒有一件東西值得大驚小怪。

　　我要找的就是第四間倉庫。整排中的最後一間，絕對不會錯，這樣的位置安排很聰明，非常合理。前三座倉庫前庭一團混亂，剛好可以掩護它，而且因為它排在最後，當地的農夫或商人都不需要經過它，沒人會看它一眼，聰明的安排，我要找的絕對是它。再往下走大約七十五碼，在一片田野中就矗立著那棵被雷電劈過的樹──在史托勒那張與黃色貨車合照的相片中，不但把哈伯給拍了進去，蘿絲可也認出這棵樹就在裡面。如果在這座倉庫的前庭拍照，就可以把倉庫後方遠處的樹也拍進去，我可以看出就是這麼一回事：這就是我要找的地方，毫無疑問。

　　倉庫前面那扇大鐵捲門是關著的，大門也關著，有兩個守門人在前庭走動。儘管距離兩百碼，但從望遠鏡裡還是可以看出他們正警覺地東張西望，連腳步也顯得小心翼翼，看來像保全人員。我觀察他們一會兒，他們只是走來走去，也沒做其他事，所以我把目光移往路上，等著卡車開進第四座倉庫。

　　※※※

　　我等了好一陣子，愈等愈煩躁，於是開始哼歌。〈胡思亂想〉（Rambling on My Mind）的版本有好幾個，我把它們都哼了一遍──誰沒唱過這首歌？唱片上總是把這首歌列為「傳統樂曲」，到底是誰創作已經不可考，大概可以追溯到密西西比河三角洲的時代⓮。這是一首寫給流浪者的歌，那些即使明知該安定下來、卻還是繼續流浪的人，也就是像我這樣的人。我在馬格瑞夫差不多已經待一個禮拜了，我還沒有心甘情願在哪個地方待這麼久過。其實我應該在這裡跟蘿絲可定居的，因為她是個好女人，我已經開始想像跟她共度未來，那感覺很棒。

　　但我必須面對一些問題。一旦克林納的髒錢被挖了出來，整個小鎮都會被翻過來清查，哪裡還有我的容身之處？這樣我又得開始流浪，就像我腦袋裡在哼的這首傳統藍調名曲：「我得流浪……」真是一首為我量身訂做的歌。在我內心深處，我相信這是瞎子布萊克創作的──當我身邊那些橋墩還是老綠蔭樹的時候，他也是個流浪漢，徒步走過那個地方。六十年前，他就走在我盯著的那條路上，嘴裡可能也跟我哼著一樣的歌曲。

　　我跟喬伊以前會哼著那首老歌，好像用歌詞來嘲弄我們過著的軍人家庭生活。每到一個地方，下飛機後我們會先去基地配給的房子──密不透風、家徒四壁的房子。東西搬進去二十分鐘後，我們就開始哼唱那首歌，好像我們認為待的時間已經夠久了，隨時都可以準備打包走人。所以我背倚著水泥橋墩，為他，同時也為我自己唱出那首歌。

　　三十五分鐘後，我才把每個版本都唱完，每個版本都為自己和喬伊各唱了一次。在唱歌的時候，我看到大概有六、七輛車開進倉庫入口，都是一些當地人，開著佈滿塵埃、掛著喬治亞州車牌的小貨車。進去的車子沒有一輛沾滿了長途跋涉的污漬，也沒有一輛開到最後一間倉庫去。過去三十五分鐘我只是輕聲低唱老歌而已，沒有查到任何東西。

　　但沒想到居然有人幫我鼓掌叫好。唱完最後一首後，我聽見黑暗中有人一邊靠近我，一邊慢慢鼓掌，充滿著嘲諷的味道。我迅速繞過水泥橋墩，往暗處凝視，鼓掌的聲音停下了，我開始聽到有人拖著腳步走路的聲音，看到有個影像模糊的男人慢慢朝我走過來。最後我終於看清他的模樣──是個遊民，留著一頭糾結在一起的灰髮，身穿一層層厚重衣服，儘管髒污的臉上滿是皺紋，一雙明亮的眼睛卻炯炯有神，他停在我無法伸手抓他的地方。

　　「你這傢伙是誰啊？」我問他。

　　他把一頭亂髮往旁邊撩，咧嘴對我笑。

　　「那你這傢伙又是誰？」他說，「來到我的地盤還敢這樣跟我撒野？」

　　「這是你的地盤？」我說，「你住在這下面嗎？」

　　他挺直站著，對我聳聳肩。

　　「只是暫時的。」他說，「來這裡一個月了。你有意見嗎？」

　　我搖搖頭，沒有意見──他總得找個地方住吧？

　　「來這裡打擾你真是抱歉。」我說，「今晚我就會走了。」

　　他身上的氣味開始飄到我這邊，有點臭。這傢伙的氣味讓人覺得他這一輩子都在流浪似的。

　　「愛待多久就待多久吧。」他說，「我們剛剛決定要繼續上路了，我們要撤出這地盤。」

　　「我們？」我說，「還有別人在這兒？」

　　那傢伙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我，轉身指著他身後那一片空地，我沒有看到任何人。因為待在暗處有一陣子了，所以我的眼睛看得很習慣，一直到上坡路面下方的水泥樑柱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淨是一片空盪盪的。

　　「我的家人。」他說，「很高興跟你見面，但是我們得走了．是該繼續上路的時候了。」

　　他伸手到後方暗處拿出一個軍用帆布袋，部隊配給的那一種，上面印有模糊的軍階：「一等兵」或什麼的，還有某種序號跟所屬部隊名稱。他把袋子拿起來正打算慢慢走開。

　　「等一下。」我說，「上禮拜你在這兒嗎？禮拜四的時候？」

　　那傢伙停下腳步，側轉過身子。

　　「來這裡一個月了。」他說，「上禮拜四沒看到什麼事。」

　　我看著他跟他的帆布袋。既然他是軍人，那表示他不會自願做什麼事──這是軍人的基本守則。所以我慢慢從橋墩旁走開，從口袋裡拿出一枝棒棒糖，用一張百元大鈔把它包住，丟過去給他。他接到後放進口袋，不發一語對我點點頭。

　　「那麼，你上禮拜四到底看到什麼？」我問他。

　　他對我聳聳肩。

　　「真的沒看到什麼。」他說，「老實跟你說。但是我老婆有看到，她看到一堆事。」

　　「好。」我慢慢對他說，「你可以問她看到什麼嗎？」

　　他點點頭，轉過去跟身後的空氣對話，然後又轉回來面對我。

　　「她看到一堆外星人。」他說，「一艘敵人的太空船，偽裝成一輛閃閃發光的黑色載貨卡車，裡面坐著兩個偽裝成地球人的外星人。她看到天空出現亮光與煙霧，太空船降落後變成大車，星艦指揮官從車上走下來，穿著警察制服，一個矮胖的條子。然後一輛白色車子從高速公路開下來，但實際上那是一架太空戰鬥機，裡面有兩個傢伙，看起來也像地球人，機長跟副機長。這些人都是另一個銀河過來的，所以在大門口跳起舞來，她說那場面真刺激，她很喜歡，在這裡不管站哪個位置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對我點點頭，好像真有那麼一回事。

　　「我完全沒有看到。」他一邊說一邊對著身旁的空氣裝腔作勢，「我在幫我們家小寶貝洗澡．但我老婆都看到了，她覺得很有趣。」

　　「她有聽到什麼嗎？」我問他。

　　他又問她，她回話之後他便對我搖搖頭，好像覺得我一定是瘋了才會問這種問題。

　　「太空生物是不會出聲的。」他說，「但是太空戰鬥機的副機長被光炮打身是傷，後來還爬到這裡，就在你坐的那個位置上流血過多而死。我們試著救他，但是被光炮打到哪還救得活？禮拜天有醫生來把他弄走。」

　　我點點頭。他拖著帆布袋慢慢走開，看他走開後我又繞著橋墩回到原位，盯著路上，開始想著「他老婆」告訴他的故事。這是一份目擊證人的供詞，雖然沒辦法說服最高法院，但是就算打死我，我也寧願相信他──因為開著太空戰鬥機飛下來，在倉庫門口跳舞的可不是法官的哥哥，而是我哥。

　　※※※

　　又過了一小時才有動靜。我吃了一根棒棒糖，水壺的水也差不多被我喝光了，我只能坐著等待。一輛分量不小的載貨卡車從南邊開過來，在倉庫入口減速，透過望遠鏡我看到車上掛著沾滿塵土的白色長方形車牌──是紐約核發的商用車牌。車子沿著柏油路駛進去後，在第四座倉庫的大門口等著，倉庫前的那兩個傢伙把大門打開，示意司機把車開進去，車子進去後又停下，兩個傢伙在後面關上門。接著司機倒車，到鐵捲門邊就停車下來，有個守門人爬進卡車，另一個跑進倉庫的邊門，把鐵捲門打開。卡車倒進黑暗的倉庫後，鐵捲門又被放下，只留下那個來自紐約的司機在前庭的陽光下伸懶腰。我看到的就那麼多──從頭到尾只花了三十秒的時間，實在沒什麼精采之處。

　　我邊看邊等，卡車在裡面待了十八分鐘，鐵捲門又被打開，守門人把車開出來。鐵捲門才露出一個剛好夠讓卡車通過的小縫，旋即又關上。守門人從駕駛座跳下，他跑到前面去開門的時候，紐約來的那傢伙已經重新登上駕駛座，卡車顛顛簸簸開出倉庫後便上了郡道，驅車北上。我靠著水泥橋墩，離他經過的地方只有二十碼。卡車上了入口閘道後便加速離開，匯入了往北的車流之中。

　　沒過多久，另一輛卡車就從出口閘道下來，離開那一陣從北方南下的車流。它跟剛剛那一輛無論是外形或大小都很像，而且也都因為在高速公路上奔馳而留下同樣的污漬。它一路顛簸，緩緩開往倉庫門口，透過望遠鏡可以看到車上掛的伊利諾州車牌。它進倉庫的程序跟剛剛一模一樣──在大門口停下，把車倒往鐵捲門邊，開車的人換成守門人，鐵捲門打開的幅度只足以讓卡車開進黑暗的倉庫裡，一切如此迅速而有效率，從頭到尾又只花了三十秒時間。而且神秘兮兮的：長途跋涉的司機不准進入倉庫，必須在外面等。

　　伊利諾州那輛車甚至更快，只花了十六分鐘的時間，卡車司機重新登上駕駛座後就直接往外開，回到高速公路上，我看著他從我附近經過，相隔只有二十碼。

　　根據我們的推測，這兩輛車上面都裝著部分的庫存偽鈔，而且要往北運送，迅速回到大城市裡去卸貨。到目前為止，我們的理論看來都沒錯，我也挑不出毛病。

　　接下來一個小時都沒有動靜，第四座倉庫關得密不透風，我開始感到無聊了，而且對剛剛那遊民的離開感到有點可惜，否則我們還可以聊聊天。接著我看到當天第三輛卡車開進去，透過望遠鏡看到了加州車牌。這輛髒兮兮的紅色卡車也是同型的，從高速公路下來，也是開往最後一間倉庫，但是它的行程跟前面兩輛不同──它通過大門後並沒有換駕駛，卡車直接從鐵捲門倒進倉庫內，這傢伙顯然獲得授權，可以看到倉庫內部的模樣。我邊等邊計時，二十二分鐘後鐵捲門才打開，卡車開出來後直接穿越層層大門，往高速公路開去。

　　我迅速做了一個決定：該行動了，我想要看看卡車裡裝些什麼。所以我爬起來抓著望遠鏡跟水壺，穿越高架道下方到對面的北向車道，爬上陡峻的邊坡，跳過水泥牆，回到那輛老凱迪拉克旁邊，放下車蓋後回到車上，發動車子沿著路肩開，等車流一出現空檔就猛踩油門，加速往北疾馳。

　　我猜紅色卡車跟我相距大概三、四分鐘車程，不會超過這範圍。我把一堆車子甩在後面，不斷幫這輛老車加速，然後又回到比較快的低速行駛速度。我想我已經彌補了落後的時間，幾英里後看到了那輛卡車，於是鬆了一口氣，靠背坐穩，跟它保持三百碼車距，兩部車中間大概隔了六、七輛車。我坐穩並且讓自己放鬆！根據蘿絲可提出的光明燭台理論，我們的目的地會是洛杉磯。

　　我們慢慢往北開，時速不會超過五十英里。凱迪拉克的油箱幾乎是滿的，可能足夠帶我跑個三百或三百五十英里，在這種慢速行駛的狀況下，跑的里程甚至可能更多。加速是很要命的一件事！像這種已經有八年車齡的八汽缸引擎，如果猛踩油門的話，那消耗汽油的速度會比咖啡從咖啡壺倒出來的速度還快，但如果維持慢速運轉，就可以撐多一點里程數，甚至有可能多達四百英里，或許可以往西跑到孟菲斯市。

　　車子一直開著，那輛髒兮兮的紅色卡車因為夠大，即使它在我前方三百碼也是個顯著目標。它繞過亞特蘭大市的南邊往左轉，打算穿越鄉間往西走，看來偽鈔流通的理論是正確的。藉著通過交流道的機會，我把速度放慢，讓自己離它遠一點，因為我不希望司機懷疑自己遭到跟蹤。但是看他變換車道的方式，可以得知他不是一個常常看後照鏡的傢伙，於是我又跟得稍微近一點。

　　紅色卡車一直開著，我跟它保持八輛車的距離。時間也一點一滴過去，下午的時間已經耗盡，漸漸接近傍晚，我一邊開車一邊吃棒棒糖跟喝水充當晚餐。我不知道怎麼操作收音機，那收音機是日本製的花稍貨，一定是修車廠那傢伙換上去的，可能壞掉了。真不知道他怎麼處理賓利的車窗，查莉拿回車子後如果發現車窗變成黑色，會不會昏倒？但這不該是她最需要煩惱的事。我們一路繼續往前開。

　　我們開了幾乎四百英里，八小時的車程，出了喬治亞州之後穿越阿拉巴馬州，進入密西西比州的東北角，天色已經是一片漆黑。秋陽在我們前方下沉，大家紛紛把車燈打開，雖然我們在黑暗的天色中只開了幾個小時，但這一段路程卻讓我覺得好像一輩子那麼久。接著，在午夜之際，紅色卡車放慢速度，我發現它在我前方半英里處開進一個卡車休息站──這鬼地方連個名字都沒有，只知道它靠近一個叫做摩托的城鎮，大概離田納西州的州界六十英里，離孟菲斯市七十英里。我跟著卡車開進停車場，停得離它遠遠的。

　　我看見司機走下車，是個粗壯的高個兒，虎背熊腰，脖子也粗，一頭黑髮的三十幾歲男人，兩隻手臂長的像猿猴似的。我知道他是誰：他是克林納的兒子，那個冷血的瘋子。我盯著他，他下車後站在車子旁邊，在黑暗中伸懶腰、打呵欠。我一邊瞪著他，一邊想像上禮拜四晚上他在倉庫門口手舞足蹈的模樣。

　　※※※

　　克林納小子鎖上卡車後，漫步走向休息站，我等了一段時間才跟著他進去。我猜他會直接去廁所，所以我在霓虹燈下的書報攤閒晃，一邊盯著大門。他走出來，慢慢步向用餐區，他在一張桌子旁坐下，再度伸展身體，拿起菜單時那副慢條斯理的模樣一看就是個紈袴子弟。他來這裡享用遲來的晚餐，我猜大概要花個二十五分鐘，或許半小時的時間。

　　我回到停車場去，想要闖進紅色卡車一探究竟，卻發現沒有可乘之機，一點機會也沒有，因為到處都有人走動，兩個公路巡警也在那裡閒蕩著，整個停車場都籠罩在燈光之下。等一下才有機會。

　　我走回休息站，鑽進一座電話亭，撥電話回馬格瑞夫警局，芬雷馬上就把電話接起來。我聽到他那低沉而帶著哈佛味的聲音，他就坐在電話旁邊等我的消息。

　　「你在哪兒啊？」他說。

　　「離孟菲斯市不遠。」我說，「我看到一輛卡車上貨，就一路緊跟著它，有機會我就上車去看他們搞什麼鬼。司機是克林納的兒子。」

　　「好。」他說，「皮卡那邊也有消息。蘿絲可現在很安全，八成睡熟了。他說她要對你傳答愛意。」

　　「如果有機會的話，幫我說一聲，我也愛她。」我說，「保重啊，哈佛佬。」

　　「你自己也要保重。」他說完就把電話掛掉。

　　我漫步走回凱迪拉克，坐在車上等，半小時後克林納小子出來了，我看著他走回紅色卡車。他用手背擦著嘴巴，看來似乎好好吃了一頓晚餐，時間實在拖了很久。他走出我的視線一分鐘後，卡車從我身邊經過，從出口的路開出去，但是那小子並沒有回高速公路，他左轉開進高速公路旁的輔助道路，繞到一間汽車旅館，看來是要去過夜。

　　他直接開到汽車旅館的一排套房前，把紅色卡車停在倒數第二個房間前面，籠罩在柱上大燈的光芒下。他下來後把車鎖上，從口袋裡掏鑰匙出來開房門，進去後把門關上，接著開燈關窗。他早就拿到鑰匙了──他沒去旅館辦公室，所以一定是在休息站用餐時預約了房間，付錢後就拿到了鑰匙，因而花了那麼久的時間才出來。

　　這樣倒是給了我一個難題：我必須進去那輛卡車，我需要取得證據，並且確定辦案方向是對的，馬上就得確定，距離禮拜天只剩四十八小時了，一堆事情要在禮拜天之前完成。所以，就算那輛卡車被柱子上的燈光籠罩，而且那喪心病狂的克林納小子就在十英尺之外的汽車旅館房間裡，我還是要闖進去一探究竟──雖然這件事可能會要了我的命。我必須等到有機會再做，等到那小子睡熟了，以免被我行動的各種怪聲吵醒。

　　我等了半小時，實在不能再等。於是我發動老凱迪拉克，在一片寂靜中開動它，汽車內燃機的推桿與活塞都開始活動，引擎發出轟隆隆的噪音。我把車子緊靠著紅色卡車停下，車頭正對著那小子的房門口，然後從前座的乘客座位下車，站著不動，傾聽片刻還是沒有動靜。

　　我從夾克口袋拿出摩里森的彈簧刀，走到凱迪拉克的前擋泥板旁，爬上引擎蓋，越過擋風玻璃，到車頂上高高站著不動，仔細傾聽還是沒有動靜。於是我靠到卡車旁，跳上它的車頂。

　　這種載貨卡車都有半透明的車頂，車頂都是某種纖維玻璃板做的，或者至少會在車頂做個天窗，這樣才會有微弱的光線照在貨物裝卸區，有助於裝卸貨。或許是為了讓車子輕一點，造價低廉一點，反正就算只能省個一元五角，他們也高興。像這種卡車，車頂是最容易闖入的地方。

　　我的上半身平平趴在玻璃纖維板上，兩隻腳在凱迪拉克車頂的防雨槽磨蹭蹬踹，儘可能把手伸長，打開彈簧刀後把它插進車頂中間的纖維板下方，用刀刃去割一片十英寸厚、十八英寸寬的蓋板。我可以把蓋板往下推，透過縫隙往裡面看。

　　旅館房間裡的燈打開了，窗邊的百葉窗射出一道黃色光線，映照在凱迪拉克上面，也打在紅色卡車的側邊跟我的大腿上。我哼了一聲，移動身體爬上卡車車頂，默默平躺著，也不敢呼吸。

　　克林納小子開門走了出來，瞪著凱迪拉克，彎腰看看車裡面。他繞著車子走，查看卡車的情況，看看駕駛座的門，用手拉一拉門把，我身體下方的車子就這樣開始搖搖晃晃。他繞到車子後面去試後門，也拉拉門把，我聽見門鎖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

　　他在汽車旁繞了一圈，我躺著傾聽他的腳步聲，聽出他又看看凱迪拉克，然後就走回屋裡，用力甩上大門，把燈關上，屋裡不再射出黃色燈光。

　　我在車頂上平躺著等了五分鐘，然後用手肘撐起身子，往我剛剛割出的纖維縫隙移動，將那片蓋板用力往下壓，手指往內勾把自己拉過去，往車裡面看。

　　結果這輛卡車是空的──空無一物，什麼鬼東西都沒有。

【注釋】

⓭商街教堂（storefront mission）是鬧區裡的傳教地點，它的門面不像一般教堂是封閉式的，而是像商店一樣有展示窗口。

⓮「三角洲藍調」（the Delta Blues）是藍調的一種曲風，所謂「三角洲」是指密西西比河三角洲。

２４

　　回到馬格瑞夫警局的路程超過四百英里，我一路疾駛，沿路放膽飆車。我必須與芬雷見面，跟他一起想出一個新的理論。帝爾那部新車旁邊有個空間，我把老凱迪拉克給塞進去，進去後對著報案櫃台那傢伙點點頭，他也對我點頭示意。

　　「芬雷在嗎？」我問他。

　　「在後面，」他跟我說，「鎮長跟他在一起。」

　　我繞過報案櫃台，跑過警員辦公區，到紫檀木辦公室看到他跟帝爾在一起。芬雷一定有壞消息要告訴我，看他垂頭喪氣的模樣就知道了。帝爾看到我的時候則是一臉訝異。

　　「李奇先生，你又回去當兵啦？」他說。

　　我愣了一下才想到他為什麼要這樣講。他說的是我一身裝備與迷彩夾克，我則是上下打量著他，看他身穿閃亮的灰色西裝，到處是繡上去的圖案，戴著那種尾端有銀釦的牛仔領結。

　　「那你自己的衣服有好到哪裡去嗎？你這老渾球。」我說。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滿臉訝異，即使身上沒有灰塵污漬，還是用手去撥一撥，充滿怒意地瞪著我。

　　「像你這樣出言不遜，我大可逮捕你。」他說。

　　「我大可扭斷你的脖子。」我對他說，「然後捅死你這個老屁股。」

　　我們站著互相怒視對方，僵持了好一會兒。帝爾緊握他那根沉重的手杖，好像想要舉起來打我似的。我可以看得出他的手愈握愈緊，一直瞪著我的頭部，但他終究只是昂首闊步走出辦公室，用力甩上大門。我把門打開一個縫，在後面看到他拿起警員辦公桌上的一支電話。我知道他要打給克林納，要問他什麼時候才要把我幹掉。我把門關上，轉身面對芬雷。

　　「有問題嗎？」我問他。

　　「嚴重得很，」他說，「你看到卡車裡面是怎麼一回事了嗎？」

　　「我待會兒再跟你說。」我說，「先跟我說有什麼問題。」

　　「你要先聽小問題。」他說，「還是大問題？」

　　「先講小問題吧。」我說。

　　「皮卡要讓蘿絲可多留一天。」他說，「沒辦法。」

　　「媽的，」我說，「我想見她一面。那她自己覺得怎樣呢？」

　　「皮卡說她覺得無所謂。」他說。

　　「媽的。」我又罵了一遍，「那大問題是什麼？」

　　「有人比我們快一步。」他低聲說。

　　「快一步？」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這件事跟你哥的名單有關。」他說，「就是那幾個縮寫的名字，還有謝曼．史托勒的車庫。第一件事是今天早上亞特蘭大警察局用電傳機傳訊息過來，我才知道史托勒的房子在晚上被燒毀了，就是你跟蘿絲可一起去的那間，好像在高爾夫球場旁邊？整間全毀，包括車庫跟一切都沒留下。是被縱火的，房子到處都是汽油。」

　　「天啊！」我說，「那茱蒂呢？」

　　「鄰居說她星期二晚上就提早脫身了。」他說，「就在你們跟她談話過後，離開後就再也沒回家，房子是空的。」

　　我點點頭。

　　「茱蒂是個精明的女人。」我說，「但是這也不能說有人比我們快一步。我們已經到車庫裡面去看過了，如果他們想要掩飾些什麼，也已經太晚了。可是並沒有什麼需要掩藏的，是不是？」

　　「還有那些縮寫的名字。」他說，「就是那些跟大學有關的縮寫。今天早上我比對出那個普林斯頓的傢伙，Ｗ．Ｂ．就是華特．巴托洛穆，是個教授，昨晚被人幹掉了，就在他家外面。」

　　「可惡。」我說，「怎麼死的？」

　　「被人刺死的。」他說，「紐澤西警方說是被人搶劫。但是我們知道另有隱情，對不對？」

　　「有什麼消息是比較好的嗎？」我問他。

　　他搖搖頭。

　　「只有更糟的消息。」他說，「巴托洛穆知道某件事，他們在他透露案情之前就把他幹掉．所以說比我們快一步，李奇。」

　　「他知道某件事？」我說，「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芬雷說，「我打過去的時候，接電話的是個類似研究助理的傢伙，他幫巴托洛穆工作。巴托洛穆似乎因為某件事而感到很興奮，昨晚在辦公室加班到深夜。那研究助理幫他把各種舊資料拿出來，巴托洛穆全部看過一遍。他整理好之後，寄到喬伊的電子郵件信箱就回家了，結果被人打劫，故事就是這樣。」

　　「電子郵件裡面寫了些什麼？」我問他。

　　「他叫喬伊早上等他電話。」他跟我說，「那助理說，他覺得巴托洛穆有重要的發現。」

　　「可惡，」我又罵了一次，「紐約那一組名字的縮寫呢？Ｋ．Ｋ．是誰？」

　　「還不知道。」他說，「如果他還沒被幹掉的話，我猜應該是一個活著的教授。」

　　「好。」我說，「我要去紐約找他。」

　　「急什麼？」他問我，「是不是那卡車有問題？」

　　「有個大問題。」我說，「那卡車是空的。」

　　辦公室裡陷入一陣長久的寂靜。

　　「車子離開倉庫的時候是空的？」芬雷說。

　　「打電話給你以後，我把車裡看得一清二楚。」我說，「但裡面是空的，沒有任何東西，全部都是空氣。」

　　「天啊。」他說。

　　他看來很沮喪，一副無法置信的模樣。他本來很佩服蘿絲可提出的偽鈔流通理論，還握手恭喜她想出那個「光明燭台理論」。那是個好理論，好到他無法相信那其實是個錯誤的推論。

　　「我們一定沒有錯。」他說，「那理論很有道理，想想看蘿絲可是怎麼說的？地理位置，還有格雷紀錄的數字，一切都吻合，一切是如此明顯。我可以感覺得到，我可以看出來，如果不是偽鈔流通的路線，會是什麼？我已經仔細想過好幾回了。」

　　「蘿絲可說的沒錯。」我也同意他說的，「而且你剛剛說的也都沒錯，猶太燭台的形狀也是對的。馬格瑞夫是流通中心，那是偽鈔流通的路線，我們只搞錯了一個小地方。」

　　「什麼小地方？」他說。

　　「我們把方向搞錯了。」我說，「我們弄顛倒了，所以流通方向是完全相反的．流通路線的形狀一樣，但偽鈔是往這邊流，不是從這邊流出去。」

　　他點點頭，他聽得懂我在說些什麼。

　　「所以他們不是在這裡裝貨。」他說，「他們是在這裡卸貨。他們不是在消耗庫存，而是在囤積庫存，在馬格瑞夫這裡。只不過，是什麼的庫存呢？你確定他們不是在別處印製偽鈔，然後把東西運到這裡來？」

　　我搖搖頭。

　　「沒道理。」我說，「茉莉說過了，美國境內沒辦法印製偽鈔，都被喬伊阻絕了。」

　　「那麼他們運過來的是什麼？」他說。

　　「我們必須搞清楚，」我說，「但是我們知道那東西以一週一噸的速度增加，而且可以裝進冷氣機的箱子裡。」

　　「真的嗎？」芬雷說。

　　「去年之前都是這樣。」我說，「去年九月以前，他們把東西偷渡出國，那是謝曼．史托勒的工作。那些冷氣機不是煙霧彈，它們本身就是非法的東西！他們把東西裝進冷氣機的箱子裡，謝曼．史托勒每天載貨去佛羅里達州跟船隻會合。所以他因為超速被攔下來的時候才會變得那麼焦躁，那個大牌律師才會那麼快就趕到，不是因為他正要去裝貨，而是因為他正要去卸貨，傑克森維爾警方把他扣留了五十五分鐘，卻查不出他有整車的貨。」

　　「問題是，整車什麼貨？」芬雷說。

　　「我不知道。」我說，「這些條子不想仔細盤查。他們看到一堆封死的冷氣機紙箱，都是全新的，而且序號跟所有東西一應俱全，就以為那是真的貨物。冷氣機紙箱是完美的掩護，載那種東西往南邊走，一點也不奇怪。沒有人會懷疑往南載的全新冷氣機有問題吧，是不是？」

　　「但是他們在一年前停止了這項活動？」他說。

　　「對。」我說，「他們知道海岸巡防隊的緝私行動要上場了，所以趕在期限之前把貨都運出去，還記得格雷記載的嗎？他們的進貨量變成兩倍。接著他們在一年前中止整個活動。我們以為他們是怕東西無法順利走私進來，其實他們真正怕的是東西還沒出去就被海防部隊攔下。」

　　芬雷點點頭，看來好像在生自己氣似的。

　　「這一點我們搞錯了。」他說。

　　「我們搞錯的可不只這一點。」我說，「他們把謝曼．史托勒炒魷魚是因為再也不需要他了。他們決定要守著那一堆貨，坐等海巡隊的行動結束，所以現在他們才會那麼脆弱慌張，芬雷。他們手裡握有的不是最後一批的剩餘存貨，而是直到星期天之前，所有該死的存貨都還藏在倉庫裡。」

　　※※※

　　芬雷在辦公室門口把風，我坐在紫檀木辦公桌前打電話到紐約哥倫比亞大學，那號碼幫我接通了現代歷史系。一開始很順利，系辦公室裡有個女人幫了我大忙。我問他們系上是否有個教授的名字縮寫是Ｋ．Ｋ，她直接說出有個叫做凱文．凱爾斯坦的傢伙，已經任教多年了，聽來好像學術地位崇高似的。接下來就變得很困難──我問她是否可以請他來聽電話，她說不行，因為他很忙，不想再被打擾。

　　「再被打擾？」我說，「已經有人去騷擾他了嗎？」

　　「兩個來自喬治亞州亞特蘭大的警探。」她說。

　　「什麼時候的事？」我問她。

　　「今天早上。」她說，「他們來這裡找人，沒找到他就不肯罷休。」

　　「那兩個人長什麼樣子？」我問她。

　　她試著回想，有一會兒沒講話。

　　「兩個拉丁美洲裔的傢伙。」她說，「細節我已經想不起來了。講話的那個看來衣冠楚楚，很有禮貌，但是恐怕真的沒什麼特徵。」

　　「他們跟他見面了嗎？」我問她。

　　「他們跟他約一點見面。」她說，「他們要請他去某處吃午餐，我想是這樣。」

　　我的手緊握話筒。

　　「好。」我說，「這一點很重要。他們有問他的名字嗎？或者是問誰的名字縮寫是Ｋ．Ｋ．？就像我剛才那樣問妳。」

　　「他們問的問題跟你一模一樣。」她說，「他們問我，是不是有哪個教師的名字縮寫是Ｋ．Ｋ．。」

　　「妳聽我說。」我說，「仔細聽我說。我要妳現在去見凱爾斯坦教授，現在就去，不管他在做什麼，妳都得打斷他，跟他說這攸關他的生死，跟他說那兩個亞特蘭大警探是冒牌貨。他們昨晚已經去過普林斯頓了，華特．巴托洛穆教授被他們殺掉了。」

　　「你不是開玩笑吧？」那女人說這句話時幾乎在尖叫。

　　「這是真的。」我說，「我叫做傑克．李奇，我相信凱爾斯坦一直在跟我哥哥喬伊．李奇聯絡，他是個財政部官員，跟他說我哥也被殺掉了。」

　　那女人又陷入一陣沉默，克制自己的情緒後又回過神來，變得比較鎮定。

　　「那我應該請凱爾斯坦教授做些什麼？」她說。

　　「兩件事。」我說，「首先，他絕對不能──我再說一次──絕對不能跟那兩個亞特蘭大來的拉丁美洲裔傢伙見面，無論何時，懂嗎？」

　　「懂。」她說。

　　「很好。」我說，「其次，他必須趕快到校園警衛室，馬上去，好嗎？他必須在那裡等我，再三個小時我就可以趕到。凱爾斯坦必須坐在警衛室裡面等，要有個警衛在身邊陪他，直到我抵達。妳可以確保他做到這一點嗎？」

　　「可以。」她說。

　　「叫他打電話去普林斯頓大學的警衛室。」我說，「叫他問問巴托洛穆的遭遇，這樣他就會相信了。」

　　「好。」那女人說，「我一定會叫他照你的指示去做。」

　　「還有，請妳把我的名字通報到警衛室去。」我說，「我不希望我抵達的時候遇到什麼麻煩，凱爾斯坦教授認得出我，跟他說我長得像我哥。」

　　我掛上電話，對著房間另一頭的芬雷大叫。

　　「他們拿到了喬伊的名單。」我說，「他們找了兩個傢伙去紐約。其中一個就是拿走喬伊公事包的人，一個衣冠楚楚的客氣傢伙。他們拿到名單了。」

　　「但是怎麼拿到的？」他說，「公事包裡沒有名單啊。」

　　一陣恐懼襲上我心頭，我知道他們怎樣拿到的，非常清楚但是卻被我忽略了。

　　「貝克。」我說，「貝克也有份，他多印了一份名單。你不是叫他去印喬伊的名單嗎？他印了兩份，拿了一份給帝爾。」

　　「天啊！」芬雷說，「你確定嗎？」

　　我點點頭。

　　「還有其他跡象可以看出來。」我說，「帝爾耍了我們。我們還以為警局裡每個人都是清白的，但他只是把他們藏在暗處而已，所以我們現在根本分不出哪些人涉案。我們必須離開這裡，現在就走吧！」

　　我們離開辦公室，經過警員辦公區，走出那扇大玻璃門，直接進芬雷車上。

　　「去哪兒？」他說。

　　「亞特蘭大，」我跟他說，「去機場。我得去紐約。」

　　他發動車子後上了郡道往北走。

　　「貝克一開始就涉案了，」我說，「這麼明顯的事，我怎麼沒有注意到呢？」

　　※※※

　　芬雷一邊開車，我一邊跟他把事情整理一次，每個環節都重新想過一次。上星期五，我跟貝克單獨待在警局那間白色偵訊室裡，我把手腕伸到他面前，他幫我解開手銬。他居然幫一個他認定的謀殺嫌疑犯解開手銬，特別是這個人還把死者踹到死無全屍，可是他居然願意跟這種傢伙在房裡獨處。後來我叫他帶著我去上廁所，他又一副懶散而不在乎的樣子，我大可以搶了他的槍後潛逃。當時我還以為他聽了我回答芬雷的問題，相信我是無辜的。

　　但實際上他早就知道我是無辜的，他很清楚誰是無辜的，誰不是，所以他才會那麼輕鬆。他知道我是一個最方便的代罪羔羊，是一個無辜的過客。如果我只是個無辜的過客，幫我解開手銬又會怎樣呢？帶著一個無辜的過客去上廁所，又有什麼好緊張的呢？

　　哈伯是被他帶來偵訊的，我注意到他的肢體語言。當時他好像內心充滿了衝突，整個人看來扭扭捏捏，我還以為那是因為哈伯與史帝文生有朋友與姻親關係，把他搞得很尷尬。但實際上並非如此──他看來扭扭捏捏是因為他陷入兩難的處境。如果把哈伯帶來警局，後果一定很慘；但是他如果不聽從芬雷的命令，又會驚動芬雷，所以他不知如何是好。不管他怎麼做，後果都很悽慘。

　　而且為了掩藏喬伊的身分，他也故意從中搞破壞。貝克在用電腦傳輸喬伊的指紋時故意搞砸，不讓喬伊的身分曝光，因為他知道喬伊是個政府調查員，華盛頓的資料庫裡面一定有他的指紋檔案。所以他努力讓指紋比對無法成功。但是他太早宣稱比對沒有結果了，以致詭計無法成功。因為他沒有這方面的經驗，總是把技術性的工作留給蘿絲可，所以他不知道系統運作的方式。可是我沒有把這些徵兆聯想在一起，因為第二次指紋比對出爐之後，出來的居然是我哥的名字，我根本沒心情想那麼多。

　　在那之後，他就一直在刺探打聽，在我們的秘密偵查活動中扮演跑龍套的角色，想要加入，而且也一直願意幫忙。芬雷把他當成把風的小弟，可是每次他只要有一丁點收穫，就會去跟帝爾通風報信。

　　芬雷以高速往北疾馳。雪佛蘭在交流道繞來繞去，車子的踏板差點被他踩爛，我們的大車飛快開上高速公路。

　　「我們可以找海巡隊嗎？」他說，「叫他們從禮拜天開始預備，到時候不是又要開始出貨了嗎？叫他們加強巡守之類的。」

　　「你別開玩笑了。」我說，「總統先生已經承受了那麼多抨擊，絕對不可能在第一天就自打嘴巴，你一個人去要求是沒有用的。」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他說。

　　「再打電話去普林斯頓大學。」我對他說，「找到那個研究助理，或許他可以幫我們拼湊出昨晚巴托洛穆發現的事。你去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趕快開始幹活吧。」

　　他笑了出來。

　　「現在有哪個鬼地方是安全的呢？」他說。

　　我告訴他，他可以去我們在禮拜一去過的阿拉巴馬州汽車旅館，那是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他在那裡絕對安全無虞。我跟他說我回來的時候就去那裡找他，要他把賓利轎車開去機場，然後把鑰匙跟停車票卡擺在入境大廳的旅客服務櫃台。他把所有該做的事情對我覆述一遍，確定他沒有聽錯。雖然時速高達九十英里以上，但每次他說話的時候都面對著我。

　　「專心看路吧，芬雷。」我說，「如果我們兩個都撞死在這輛車裡面，對誰都沒有好處。」

　　他對我咧嘴微笑，把臉轉往前面，腳下油門踩得更兇了。那輛警局的雪佛蘭大轎車時速升高到一百英里以上，然後他再度轉頭與我四目相對，維持這姿勢約有三百碼之久。

　　「你這孬種。」他說。

２５

　　身帶短棍、刀子跟一把大槍，實在不太容易通過機場的金屬探測門，所以我把迷彩夾克留在芬雷車裡，要他擺到賓利轎車上。他跟我走進出境大廳，用信用卡幫我付了快七百塊買達美航空的紐約來回機票。接著他就離開，去阿拉巴馬州找那家汽車旅館。我則穿越大門，坐上前往紐約拉瓜迪亞機場的飛機。

　　搭飛機的時間大概是兩個多小時，坐計程車又花了我三十五分鐘，抵達曼哈頓時已經過了四點半。五月的時候我曾去過那裡一趟，直到九月，它的城市風貌仍然差不多：夏天的熱氣已經消逝，城裡的人又開始幹活。計程車帶我走過「三區大橋」⓯，在一百一十六大道上往西走，繞過晨邊公園後，就放我在哥倫比亞大學的大門口下車。我進去後找路前往校園警衛室，在玻璃上敲了幾下。

　　一位校警看看寫字板後，放我進去，帶我走到後面一個房間，指著凱文．凱爾斯坦教授給我看。我看到一個滿身乾癟的小老頭，大大的頭上留著蓬亂的白髮，那模樣活像我在瓦伯頓監獄三樓看到的清潔工，只不過凱爾斯坦是個白人。

　　「那兩個拉丁美洲裔的傢伙有回來嗎？」我問校警。

　　他搖搖頭。

　　「沒看到，」他說，「那老傢伙的辦公室跟他們說中午餐會取消了，也許他們走了。」

　　「希望如此。」我說，「現在你們必須看著這傢伙，直到禮拜天為止。」

　　「為什麼？」他說，「發生了什麼事？」

　　「還不確定。」我說，「我希望老傢伙可以跟我說些什麼。」

　　警衛護送我們回到凱爾斯坦的辦公室，把我們留在那兒。那是一個凌亂的小房間，厚厚的書本與期刊塞滿整個辦公室，已經堆到有天花板那麼高。凱爾斯坦坐在一張有扶手的舊椅子上，示意我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

　　「巴托洛穆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問我。

　　「我也不清楚詳情，」我說，「紐澤西警方說他被搶匪刺死，就在他家門外。」

　　「但是你懷疑另有隱情？」凱爾斯坦問我。

　　「我哥列了一張聯絡人名單。」我說，「名單上的人只剩你一個還活著。」

　　「你哥是喬伊．李奇先生嗎？」他說。

　　我點點頭。

　　「他在上星期四遇害了。」我說，「我正在追查原因。」

　　凱爾斯坦把頭轉向污穢的窗戶，凝視著窗外。

　　「我確定你已經知道原因了。」他說，「他是個調查員，顯然他是在調查過程中遇害的。你想知道他到底在調查什麼。」

　　「你可以告訴我嗎？」我說。

　　老教授搖搖頭。

　　「我也只知道個大概。」他說，「具體的細節我無法告訴你。」

　　「他沒有跟你討論具體的問題嗎？」我說。

　　「我跟他都只是臭皮匠。」他說，「湊在一起才猜得出來。這件事讓我非常享受，你哥喬伊是個激勵人心的夥伴，他的腦袋靈活，而且他在表達思想時總是有一種迷人的精確性，跟他一起工作很痛快。」

　　「但是你們沒有討論具體的問題嗎？」我又說了一次。

　　凱爾斯坦把雙手握成杯狀，手裡好像拿個空杯子似的。

　　「我們什麼都討論過了，」他說，「但是沒有結論。」

　　「好。」我說，「我們可以從頭來過嗎？你們的討論與偽鈔有關，對吧？」

　　凱爾斯坦把他的大頭歪向一邊，似乎覺得很好笑。

　　「那不是很明顯嗎？」他說，「否則喬伊．李奇先生跟我還有什麼好談的？」

　　「為什麼會找你談呢？」我單刀直入地問他。

　　老教授臉上本來有一抹微笑，但後來眉頭又皺了起來。然後他咧嘴看著我，感覺似笑非笑。

　　「因為我是史上最厲害的偽鈔製造家。」他說，「本來我打算說我是史上最厲害的兩個偽鈔製造家之一，但是令人難過的是，經過昨晚發生在普林斯頓的事情之後，現在只剩下我了。」

　　「你跟巴托洛穆？」我說，「你們倆會製造偽鈔？」

　　老傢伙又開始微笑。

　　「不是我們自願的。」他說，「在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像華特跟我這種年輕人，最後都會幹一些奇怪的差事。有人認為我們從事軍情工作會比實際戰鬥更有用處，所以就被中情局的前身──秘密情報局⓰給吸收。其他人用槍炮彈藥攻擊敵人，經濟攻勢的差事就交給了我們。為了瓦解納粹經濟體系，我們擬定了一套計畫，策略是設法削弱他們的紙幣價值。我們計畫製造幾千億的德國馬克偽鈔，轟炸德國時不光是投炸彈，也投偽鈔，就像五彩的碎紙凌空而降。」

　　「結果有效嗎？」我問他。

　　「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他說，「他們的經濟體系確實瓦解了，貨幣很快就變成跟廢紙一樣。但是，他們也靠大量的奴工來進行生產，你以為他們會關心別人的薪水袋變得一文不值嗎？他們當然也找到了替代性的貨幣，巧克力、香煙，任何可以交換的東西都好。總之，我們的任務只成功了一部分，但已經足以讓華特跟我成為歷史上最厲害的兩個偽鈔製造家。不過那只是純粹就數量而言，我不能說我們印刷的功夫有多精美。」

　　「所以喬伊跟你們一起進行腦力激盪？」我問他。

　　「華特跟我簡直像上了癮。」凱爾斯坦說，「我們開始研究偽鈔的歷史後，發現紙幣制度一建立，偽鈔就開始跟著出現，而且這個問題從來沒有根除。我們變成專家，大戰結束後還是維持研究興趣，也跟政府保持著非正式關係。多年前，參議院某個委員會的專案小組發布了一篇報告，就是由我們撰寫的，那也是我們最後的成果。就算再怎麼謙虛，我也不能否認，那篇報告後來變成財政部的反偽鈔聖經。你哥對其內容當然也是瞭若指掌，所以他才會找上華特跟我。」

　　「但是他跟你談了些什麼？」我說。

　　「他是新的秘密武器，」凱爾斯坦說，「特別聘來解決問題的，確實是個很有天分的人，徹底掃除偽鈔是他的任務。華特跟我告訴他，就目前來講，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但是他幾乎辦到了。他想盡一切辦法，而且都是一些簡單但是很吸引人的撒手鐧，美國境內的偽鈔印製活動幾乎都被禁絕了。」

　　我跟老傢伙坐在狹小的辦公室裡，聆聽他說話。凱爾斯坦對於喬伊的了解更甚於我，他跟喬伊有過共同的希望與計畫；喬伊成功他就跟著一起慶祝，遇到挫敗他也跟著惋惜，他們談話的內容鉅細靡遺，兩人都活力十足，而且相互激盪出火花。我最後一次當面跟喬伊講話是在母親的喪禮之後，三言兩語就結束了，我沒有問他在做什麼，只把他當成我老哥喬伊，並不了解他身為資深幹員的真實生活，手下掌管幾百個人，白宮也相信他可以解決大問題，連凱爾斯坦這種老鳥都對他讚譽有加。我坐在椅子裡，心裡很難過──我還來不及了解他，居然就已經失去了他。

　　「他做事條理分明，」凱爾斯坦說，「他的分析鞭辟入裡。他瞄準的目標是墨水與紙張，因為偽鈔是否印得出來，終究要由這兩個因素決定，不是嗎？如果有人買了可以用來印製偽鈔的墨水與紙張，不到幾小時就會被喬伊的人給查出來，幾天內就可以把人逮捕。在美國境內，有百分之九十的偽鈔印製活動都被他掃除了，剩下的百分之十，他也卯足全力追查，甚至在偽鈔還沒有流出去之前，人就被他抓光了。他的表現讓我很佩服。」

　　「那問題到底出在哪？」我問他。

　　凱爾斯坦用他蒼白的雙手做了幾個細微的小動作，好像他先把一部劇本擺旁邊，正準備開始介紹另一部。

　　「問題都在國外。」他說，「在美國境外，跟國內的情況截然不同。你知道美國以外流通的美金數量是國內的兩倍嗎？」

　　我點點頭。茉莉之前曾告訴我外國人持有美金的狀況，我簡單轉述給他聽：簡單來說，就是信賴與信心的問題，還有政府唯恐外國人突然不想持有美元。凱爾斯坦頻頻點頭，就好像我是他的學生，而他對我的論文很滿意。

　　「確實如此。」他說，「這個問題的政治成分更甚於治安考量。政府的首要職責終究是保護自身貨幣的價值。我們有兩千六百億美金在國外流通，有幾十個國家都把美金當作地下貨幣使用。例如在蘇聯瓦解之後的俄羅斯，美金的流通數量比盧布還多，結果就像是華盛頓從外國借了一筆巨額貸款。如果是用其他方式來借，一年光是付利息就得繳兩百六十億美金。但是如果以這種方式借款，就像在做不用本錢的生意，只需要找幾個死掉的政客，把他們印在小紙片上面就搞定了。就是這麼一回事，李奇先生──印美鈔給外國人買變成政府的詐騙手段，還會有更棒的事嗎？所以喬伊一年工作的產值，等於兩百六十億美金。因為事關重大，所以喬伊也卯足全力來追查。」

　　「那麼，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我說，「我是說，就地理位置而言。」

　　「主要有兩個地方，」凱爾斯坦說，「第一個是中東。喬伊相信在貝卡河谷有一個工廠，他們印製的百元偽鈔幾乎完美無瑕，只是他沒有辦法對付。你去過那裡嗎？」

　　我搖搖頭。我曾在貝魯特駐紮過一陣子，也知道有些人曾為了某些理由而去了貝卡河谷，但是活著回來的並不多。

　　「那是敘利亞控制的黎巴嫩地區。」凱爾斯坦說，「喬伊說那裡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什麼殺人放火的勾當都會在那兒發生。那裡有世界級恐怖分子的訓練營，製造毒品的工廠，只要你想得出來，他們都有。而且他們簡直是原封不動地把美國的印鈔局給搬了過去。」

　　我想了一想，回想我在那裡度過的歲月。

　　「誰在背後撐腰呢？」我問他。

　　「這問題真是犀利。」他說，「你的本能告訴你，像這種大規模的活動是如此明目張膽又那麼複雜，所以一定有人贊助他們。喬伊相信保護這些活動──甚至說直接進行這些活動的，就是敘利亞政府，所以他的努力根本就微不足道。他的結論是，這個問題只能靠外交手段解決。如果不行，他贊成用空中武力直接摧毀，或許我們有生之年可以目睹這件事發生。」

　　「那第二個地方呢？」我問他。

　　他舉起手指朝著髒兮兮的窗戶一比，往南指向了阿姆斯特丹大道。

　　「南美洲。」他說，「第二個問題來源是委內瑞拉，是喬伊追查出來的，也是他正在努力的方向。有些幾可亂真的百元美鈔從委內瑞拉流出來，但百分之百是平民幹的，沒有政府牽涉其中。」

　　我點點頭。

　　「我也是查到這裡。」我說，「有個叫做克林納的傢伙以喬治亞州為據點，喬伊就是在那兒被殺的。」

　　「確實如此。」凱爾斯坦說，「足智多謀的克林納先生。這些偽鈔是他印的，他是主謀，我們可以確定這一點。他現在怎麼啦？」

　　「他慌了。」我說，「正在大開殺戒。」

　　凱爾斯坦對我點點頭，看來很難過。

　　「之前我們就認為克林納有可能會驚慌失措，」他說，「他必須保護那些幾可亂真的美金，我們還沒見過那麼棒的。」

　　「最棒的？」我說。

　　凱爾斯坦對我點點頭，這個話題似乎讓他的精神變得很好。

　　「的確幾可亂真。」他又說了一遍，「你對印製偽鈔這件事了解多少？」

　　我對他聳聳肩。

　　「已經不像上禮拜一樣完全不了解了，」我說，「但我覺得應該還是不夠吧！」

　　凱爾斯坦點點頭，在椅子裡往前移動他矮小的身軀，眼睛變得炯炯有神，因為他準備要開講了，而且講的還是他最喜歡的話題。

　　「偽鈔有兩種，」他說，「品質一高一低。高品質的偽鈔做得很棒。你知道凹版印刷跟平版印刷的差異嗎？」

　　我對他聳聳肩，然後搖搖頭。凱爾斯坦從他的書堆裡面拿了一本雜誌給我，那是一本歷史研究學會的季刊。

　　「把它打開。」他說，「翻到哪一頁都可以。用你的手指頭去觸摸紙張，很平滑，對吧？那是平版印刷術印出來的。幾乎每樣東西都是這樣印出來的，書本、雜誌、報紙，幾乎一切都是，這種印刷術是用一個沾有墨水的滾筒壓過白紙。但是凹版印刷就不一樣了。」

　　他突然用雙手拍了一下，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這個動作聲音非常大，嚇得我跳了起來。

　　「這就是凹版印刷，」他說，「一塊金屬印刷版被用力壓在紙上面，紙的觸感就像浮雕似的，印出來的影像也有立體感。讓人覺得有立體感，這點是不會錯的。」

　　他放鬆身體，從臀部的口袋拿出皮夾，抽出一張十元美鈔，交給我。

　　「你感覺得到嗎？」他問我，「這種印刷版是一種鎳版，上面包覆著鉻金屬。鉻金屬表面刻著細線，細線裡面充滿了墨水。印刷版壓在紙上後，墨水就轉印到紙的表面上，你懂嗎？印刷版表面的凹痕裡面都是墨水，然後被轉印在充滿紋路的紙面上。只有凹版印刷才能印出立體的影像，所以偽鈔要印得好就只能用這種方式。它的印刷方式必須跟真鈔一樣。」

　　「那墨水呢？」我說。

　　「墨水有三種顏色，」他說，「黑色跟兩種綠色。先印鈔票的背面，用的是深綠色，把紙晾乾後，隔天用黑色墨水印正面，乾掉後再把正面印一次，用的是淺綠色。這深綠色跟黑色印的東西不一樣，包括鈔票序號都是這樣印的。但是把淺綠色印上去的方式並不一樣，用的是凸版印刷。它一樣是種壓印的方式，但墨水是壓在紙的凹紋上，而非凸紋。」

　　我點點頭．看著十元美鈔的正反兩面，用手指仔細地感覺，我以前還沒這樣研究過一張紙鈔。

　　「所以印刷會涉及四個問題，」凱爾斯坦說，「就是印刷機、印刷版、墨水與紙張。印刷機在全世界各地都買得到，新舊都有，來源有上百種。大多數國家都是用這種機器來印製紙鈔、股票以及債券，所以印刷機可以從國外取得，甚至還可以改造。喬伊曾破獲一樁發生在泰國的偽鈔案，用的是一台處理魷魚的機器，只要加以改裝就好了，印出來的百元鈔票幾可亂真。」

　　「那印刷版呢？」我問他。

　　「印刷版是第二個問題，」他說，「但這就看個人的天分了。世界上有人可以仿造大師級畫家的作品，也有人在聽過一遍莫札特鋼琴協奏曲之後就可以演奏，所以當然也有刻版畫家可以複製鈔票圖案。這聽起來很合理，不是嗎？如果在華盛頓有人可以刻出原始的印刷版，當然在別的地方也有人可以複製，只是為數不多，高手更是少之又少。亞美尼亞有幾個高手。在魷魚處理機的那樁案子裡，印刷版是一個馬來西亞人製造的。」

　　「好，」我說，「所以克林納買了一台印刷機，也找到刻版畫家。那麼墨水呢？」

　　「墨水是第三個問題。」他說，「在美國境內買不到類似的墨水，因為喬伊做了防堵工作，但是在國外就可以取得了。而且正如我所說的，這世界上幾乎每個國家都會印製鈔票，所以找到墨水並不難。綠色的部分只是顏色深淺的問題，只要經過混合與實驗，就可以調到正確的墨色。黑色墨水是有磁性的，你知道嗎？」

　　我又搖搖頭，還是看著那張十元鈔票。凱爾斯坦對我微笑。

　　「那是肉眼看不出來的，」他說，「黑色墨水裡混入了一種含鐵的化學液體，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可以用電子數鈔機數鈔票。數鈔機掃描印在人像正下方的圖案，解讀鈔票上所發出的信號，就像錄音機的磁頭解讀音樂卡帶上的聲音信號一樣。」

　　「那麼他們可以取得墨水？」我說。

　　「世界上到處都是。」他說，「大家都在用，我們的技術落後其他國家，因為我們不願意承認我們擔心偽鈔的問題。」

　　我想起茉莉所說的一都是信賴與信心的問題。於是我點點頭。

　　「貨幣必須具有穩定性，」凱爾斯坦說，「所以我們才會不願改變，鈔票必須看起來可靠、牢固，而且不輕易改變。把十元鈔票翻過來看看。」

　　我看著十元美鈔後面的綠色圖案，財政部大樓矗立在一條無人的街上，只有一輛汽車經過，看起來像福特的Ｔ型汽車。

　　「自一九二九年以後就幾乎沒有改變。」凱爾斯坦說，「就心理層面而言，這一點是很重要的，我們選擇維持表面的可靠性，更甚於安全性，所以喬伊的工作才會那麼艱難。」

　　我又點點頭。

　　「對。」我說，「所以我們已經談過了印刷機、印刷版以及墨水，那麼紙張呢？」

　　凱爾斯坦面露喜色，又拍一次他的小手，好像我們要開始進入真正有趣的部分。

　　「紙張是第四個問題。」他說，「事實上，我們該說它是第一個問題，因為它是目前為止最大的問題。在克林納印製偽鈔的活動中，喬伊跟我就是搞不懂有關紙張這個環節。」

　　「為什麼搞不懂？」我問他。

　　「因為他所使用的紙張實在是太完美了，」他說，「百分之百完美無瑕。他的紙質比印刷技術更高明，這種情況可以說前所未聞。」

　　他開始搖晃那滿是白髮的大頭，顯得納悶不已，好像連他都對克林納的成就感到很佩服。我們在兩張老舊椅子中促膝坐著，不發一語。

　　「完美？」我催促他繼續講下去。

　　他點點頭，繼續開講。

　　「這真的是前所未聞。」他又說了一次，「整個過程中，紙張是最難取得的，別忘了，我們說的不是業餘人士印的小額偽鈔，而是達到企業經營規模的印製活動。一整年下來，他們印製的百元偽鈔高達四十億美金。」

　　「有那麼多啊？」我驚訝地說。

　　「四十億美金，」他又說了一遍，「跟黎巴嫩印的差不多。這是喬伊猜測的，由於職責所在，他對情況很了解。這實在令人想不透──印製四十億的百元美鈔，數量是四千萬張，那得用掉不少紙，這種用紙量實在令人想不透，李奇先生。而且他們的紙完美無瑕。」

　　「他們需要的是哪一種紙？」我問他。

　　他伸手拿走我手上的十元紙鈔，先把它弄皺，然後把它扯到斷掉。

　　「是纖維混合組成的紙。」他說，「一種非常巧妙而且獨一無二的紙，裡面大約有百分之八十的棉，百分之二十的麻，完全沒有摻雜木漿。這樣講好了，與其說這種紙質類似報紙，還不如說它跟你身上的襯衫比較接近。裡面加了一種非常巧妙的化學著色劑，所以顏色是一種特別的乳白色，而且還有粗細不一的紅、藍聚合物絲線交織其中，材質就跟絲一樣好。貨幣所使用的材料是一種很棒的紙，非常耐用，可以撐上好幾年，即使在水中或者遇熱遇冷都不會破掉。而且它具有百分之百的吸收力，不管製版機上面刻了什麼，都可以印上去。」

　　「所以這種紙很難仿製？」我說。

　　「幾乎不可能，」他說，「你也可以說，由於這種紙實在太難仿製了，即使政府的正式供應商也沒有辦法仿製──因為他們很難維持紙質的平穩，每一批都不太一樣，而他們可是全世界最精密的造紙工廠啊！」

　　我把這些都在腦袋裡想過一遍──印刷機、印刷版、墨水以及紙張。

　　「所以紙張的供應其實是整件事的關鍵？」我說。

　　凱爾斯坦點點頭，顯得很難過。

　　「這就是我們的結論。」他說，「我們一致認為紙張的供應是關鍵，而且我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所以事實上我幫不了你。我幫不了喬伊，也幫不了你，實在很抱歉。」

　　我凝視著他。

　　「他們在倉庫裡堆著滿滿的某種東西，」我說，「有可能是紙張嗎？」

　　他像是在嘲弄我似的哼了一聲，大頭猛然轉過來看我。

　　「你沒聽我說嗎？」他說，「貨幣的材料無法取得，完全無法取得，即使是四十張也弄不到手，更別提四千萬張了。這件事是個謎團，喬伊、華特跟我想了一整年，想破頭也想不出來。」

　　「我覺得巴托洛穆想到了些什麼。」我說。

　　凱爾斯坦難過地點點頭。他慢慢從椅子起身，走向書桌，按下電話答錄機的重播鍵，答錄機「嗶」的聲音在房間裡回響著，講話的是已經死掉的巴托洛穆。

　　「凱爾斯坦嗎？」答錄機裡的聲音說，「我是巴托洛穆，現在是禮拜四晚間深夜，明早我會打電話給你，把答案告訴你，我知道我贏了。晚安，老傢伙。」

　　那聲音顯得很興奮，凱爾斯坦站著，凝視著半空，好像巴托洛穆的魂魄還遊蕩在空氣裡似的，看起來很沮喪。我不知道他這麼難過是因為死了一個老同事，還是因為老同事搶先想出了答案。

　　「可憐的華待，」他說，「我已經認識他五十六年了。」

　　我只是坐著，好一會兒沉默不語，然後我也站了起來。

　　「我會查出答案的。」我說。

　　凱爾斯坦把頭歪向一邊，用銳利的眼神看我。

　　「你真的覺得自己可以？」他說，「連喬伊都辦不到了。」

　　我對老傢伙聳聳肩。

　　「或許喬伊已經辦到了。」我說，「我們不知道他在遇害前已經查出哪些東西。無論如何，現在我得回喬治亞州繼續調查。」

　　凱爾斯坦點點頭又嘆了一口氣，看來很緊張。

　　「祝你好運，李奇先生。」他說，「我希望你能完成你哥的任務。或許你辦得到，他常常提起你，他是愛你的，我想你知道。」

　　「他提起我？」我說。

　　「常常。」那老傢伙又說了一遍，「他很喜歡你，你的工作讓你們相隔兩地，是他的遺憾。」

　　有一會兒我講不出話來──我的罪惡感好重。這麼多年了，我不曾想起他，可是他卻常常想起我？

　　「他年紀比較大，但是你看起來很像他。」他說，「喬伊是這樣告訴我的，他說你很猛，很強悍，我想如果喬伊要交代任何人幫他處理克林納一家人，你會是頭號人選。」

　　我點點頭。

　　「我先走了。」我說。

　　我握了握他孱弱的手，帶他去警衛室讓校警陪他。

　　※※※

　　我努力想出克林納是從哪兒弄來那種完美無瑕的紙，努力想著是否可以趕上那班六點飛回亞特蘭大的班機，也努力忘掉凱爾斯坦告訴我喬伊有多喜歡我的那一席話。街上人來人往，我腦袋裡忙著想這些問題，也忙著找空計程車，所以沒注意到那兩個拉丁美洲裔的傢伙已經走到我身邊。不過帶頭那傢伙在我面前亮出手槍時，我馬上就注意到了。他的小手握著一把小型自動手槍，掩蓋在手槍上的，是城市居民在九月時會掛在手上的那種雨衣。

　　他對我亮槍，他的夥伴則示意我走向二十碼外一輛停在路邊的車。車子開過來後，他的夥伴站著準備打開車門，活像在豪華公寓外面戴著高帽、等著幫人開門的傢伙。我看看手槍，又看看車子，思考著該如何抉擇。

　　「上車吧！」帶槍那傢伙低聲說，「不然我就殺了你。」

　　我站在那裡，心裡想的只有一件事：我可能會錯過班機。我努力回想下一班直達班機是幾點起飛，我想是七點吧！

　　「上車。」那傢伙又說了一遍。

　　我非常確定他不會在大街上開槍。那是一把小槍，但是沒有裝滅音器，只要一開槍，這擁擠的街頭就會槍聲大作。另外，個傢伙的雙手空空，或許槍就放在口袋裡。車裡只有司機一個人，或許旁邊座位上擺了一把槍。我把短棍、刀子跟「沙漠之鷹」都跟外套一起留在八百英里外的亞特蘭大，現在手無寸鐵。我必須做出抉擇。

　　我選擇不進車裡，只是站在街上，用我的生命打賭那傢伙不會公然開槍。他站在那裡，手握著雨衣頂著我，車子在我們身邊停下，他的夥伴則站在我的另一邊。他們兩人都是矮個子，加在一起都打不過我。車子停在路邊等著，大家都沒有動。我們僵持在那兒，好像商店窗口展示的人偶，身上穿著最新流行的秋裝：老舊的軍裝加上Burberry雨衣。

　　我給這兩個傢伙出了一道難題。在這樣的情況下，只有不到一秒的時間可以證明你不是唬人的。如果你說你會開槍，你就得開槍；如果不開，那根本就是白費力氣，你的底牌也會讓人看得一清二楚。如果你不開槍，你就是癟三──而那傢伙沒有開槍，他只是站在那兒，因為猶豫不決而扭扭捏捏，人行道上的人群在我們身邊穿梭來去，他們停在路邊的車則是不斷被人按喇叭。

　　他們是聰明的傢伙，知道不該在熱鬧的紐約街頭開槍打我，也知道我看出他們是在虛張聲勢，更知道繼續威脅我是沒有用的。但他們還是不夠聰明，不知道該走開，還是杵在那兒。

　　所以我往後擺動身體，好像要抽腿離開似的，雨衣下那把槍也跟著往前推，繼續頂著我。我順勢用左手抓住那矮個子的手腕，把槍扯到我身後，右手臂則從那傢伙的肩膀環抱住他，我們倆看起來就像在跳華爾滋似的，或者是一對在火車站裡擁抱的情人。接著我往前傾倒，把他壓在車上。我一直死命捏住他的手腕，指甲也深陷進去，雖然是用左手，但也夠他痛的了。我的體重壓在他身上，讓他連呼吸都有困難。

　　他的夥伴仍然用手拉著車門，先是東張西望一會兒，然後準備伸手進口袋拿東西。我乘機往後一彎腰把我身邊那傢伙的手往後拗，然後把他往車子一推，接著我拔腿狂奔，才跑了五步就消失在人群中。我在人群中左躲右閃，在街上橫衝直撞，在一連串煞車聲與喇叭聲中穿越街頭。那兩個傢伙在我身後追了一會兒，但終於還是讓車陣擋在後頭，決定不要和我一樣冒險。

　　※※※

　　跑了八條街之後，我坐上計程車趕到拉瓜迪亞機場，搭上那班六點前往亞特蘭大的直達班機。不知道為什麼，回程所花的時間比較多，我在機上坐了兩個半小時，飛機沿途經過紐澤西、馬里蘭與維吉尼亞，我一直都在想著喬伊。經過北卡與南卡兩州，進入喬治亞的時候，我則想著蘿絲可。真希望她能回來，我想她想得快發狂。

　　飛機降落時，遭遇了一道厚達十英里的暴風雨雲層。因為烏雲密佈，亞特蘭大的夜空陷入一片漆黑，好像有個龐大的暴風雨正在接近。我們下飛機的時候，小地下道裡的空氣讓人感覺好凝重，除了煤油味之外，也有暴風雨來臨前的濃厚氣味。

　　我在機場入境大廳的旅客服務櫃台拿到賓利轎車的鑰匙，它跟停車票卡放在同一個信封裡。走出去取車時，我感到一股暖風從北方吹來。這場暴風雨想必聲勢驚人，雲裡的電壓不斷累積，馬上會雷電交加。我在短期停車場找到車子，後車窗都已經貼上黑色隔熱紙，那傢伙沒時間把前面兩片車窗跟擋風玻璃都做好，結果車子看起來好像皇家座車似的，我開起來肯定像個司機。我的夾克擺在後車廂，我穿上夾克，感覺到口袋裡武器的重量，安全感又回來了。我坐進駕駛座，開出停車場，在黑暗的高速公路上驅車南下，時間是禮拜五晚上的九點。距離他們可以出貨的時間──也就是禮拜天，或許只剩下三十六小時了。

　　※※※

　　回到馬格瑞夫已經是十點了，還剩三十五小時，我得花時間好好想想以前在軍校學到的東西。我們學的兵法大部分都是一些德國佬寫的，他們就喜歡那種玩意兒。我不是很專心，但是我記得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遲早你都得跟敵人的主力進行遭遇戰，過不了這關就無法在戰爭中獲勝。遲早你都會找到他們的主力，跟他們幹一架，把他們殲滅。

　　我知道他們的主力一開始有十人，是哈伯告訴我的，在他們幹掉摩里森之後，只剩九人了。我知道克林納父子兩人、帝爾和貝克，所以還有五個人是我不知道的。我帶著微笑離開郡道，把車開進安諾餐廳的礫石停車場，停在離餐廳比較遠的盡頭，在夜晚的空氣中伸懶腰、打呵欠。暴風雨遲遲未到，但是已經有一觸即發之勢，空氣還是很凝重，還是可以感覺到雲裡正醞釀著電壓。我回到車內在皮椅上倒頭就睡，想休息個一小時或一個半小時。

　　我開始夢到約翰．李．胡克（John Lee Hooker）。很久以前，在他再度走紅以前，他總是坐在一張小凳子上彈著老舊的鋼弦吉他，凳子都是放在一塊方形木板上。他會把壓平的啤酒瓶蓋固定在鞋底，走起路來就會鏗鏘有聲，就像自製的踢踏舞鞋。他坐在凳子上彈著吉他，曲風大膽又充滿高低起伏。他不停用鞋底去踹木板，發出聲音。在我的夢裡，他正用鞋子有節奏地踹著那塊老木板。

　　但是那聲音不是約翰．李發出來的，而是某人正敲著賓利的擋風玻璃。我猛然驚醒，掙扎起身──是貝克警官正朝車裡凝視我。儀表板上的大鐘指著十點半，我已經睡了半個小時，正好符合我的計畫。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變計畫──應該說是計畫自動找上我。那些德國佬也會贊成我的做法，他們向來強調戰術要有彈性。第二件事則是把手伸進口袋，打開「沙漠之鷹」的保險，然後我從另一邊車門下去，隔著車頂跟貝克對望。他又咧嘴露出友善的微笑，那顆金牙也跑了出來。

　　「你好嗎？」他說，「你怎麼在公共場所睡覺？在我們這裡，你可能會因為遊蕩的罪名而被捕。」

　　我也咧嘴對他報以微笑。

　　「高速公路的安全守則啊！」我說，「不是有人這樣說嗎？如果累的話就靠邊打個盹，不是嗎？」

　　「進來吧，我請你喝杯咖啡。」他說，「如果你想保持清醒，喝安諾的咖啡就對了。」

　　我把車門鎖上，手還是插在口袋裡。我們走過礫石停車場，進入餐廳之後，坐進最後一個座位。不用我們吩咐，戴眼鏡的女服務生就開始幫我們倒咖啡。

　　「你還好吧？」他說，「還在為你哥的事難過嗎？」

　　我聳聳肩，用左手喝咖啡，因為右手正握著口袋裡的「沙漠之鷹」。

　　「我們不是很親。」我說。

　　貝克點點頭。

　　「蘿絲可還在幫聯邦調查局嗎？」他說。

　　「我猜是吧！」我說。

　　「老芬雷今晚在哪裡啊？」他問我。

　　「傑克森維爾，」我說，「他得去佛羅里達州，去查一件事。」

　　「傑克森維爾？」他說，「他去傑克森維爾查什麼啊？」

　　我又聳聳肩，啜了一口咖啡。

　　「我也不知道，」我說，「他沒有提到任何事。我可不是拿局裡薪水的，只是個跑腿的。他叫我去哈伯家幫他拿個東西，現在我得走了。」

　　「哈伯家？」貝克說，「你要去拿什麼？」

　　「一些陳年的報告。」我說，「找到什麼就拿什麼吧，我想。」

　　「然後呢？」他說，「你也要去佛羅里達？」

　　我搖搖頭，又啜了一口咖啡。

　　「芬雷叫我把東西寄掉，」我說，「他給了我一個華盛頓的地址。我今晚要睡在哈伯家，早上再去寄東西。」

　　貝克緩緩點頭，然後又對我咧嘴一笑，但是那友善的笑容還真不自然。我們把咖啡喝完，貝克丟了兩塊錢在桌上，我們滑出座位之後就離開了。他坐上巡邏車，開走時還對我揮揮手，我讓他先走，然後慢慢越過礫石停車場去取車，隨即在一片漆黑中驅車前往小鎮南端，右轉開進貝克曼車道。

【注釋】

⓯「三區大橋」（Triborough Bridge）是紐約市區內連結布朗克斯、曼哈頓、皇后三區的橋樑系統。

⓰這裡作者似乎搞錯了。中情局的前身是「戰略勤務處」（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而非英國的秘密情報局（Secret Intelligence Service）。

２６

　　賓利轎車該停在哪裡呢？我得非常小心才行。我希望別人以為它是隨便亂停的，但又要讓每個經過的人都能看到它。所以我將它前後挪動了好一會兒，最後終於把它停在哈伯家車道靠近房子的地方，故意把輪胎停得歪歪的。這樣看起來就像是在匆忙之間隨意停放的。

　　我希望從外面一看就覺得我待在屋裡。屋子如果是空盪盪的，從外頭就可以一眼看出，那一副寂靜無人的模樣很容易就洩了底。現在這間房子就是這樣：寂靜無聲，沒有任何人在活動。所以我用查莉給我的那把鑰匙打開前門，從前頭走到後面，經過時隨手打開幾盞燈。我在起居室把電視打開，把音量降低到好像有人在低聲呢喃，廚房裡的收音機也是這樣開著。接著我拉起幾扇窗簾，回到外面去。看起來好極了，像極了裡面有人的樣子。

　　接下來我第一個要去的地方，是門廊裡掛外套的衣櫃。我要找手套。要在這南方的陽光帶找到手套並不容易，因為需求量並不大，但是哈伯就有。我找到兩付，全都整齊地擺在架子上，其中一付是滑雪用的手套，淡綠色與淡黃色相間，對我沒有好處，我需要顏色比較暗的。另外一付就是我要的：一付時髦的黑皮革薄手套，銀行家戴的，非常柔軟，就像另一層皮膚一樣順手。

　　找到滑雪手套之後，我決定再找一頂帽子。如果哈伯夫婦曾經去過科羅拉多州旅行，他們一定會有全套裝備。我找到一個裝滿帽子的箱子，裡面有一頂軍人在站崗時用的防寒毛線帽，某種合成纖維做成的，帽子的底部往下捲就變成耳罩，上面印有深綠色的圚樣。這帽子對我很合用。

　　第二個要去的地方是主臥室。我發現查莉的化妝台，我住過的某些房間甚至還沒有這化妝台那麼大。她有一大堆化妝品，各式各樣的東西，我拿了一隻防水睫毛膏到浴室裡，把臉上塗滿睫毛膏。然後我把夾克穿好，戴上帽子和手套，走回臥室衣櫃門上的落地鏡前檢查這身裝扮。還不錯，是晚上幹活時的標準打扮。

　　我走回屋外，又把前門鎖上，感覺一大片暴風雨雲層正從頭頂強壓下來，夜裡一片漆黑。我站在前門邊，再把自己檢查一遍，把手槍放在夾克內側口袋，將拉鍊往下拉確定它沒壞，取槍也很順手。我把槍裝滿子彈，「扣扳機，關保險」，剩餘的子彈都放在右上方的外側口袋，彈簧刀擺在左側口袋，短棍擺進右側口袋，把鞋帶綁緊。

　　我離開房子，沿著車道往外走，經過停好的賓利後又走了十二或十五碼。我隱身在綠樹之間，找了一個可以清楚看到貝克曼車道來往車輛的定點，坐在冰冷的土地上，開始等待。在突擊戰進行的時候，只有守株待兔的人才能打勝仗。如果對手行事小心，他會提早來或者比較晚來，因為他以為只要提早來或遲到，你對他就不會有任何防備。所以無論他多早來，你都必須比他更早做好準備；不管他多晚出發，你都得等他出現。你要等他等到出神，你需要無限的耐性，什麼也不要做、什麼也不要想，不要消耗體力，最後再全力一擊──不管是一小時、五小時、一天或一週，你都得等下去。等待也是戰技的一種。

　　※※※

　　我全副武裝開始等待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四十五分了，頭頂的暴風雨隨時會降臨，空氣就像鍋裡的湯一樣濃稠凝重，四下一片漆黑。差不多在午夜時分，暴風雨開始席捲而來，像兩毛五硬幣一樣大小的雨滴開始打在我周遭的樹葉上，沒多久暴雨就開始往下沖刷，我好像置身淋浴間一樣，頭頂雷電交加，時而發出巨響，閃電不斷從天際劈下。我周遭的花園每幾秒就會被閃電照射，發出白晝似的光亮。我坐在大雨中等待。十分鐘，十五分鐘，我還是繼續等。

　　他們在十二點二十分找上我。雨勢絲毫沒有減弱，雷電還是轟隆作響，直到車子開進車道我才聽到他們的卡車聲，發現時他們已經在礫石路面上走了四十英尺了。那是一輛深綠色的載貨卡車，車身寫著「克林納基金會」幾個金色大字，跟我禮拜二早上在蘿絲可家附近看到的那一輛很像。它從我身邊經過，大概距我六英尺。礫石路面上留下寬闊的胎痕，跟芬雷在摩里森家看到的一樣。

　　卡車在距我幾碼處停了下來。它突然在賓利後面停下，無法繼續往前開，剛好停在我希望他們停的位置。我聽到引擎熄火還有拉上手煞車的聲音。

　　第一個下車的是開車的人，他穿著一件白色尼龍工作服，工作服的連身兜帽緊包著臉部。他臉上戴著一個外科手術的面罩，手上戴著薄橡膠手套，腳上穿著橡膠鞋套。他從駕駛座走出來後，繞到後門去。我認得那走路的樣子，那高大健壯的軀體，還有那一雙有力而修長的雙臂──他就是克林納小子，他親自來殺我了。

　　他用手掌拍打後門，發出沉悶的聲響，接著他就轉動手把打開門。四個男人在他後面走下來，穿著都跟他一樣：白色尼龍工作服，連身帽把臉包住，面罩、手套與橡膠鞋套。有兩個人拿著袋子，兩個人拿著大口徑霰彈槍，一共五個人。我本來以為只有四個人，五個人就提高了作戰難度，但是這樣我的成果也會更豐碩。

　　大雨不停沖刷在他們身上，我可以聽見雨滴打在他們牢固的尼龍工作服上，發出清脆的聲音，打在卡車車頂也發出鏗鏗鏘鏘的金屬聲響。閃電的一陣亮光射在他們身上，四個人看起來都跟地獄裡逃出的妖怪一樣，模樣嚇人。現在我開始懷疑自己星期一晚上怎麼能撂倒他們。但是今晚我可以撂倒他們，因為我有攻其不備的優勢，我會變成他們身邊像夢魘一般的隱形人，一個個把他們撂倒。

　　克林納小子指揮著他們。他從卡車後面取出一根鐵鍬，對著三個手下比一比，跟他們一起在傾盆大雨中走進屋子。第五個傢伙會在卡車旁等待，因為下雨，所以他必須回到車上。我看他抬頭望著天空，然後又望著駕駛座。我抽出短棍，穿越灌木叢，那傢伙聽不見我在行動，因為雨聲在他耳邊回響著。他轉身踏步，正要走向駕駛座的車門邊。我把眼睛閉上片刻，回想著喬伊躺在驗屍床上，面目全非的模樣；回想著蘿絲可一邊瞪著她家走廊地板上的腳印，一邊因為恐懼而顫抖的模樣。然後我衝出灌木叢，跳到那傢伙的背後，用短棍往他後腦勺猛力一敲。這是一根很粗的短棍，而且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氣，所以我馬上感覺到他的頭骨被打爆了。那傢伙像根被砍斷的樹倒在礫石路上。他臉朝下，雨水不斷打在他的尼龍工作服上，我又用力補上一腳，踢斷他的頸骨。解決了一個。

　　我拖著屍體越過礫石路，把他丟在卡車後面，繞回駕駛座把鑰匙拔下，然後悄悄摸進屋裡。我把短棍擺進口袋裡，放出彈簧刀的刀刃，拿在右手。我不想在屋裡動槍──即使屋外雷電交加，還是會槍聲大作。我進了前門就停下，門鎖早就被破壞了，木門也已碎裂，我還看到那根鐵鍬就擺在走廊上。

　　房子挺大的，他們得花點時間才搜得完。我猜他們會先集體行動，一起搜索，然後才散開來，我可以聽到他們在樓上穿梭的腳步聲。我退回屋外，等待他們其中一人回到走廊。我待在那扇被撬開的門邊，靠著牆壁等著，因為有屋簷遮蔽，我才沒讓大雨淋到。這陣雨就像熱帶暴風雨一般猛烈。

　　五分鐘後才有人下樓，他的腳步在走廊上嘎吱作響，我可以聽見他打開衣帽櫃的大門。我走進屋裡的時候，他是背對著我的。這高個兒是其中一個帶著霰彈槍的傢伙，比我還瘦。我走到他背後，左手伸過他頭頂把手指插進他的眼窩裡，他的槍掉下來，被我一腳踢到地毯上。我把他轉過來往後拖到門外的傾盆大雨裡，手指死命往他眼睛裡插，硬是把他的頭往後拖，割斷他的喉嚨。這動作不可能跟電影演的一樣俐落──任何刀刃都不可能那麼銳利。喉嚨裡面有很多不同的堅韌軟骨，你必須用力來回切割，得花點時間，但是這一招有效，有效得很。等你切到骨頭的時候，任誰都不可能還活著，這傢伙也不例外。他的血像水柱往外噴，跟雨水混在一起，身體也跟著頹倒。解決兩個了。

　　我拉住他的連身帽，在草坪上拖行他的屍首。拖行的時候不能抓住他的膝蓋或肩膀，因為他的頭會往旁邊溜，變成身首異處。我把他丟在草地上，跑回屋裡。我一邊撿起霰彈槍，一邊冷笑。這是一支很厲害的「傢伙」，我曾在部隊裡面看過，是綺色佳公司製造的Mag─10霰彈槍，子彈的尺寸很嚇人，有人幫它取了「擋路煞星」這個綽號。它甚至可以打穿比較薄的車身鐵皮，坐在車裡照樣沒命。遇上它的人通常難逃一劫，雖然只有三發子彈，但是就像之前有人說的：射完了三發子彈，槍戰也該結束了。

　　我還是沒有把刀刃收起來，因為它不會出聲，比較符合我的需求，但霰彈槍則是比「沙漠之鷹」更適合充當備用的武器，因為霰彈槍根本就不用瞄準目標，鉛彈的射擊範圍很廣。拿著Mag─10霰彈槍，你只要稍稍朝著正確的方向擊發，一定會命中目標。

　　我穿過被撬開的木門往外走，靠在牆邊避開大雨，繼續等待。我猜他們會開始走出屋外，因為他們在屋裡找不到我，也發現剛剛被我丟在地上的那傢伙不見了。他們會開始走出屋外，這是一定的，總不會在裡面待一輩子吧？我等了十分鐘，一直聽到屋內地板上踏步的聲音，但是我按兵不動。反正他們遲早會出來。

　　有人出來了──兩個傢伙一起出來，就像他們是一組似的。這倒是讓我猶豫了一會兒。他們走到傾盆大雨裡，我聽到雨水開始打在他們的尼龍帽上。我用左手再度拿出短棍，改用右手握棍。第一個傢伙很容易就被我撂倒了，我從後面一棍命中他的頸子，他的頭差點掉下來。但是第二個傢伙來得及反應，他閃身讓我無法命中，短棍只擊中他的鎖骨，把他打到跪在地上。我又用左手的刀子在他臉上補一刀，緊接著短棍又出手，兩下才把他的脖子打斷。他的筋骨可真硬，但是再硬也沒有我的短棍硬。我已經解決四個人了。

　　我在大雨中把兩具屍體拖到礫石車道盡頭的草坪上，把他們跟另一個傢伙堆在一起。我已經幹掉四個，又拿到一把霰彈槍，車鑰匙也在我的口袋裡。接下來要對付的是拿著霰彈槍的克林納小子。

　　我找不到他，不知道他在哪裡。我走進屋內，想要避開大雨的聲音仔細傾聽，但是什麼也聽不到，因為雨水打在屋頂與礫石路面的聲音實在太吵，我周遭的背景好像都被噪音籠罩住了，如果那小子發現苗頭不對，躲起來悄悄行動，我就有麻煩了。

　　我悄悄走到那間可以觀賞花園的房間，雨水不斷打在屋頂上。我站著不動，仔細聆聽，聽到那小子在走廊上，正要從前門走出去。如果他往右轉，就會看到他那三個死掉的嘍囉被我堆在草坪上，但是他往左轉，經過我這房間的窗前，打算穿越濕漉漉的草坪前往露台。我看到他在大雨中經過窗前，大概離我只有八英尺。他像是地獄來的惡鬼似的，身前握著一把長長的黑色霰彈槍。

　　我口袋裡有這房間的鑰匙，它就串在賓利車的鑰匙圈上。我開鎖走出去，滂沱大雨就像消防水柱似的在我身上沖刷，我悄悄繞到露台。克林納小子就站在那兒，低頭凝視著大游泳池。我蹲伏在雨中看著他，即使相隔二十英尺之遠，還是聽得到雨水打在他身上白色工作服的聲音。天空中不斷出現閃電，雷聲隆隆作響。

　　我不想用手裡的Mag─10霰彈槍打他，因為我必須把屍體藏好，我要讓克林納那個老傢伙忐忑不安，讓他死也想不到發生了什麼事，怎麼他兒子跟其他人都不見了。這不但會把他給搞瘋掉，對我的安全也是一種保障，即使留下一點證據也會對我造成麻煩。那把霰彈槍會把他打得血肉橫飛，到時候我怎麼處理屍體？不可能把所有屍塊都清掉。所以我只好等待。

　　那小子開始從草坪的長長下坡走到泳池邊，我繞過去待在濕漉漉的草地上。那小子走得很慢，他開始擔心了，因為他只有自己一個人，視線也不清楚，連身帽包住他的臉讓他的視野受限，所以只好把頭轉來轉去，但他的頸部僵硬，那動作看起來像機器人似的。他站在池邊，我在他身後一碼處忙著不斷左右移動，這樣他轉頭往兩邊看時才不會看到我。他手裡那把大型霰彈槍也朝著水波洶洶的泳池左右晃動。

　　如果照我以前看的書跟電影裡面演的，我應該跟他面對面單挑，因為我是來幫我哥報仇的，站在我眼前的就是把他的屍體踹成肉醬的那個傢伙。我們兩個本來應該一對一決鬥的，至少我該讓他知道他的對手是誰、知道自己是怎麼死的，好像這樣才有格調，是男子漢之間的對決。但真實生活不是那麼一回事，喬伊也會嘲笑這種做法。

　　我使出全力，一棍打在他頭上，當時他正要轉身走回屋子。短棍從尼龍工作服上滑開，因為這灌鉛的棍子實在太重，讓我完全失去平衡，我就像在冰上滑倒一樣。那小子閃身舉起霰彈槍把一發子彈上瞠，我很快翻起手臂把槍管往一旁壓，滾出他的射擊範圍。他扣下扳機，槍聲大作，雷聲再大也沒那麼吵。那一槍打在我們身後的幾棵樹上，我聽見樹葉散落翻飛的聲音。

　　強大的後座力震得他往後退，但是他又把第二顆子彈上了膛，槍身喀啦喀啦發出令人膽寒的上膛聲。我倒在池邊的地磚上，但是很快往前撲，用雙手抓住槍，把槍管往上扳，槍托朝下，讓他對空發了一槍，又是一陣可怕的槍聲。這一次我藉著後座力，乘機把槍奪過來，抬起槍托打在他臉上，但是不怎麼有用。綺色佳霰彈槍的槍托部位有一大塊橡膠托墊，是用來保護槍手的肩膀不致因為強大的後座力而受傷，但那小子的頭部卻也因此而未受重創，只是身體往後搖晃，我用力往他腿部推撞，把他絆倒跌進池裡。他背朝下掉進水中，我跳進去壓在他身上。

　　我們在泳池比較深的那邊，兩人都掙扎著爭取有利的姿勢。大雨還是不斷下著，水中的氯讓我的雙眼跟鼻子感到一陣陣刺痛，我不斷掙扎，最後終於把他的喉嚨扣住。我把他的尼龍帽往後扯，用手臂夾住他的喉嚨，把他的頭往水裡壓。我使出吃奶的力氣把他的喉嚨鎖住，如果跟克林納小子現在的情況相較，瓦伯頓監獄裡飛車黨勒住我的力氣簡直就像情人的愛撫一樣。他的頭都快被我扯下了，我不斷擠壓扭扯，把他壓在水面下一碼處，直到他死掉才放手。這要不了多久的功夫。在這種狀況之下，總是這樣的：誰先被壓在下面，誰就爬不起來，所以死掉的那個人也有可能是我。

　　我涉水而行，氯氣把我嗆得不斷喘氣。大雨在泳池水面不斷沖刷，幾乎讓人無法分辨水面上下的分界，我任由他的屍體四處漂蕩，自己游到旁邊去，緊抓著泳池邊調整呼吸。這天氣就像夢魘一般，雷電交加，大雨滂沱，待在池子裡搞不好還比較乾，但是我還有活要幹。

　　我游回去，拉住那小子的屍體，他往下漂蕩了一碼之遠。我把他拖到池邊，拉出池子，雙手拉住他的尼龍工作服，把屍體拖在身後，感覺起來好像有一噸重。我把屍體擺在池邊，不斷有水從工作服的手腕與腳踝的縫隙流出。我把他丟在那裡，蹣跚走向車庫。

　　我的衣服都濕透了，而且又冷，實在寸步難行，身上像穿著盔甲似的。但我還是走到了車庫，並且找到鑰匙，開門後打開燈。那是一座可以停三輛車的車庫，但是裡面只有另一輛賓利轎車，是哈伯自己那一輛，年份款式跟查莉的那輛一樣。深綠色的車身美極了，而且因為打過蠟而閃閃發亮。我四處移動的時候，車身的烤漆上還照映著我的影子。我在找小推車或者花園專用的小車，反正就是園丁用的車子。這車庫裡到處都是園藝用的裝備，包括一輛需要有人駕駛的刈草機、水管、各種工具，最後終於在遠處的角落看到一輛手推車，它的輪子就像腳踏車輪一樣大。

　　我把手推車推到大雨中，一路走到池邊，然後趴在地上四處搜尋，找到那兩把霰彈槍跟那根濕透了的短棍。我把槍丟在推車上，短棍擺回口袋裡。先確認那小子的鞋沒有掉，再把他抬上車，推著車朝屋子走，然後沿著車道，勉強通過賓利車，繞一圈來到卡車後面。我打開後門，爬上車，把屍體好好拖進去。大雨還是不斷沖刷著車頂，然後我抬起第一個傢伙的屍體，把他拉到克林納小子的身旁，把槍丟在他們身上。兩個裝好了。

　　接著我把推車往上推到我堆了三具屍體的地方。他們張開四肢躺臥在濕透了的草坪上，雨水不斷打在他們可怕的工作服上。我把他們運回他們開來的卡車旁，最後把五個人都弄了進去。

　　然後我在大雨中把推車弄回車庫，放回原來的角落，從工作台上拿了一把手電筒，想看看克林納的嘍囉到底是哪四個人。我在雨中跑回卡車，進了車廂後打開手電筒，爬過那一整排被我丟在那兒的屍體。

　　我認出克林納小子，至於其他四個，我把他們的帽子拉開，扯掉臉上面罩，用手電筒來回照著他們的臉。其中兩個是在倉庫看門的，我很確定禮拜四我曾經在望遠鏡裡看到他們。或許我不敢在軍事法庭裡面發誓說我看過他們，但是這時候誰還管得了那麼多？

　　另外兩個則是我確定看過的，毫無疑問。他們是禮拜五負責支援的那兩個警察，跟貝克、史帝文生一起到餐廳去逮捕我，之後我又在警局看到他們幾次。他們參與了犯罪集團，是帝爾鎮長手下的兩枚暗棋。

　　我又從卡車裡慢慢爬出來，把手電筒拿回車庫，鎖上門．在大雨中跑回屋子前面，拾起他們帶來的兩個袋子丟到哈伯家的門廊上。開燈後仔細檢視袋子，發現裡面有多餘的手套跟面罩、一盒十號口徑的霰彈槍子彈、一把榔頭、一包六英寸長的釘子，還有四把像手術刀一樣的刀子。光是看著刀子就可以感受到被刀割的痛苦。

　　他們破壞門鎖後就把鐵鍬隨手一丟，我把它撿起來放進其中一個袋子裡，拿著兩個袋子走向卡車，往五具屍體身上丟。然後我把後門關上鎖好，又在滂沱大雨中跑回屋子。

　　我經過那間可以觀賞花園的房間，把它鎖上，再跑回廚房，打開烤箱門，掏出口袋裡所有的東西放在地板上。我在旁邊的碗櫃裡找到了幾張烘培專用的油紙。接著我把「沙漠之鷹」給解體，把零件放在其中一個烤盤上，多餘的子彈也擺在旁邊。刀子、短棍、賓利車鑰匙，還有我的錢跟一些紙片，則放在另一個烤盤上。我把烤盤放進烤箱，用非常低的熱度去烤。

　　我走出前門，儘可能緊閉那扇被破壞的門，然後跑過賓利轎車，坐進克林納基金會的卡車。我不太熟練地扭動鑰匙發動車子，小心翼翼地沿著車道倒車，把車駛回貝克曼車道上，然後開過下坡回到鎮上。雨刷快速地刷去擋風玻璃上的雨水，我繞過那個有教堂坐落的廣場，在車道盡頭右轉，繼續往南開。四下一片寂靜，沒有任何人在路上。

　　在社區綠地以南三百碼處，我把車駛進摩里森家的車道，開到他的房子旁，在他那輛廢棄的林肯轎車旁停好。鎖好車門之後，跑到摩里森家的圍籬邊，把鑰匙丟進遠遠的田野裡，然後聳聳肩，把夾克穿好，就開始在雨中往回走，也開始陷入沉思之中。

　　現在已經是禮拜六凌晨一點多，也就是說，再不到二十四小時就是禮拜天了。事情的全貌已經很清楚，我也確定了三件事：第一，克林納需要特殊的紙；第二，那種紙在美國國內無法取得；第三，倉庫裡面堆滿著某種東西。

　　但是冷氣機紙箱上面寫的東西卻困惑著我。我不是說被印在上面的「島嶼空調有限公司」那幾個字，而是其他的字。我看到的那些箱子上面都印有長方形格子，格子裡有手寫的序號，我看得一清二楚。史托勒駕駛卡車超速被傑克森維爾的警察攔下，根據他們的描述，他載的箱子上也同樣有手寫的長串序號。但是要那序號幹嘛呢？紙箱本身就已經是很好的掩護、很高明的障眼法，用冷氣紙箱載運秘密的東西去佛羅里達州，實在是神不知鬼不覺，還有什麼東西比冷氣更適合賣到南方？傑克森維爾的警方被紙箱朦騙了，他們沒有再仔細想一想。但是那序號讓我感到很困擾，如果裡面沒有電器用品，幹嘛在箱子上寫序號？這障眼法實在太過頭了。既然如此，那他媽的鬼序號到底意味著什麼？那該死的箱子裡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我不斷問自己這個問題，終究還是喬伊給了我答案。我在雨中一邊走，一邊想著凱爾斯坦跟我說的「精確性」那回事。他說喬伊在表達思想時，總是有一種迷人的精確性。我知道這一點。我想到了他為自己印出來的那張清單，那些充滿自信的大寫字母、一排排的縮寫，還有電話號碼欄，以及紙張最後的兩個附註：「史托勒家的車庫」和「格雷的克林納檔案」。我必須再把清單查一遍，但是我突然靈光一閃，知道喬伊想要告訴我什麼：如果想要知道克林納在箱子裡擺些什麼，到史托勒家的車庫去看一看絕對是值得的。

２７

　　我回到哈伯家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那豪華的廚房裡翻找咖啡，然後瞪著機器劈里啪啦煮咖啡。我打開烤箱，把我的東西都拿出來。那些東西幾乎已經烤了一小時，從裡到外都乾透了，短棍外面那一層皮革跟鑰匙圈開始有點變硬了，此外倒是沒什麼東西受損。我把槍組起來，裝滿子彈後放在廚房桌上，一樣「扣扳機，關保險」。

　　然後我再看看喬伊列印出來的那張紙，再次確認我的想法。但是我遇到一個問題，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張紙是變得又乾又脆了，可是上面的字全都不見，變成了一張白紙。游泳池的水把所有油墨都洗掉了，只隱隱約約留下糊在一起的字跡，已經無法辨識。我聳聳肩，反正已經看過幾百次了，現在只能靠記憶回想上面寫些什麼。

　　接下來我去地下室胡亂弄了一陣，好不容易才搞定暖爐，然後我脫掉衣服，全部都丟進查莉的烘衣機裡面，設定一小時低溫烘乾的時間。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弄錯，在部隊裡，有個下士會幫我洗衣服，衣服被拿走後，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乾淨又摺好的。離開部隊後，我常買一些便宜貨，穿髒了就丟掉。

　　我光著身子上樓，跑進哈伯的臥室，花很久時間沖了一個熱水澡。我把臉上的睫毛膏洗掉，在熱水下面站了很久，然後把自己包在浴巾裡，下樓喝咖啡。

　　那天晚上我已經無法去亞特蘭大了。就算我大概在凌晨三點半抵達也沒有用，在那時間沒有人會讓我進屋裡去講話，我沒有識別證件，也沒有適合的身分，夜間造訪會為我帶來麻煩。要到明早再去，而且是第一件要做的事，沒有其他選擇。

　　所以我考慮補個眠，於是把廚房裡的收音機關掉，慢慢晃進哈伯的小書房，關掉電視機，環顧四周。這是一個色調偏暗、擺設整齊的房間，有許多嵌在牆上的木板及幾張大皮椅，電視旁邊是某個日本廠牌的音響，還有一排排的ＣＤ跟錄音帶，主要收藏的是披頭四的作品。哈伯說過，他喜歡約翰．藍儂，他曾去過紐約市的達科塔大樓，還去了英國的利物浦。所有的東西他幾乎都有──包括每一張專輯，還有幾張「偷錄作品」（bootlegs）⓱，就是那種用木盒包裝的單曲選集ＣＤ。

　　桌上有一個書架，上面放著一堆堆專業期刊，還有一排厚厚的書，都是技術性的銀行雜誌跟報告。光是專業期刊就佔去了書架好幾英尺寬的空間，它們看來枯燥乏味，其中包括沒有按期收藏的《銀行期刊》，還有兩期厚厚的雜誌，叫做《銀行管理》，跟一些叫做《銀行家》、《銀行家雜誌》、《銀行家月刊》、《商業期刊》、《商業週刊》、《現金管理公報》、《經濟學人》以及《財務郵報》的期刊，全都按照字母及日期排好，都是過去幾年以來的未按期收藏，沒有一本期刊是整套的。這整排後面是幾本美國財政部的政府出版品，還有兩期《銀行世界》。他的收藏方式很特別，似乎是選擇性的，或許那幾期待別厚，是哈伯失眠時的讀物。

　　我則是沒有失眠的問題。我正要走出書房去借張床睡覺，但我突然想到了某件事。我回到書桌前又把書架看一遍，讓手指沿著整排雜誌與期刊的書背往下滑，比對那些誇張的刊名下印的出刊日期。有一些是最近出刊的，其中有兩本的收藏是斷斷續續，但是都收藏到最近一期。有十幾本都是今年的，總計整整三分之一是哈伯被解雇而離開銀行後的收藏。這些都是為銀行家出版的，但是當時哈伯已經不是銀行家了，他還是繼續訂閱這些厚重的專業雜誌，拿到手後還是會繼續讀這些複雜的東西。為什麼？

　　我抽出兩本期刊看看封面，都是封面上光的厚重雜誌。我拿著書，翻開到哈伯看的那幾頁，看過後又抽出更多期刊來，翻開他看過的地方，在哈伯的皮椅坐下。我身上裹著他的浴巾，由左而右依序把書架上的期刊看完，從最早一期看到最近一期，花了我一個小時的時間。

　　然後我開始看書。我的手指在整排沾滿塵埃的書籍上滑動，看到兩個我認識的名字才停下來。我嚇了一跳──是凱爾斯坦與巴托洛穆的陳年巨著，書皮是紅色皮革，是他們幫參議院某委員會專案小組寫的報告。我把書抽出來，快速翻了翻。這是一本很驚人的書，凱爾斯坦以謙虛的口吻把它形容成「反偽鈔聖經」，的確名不虛傳。他太謙虛了，這本書真的是包羅萬象，他們費盡苦心把歷史上已知的所有製造偽鈔的技術都記錄下來，充斥整本書的範例與實例，都是從破獲的案件中取材的。我把整本書放在膝蓋上，又整整看了一個小時。

　　一開始我專注在紙的問題上。凱爾斯坦曾說過：紙張是關鍵。他跟巴托洛穆在後面弄了一個有關紙張的附錄，先前他當面告訴我的東西可以說是附錄的濃縮版，包括紙張是棉麻纖維混合製成的，還有化學著色劑，以及交織其中的紅、藍聚合物絲線。紙的製造商是位於麻薩諸塞州達爾頓鎮的克蘭恩公司。我點點頭，我知道這家公司，還記得那厚重的卡紙以及淡黃色的棉紙封套，我還挺喜歡的。自從一八七九年以來，那家公司就一直為財政部提供印鈔的紙張，每次都是在重兵戒護之下用裝甲車運紙到華盛頓，過去一個多世紀以來都是如此，連一張紙也沒有失竊過。

　　接著我從附錄往前翻，開始閱讀正文的部分。我把哈伯那一堆書都疊在書桌上，隨手抓來再讀一遍。有些我讀了兩、三次，不斷反覆看著那些凌亂散落的艱澀文章與報告，一邊比對，一邊交叉查詢，試著去了解那些難懂的語彙，然後又不斷把那一大本參議院的紅皮報告書拿來看。裡面有三段是我不斷來回推敲的。第一段提到哥倫比亞波哥大市有一個成立多年的偽鈔集團；第二段講的則是更早就開始在黎巴嫩進行的偽鈔活動──在很久以前的內戰期間，基督教長槍黨就曾與亞美尼亞的刻版畫家合作印製偽鈔；第三段則是有關化學的基礎知識，有許多複雜的化學程式，但有些字是我看得懂的。我一再來回推敲，慢慢晃到廚房，拿起喬伊那張變成空白的清單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又走回寂靜的書房，靠著一小片光線坐下，大半夜都在沉思與閱讀中度過。

　　※※※

　　我沒有睡著。相反的，我整個人都醒了起來，樂得不得了，同時因震驚與激動而顫抖，因為等到我把東西都讀完時，對於紙張的取得方式與來源已經一清二楚了，也知道去年一整年那些冷氣機紙箱裡裝的到底是什麼，不用去亞特蘭大查看也知道。我知道了。克林納在倉庫裡面囤積什麼東西？每天卡車載進去的是什麼？喬伊那張紙上的標題──「E Unum Pluribus」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把那句立國箴言顛倒過來？在只剩下二十四小時的時刻，這一切都有了解答。這件事從頭到尾、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全部都已經被我看透。而且我得說，這種犯罪行動還真他媽的聰明。凱爾斯坦老教授說那種紙無法取得，但是克林納證明他是錯的，他找到了取得的方式，簡單無比的方式。

　　我從桌子旁邊跳起來，直接跑到地下室，迅速打開烘衣機把衣服全部拿出來，在水泥地板上穿上衣褲，浴巾就留在原地，再跑回廚房把所有需要的東西都裝進夾克裡。然後跑出屋外，任由那扇被撬開的大門在那兒搖晃著，跑過礫石路面去開賓利車，發動後把車倒出車道，沿著貝克曼車道呼嘯而過，左轉開進鬧區。此時整個小鎮寂靜無聲，我經過安諾餐廳離開鎮上，再度左轉走上那條通往瓦伯頓的路，放膽把這輛尊貴的老車催到我能承受的最高速限。

　　賓利車的頭燈不太亮，因為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老設計了。那晚的天色晦暗不明，還有好幾個小時才到破曉時分，那陣暴風雨所遺留下來的一些烏雲還圍繞在月亮旁。整條路彎來彎去，而且路面鋪得中間高、兩邊低，沿路又都凹凸不平，還有暴風雨留下的積水，老車不斷打滑顛簸，所以我把車速降低。多開個十分鐘又怎樣？總好過連人帶車一起翻覆在路邊的田裡。我還不想那麼快去跟喬伊團圓，而且我不想變成李奇家第二個知道真相，但是卻死掉的人。

　　我經過那片灌木叢，在黑暗的天色中，它變成一片漆黑的色塊。幾英里之外，監獄圍牆的燈光亮著，探照四周的夜景。我開過監獄數英里後，從後照鏡中看到燈光的餘暉已經在我身後。接著我跨橋穿越富蘭克林市，離開喬治亞州來到阿拉巴馬州，匆匆駛過蘿絲可跟我一起去過的那家老酒館「池塘酒吧」，店是關著的，四處一片漆黑。再開一英里就來到了汽車旅館。我沒關掉引擎，直接去櫃台叫醒夜班的傢伙。

　　「有個叫芬雷的傢伙住這兒嗎？」我問他。

　　他揉揉眼睛，看著住宿登記簿。

　　「十一號房。」他說。

　　在夜裡，整間旅館好像都在沉睡，步調變慢，寂靜無聲。我找到芬雷住的十一號房間，他的警用雪佛蘭就停在外面。我大聲敲著他的房門，持續了好一會兒。然後我聽到一聲惱火的呻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我又多敲了幾下。

　　「拜託喔，芬雷！」我叫著。

　　「誰啊！」我聽見他大喊。

　　「李奇啦！」我說。「打開這扇該死的門。」

　　他沉默了片刻後，才把門打開。芬雷就站在我面前，是被我叫醒的，穿著灰色運動衫和拳擊短褲。我很訝異，我還以為他連睡覺也是穿著花呢西裝，鼴鼠皮背心也隨時在身上。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他說。

　　「給你看個東西。」我跟他說。

　　他站著打呵欠，一臉睡眼惺忪。

　　「現在幾點啊？」他說。

　　「我不知道，」我說，「五點或六點吧！穿上衣服，我們要去一個地方。」

　　「去哪兒啊？」他說。

　　「亞特蘭大，」我說，「給你看個東西。」

　　「什麼鬼東西啊？」他說，「你就不能直接告訴我嗎？」

　　「穿上衣服，芬雷。」我又說了一次，「該走了。」

　　他咕噥了兩句，但還是去把衣服穿起來。他花了好一會兒工夫，大概有十五分鐘。他進浴室的時候看起來跟一般人沒兩樣，就像剛剛起床的傢伙。出來的時候又恢復了芬雷的外形，花呢西裝跟所有的衣褲都穿好了。

　　「好啦！」他說，「李奇，你要說的最好是天大的事。」

　　我們走到外面的夜色中，我先走到車子旁，他鎖上房門才來跟我會合。

　　「你開車嗎？」他說。

　　「問這幹嘛？」我說，「你有意見嗎？」

　　他看起來好像很火大，怒氣沖沖地瞪著賓利轎車。

　　「我不喜歡讓人載，」他說，「可以讓我開嗎？」

　　「誰開都沒差。」我說，「你他媽上車就是了，好不好？」

　　他坐進駕駛座，我把鑰匙交給他。我很樂意讓他開車，因為我好累。他發動車子，倒車出了停車場後往東邊開，穩穩在路上行駛著。他開得很快，比我還快，那身手簡直像賽車手。

　　「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問。

　　我望著他，透過儀表板上的微光可以看見他的雙眼。

　　「我想出來了，」我說，「我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了。」

　　他也瞥了我一眼。

　　「那你要告訴我嗎？」他說。

　　「你打過電話去普林斯頓大學嗎？」我問他。

　　他咕噥了兩句，氣到拍打方向盤。

　　「我通了一個小時的電話，」他說，「那傢伙知道一堆事情，可是到頭來等於什麼都不知道。」

　　「他跟你說了些什麼？」我問他。

　　「他把整件事都告訴我，」他說，「他是個聰明的傢伙，歷史研究所的學生，幫巴托洛穆工作。結果是，巴托洛穆跟另一個傢伙凱爾斯坦，他們都是偽鈔研究的權威。喬伊透過他們了解整個背景。」

　　我對著他點點頭。

　　「這些凱爾斯坦都跟我說了。」我說。

　　他又瞥了我一眼，看來還是有點生氣。

　　「那你問我幹嘛？」他說。

　　「我想要你的結論，」我跟他說，「我想要看你能想到些什麼。」

　　「想到個屁啦！」他說，「他們談了一整年，結論是克林納沒辦法弄到數量那麼多，品質又那麼好的紙。」

　　「凱爾斯坦就是這樣跟我說的，」我跟他說，「但是我想通了。」

　　他又瞥了我一眼，滿臉都是驚訝的表情。我看到瓦伯頓監獄的燈光正在遠處閃耀著。

　　「那就跟我說啊！」他說。

　　「醒一醒，你自己想想看，哈佛佬！」我說。

　　他又咕噥了兩句，還是很火大。我們的車繼續前進，疾馳進入監獄圍牆上投射下來的那一片燈光中，經過了監獄的大門，猛烈的黃光也跟著被我們拋在背後。

　　「至少給我個線索，好不好？」他說。

　　「我給你兩條線索，」我說，「第一個是喬伊在那張紙上寫下的標題：E Unum Pluribus。然後想想看，美國的紙幣有什麼特色？」

　　他點點頭，想了一會兒，長長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打著方向盤。

　　「E Unum Pluribus，」他說，「這是把那句立國箴言倒過來說，所以我們可以假設意思是由一而多，對不對？」

　　「正確。」我說，「那美國的紙鈔有什麼特色呢？跟世界上其他國家的紙鈔相較？」

　　他開始想。這件事是如此明顯，但他卻從來沒有注意過。車子繼續往前開，經過左手邊那一片灌木叢。前面已經隱約看到黎明在東方發出了亮光。

　　「什麼特色？」他說。

　　「我曾住過這世界的各個角落，」我說，「如果把空軍南極氣象站那一段短暫的日子算進去，我住的地方橫越了六大洲、好幾十個國家。我口袋裡面曾經放過許多不同的紙鈔，日圓、德國馬克、英鎊、愛爾蘭鎊、披索、韓元、法郎、以色列錫克爾以及盧比，現在我用的則是美鈔。你猜我注意到什麼？」

　　芬雷聳聳肩。

　　「什麼？」他說。

　　「美鈔不管面額大小，紙張的尺寸都一樣。」我說，「五十、一百、十塊、二十塊、五塊跟一塊，都是一樣的。我沒有看過哪個國家跟我們一樣。在其他國家，大面額紙鈔的尺寸會大於小面額紙鈔，所以面額愈大，尺寸也愈大，對不對？在其他國家，一元總是最小張，然後才是五元、十元，依此類推，面額最大的紙幣通常也是最大張的。但是每一種美鈔的大小卻都一樣，百元大鈔跟一元鈔票的尺寸相同。」

　　「那又怎樣？」他問我。

　　「所以他們的紙是怎樣來的？」我反問他。

　　我等待他的答案，他轉頭瞥著窗外。他不願意看我，因為他想不出來，這讓他很火大。

　　「他們是用買的，」我說，「他們用一張一塊錢的代價買回來的。」

　　他嘆口氣，看了我一眼。

　　「你說的太扯了，才不是這樣咧！」他說，「幫巴托洛穆工作那傢伙講得很清楚，紙張都是在達爾頓鎮製造的，整個過程天衣無縫，連隻蟑螂也爬不出去。這一百二十年來，他們連一張紙都沒有丟過，更別說拿出來賣了，李奇。」

　　「錯了，芬雷，」我說，「那是在公開市場裡面販賣的。」

　　他又咕噥了兩句，我們繼續往前開，轉彎就要上郡道了。芬雷減速往左轉，往北朝著高速公路開，現在黎明的微光來到我們的右手邊，光線愈來愈強。

　　「他們到處搜購全國的一元紙鈔。」我說，「那就是哈伯在一年半前扮演的角色，他負責的差事跟在銀行裡一樣，都是現金管理。他知道哪裡可以找到現金，所以他設法從銀行、商場、零售連鎖店、超市、賽馬場、賭場弄錢，哪裡他都能弄到。這是個大工程，他們需要的數量太大了，所以他們用銀行支票、匯款以及百元假鈔等各種方式，從美國各地買回一元真鈔，一週的數量就有一噸。」

　　芬雷轉頭瞪我，點點頭，他開始了解了。

　　「一週一噸？」他說，「這樣有幾張？」

　　「一噸的百元美鈔就是一百萬元。」我說，「他們一年需要四十噸，等於是四千萬的一元美鈔。」

　　「繼續說。」他說。

　　「卡車把這些一元美鈔載到馬格瑞夫鎮。」我說，「不管哈伯是從哪裡買到的，全部都送進那倉庫裡。」

　　芬雷點點頭，他掌握到我要說的東西，開始懂了。

　　「然後他們再把美鈔裝在冷氣機紙箱裡面運出去。」他說。

　　「沒錯。」我說，「這行動一直持續到一年前，直到海巡隊把他們擋住。那些都是完整的全新紙箱，可能是從兩千英里外的紙箱工廠下單買來的。他們把東西裝好，箱子用膠帶封起來，運出海外。但是過去他們在出貨前會先把鈔票點一遍。」

　　他又點點頭。

　　「這樣才能記帳。」他說，「可是他們一個禮拜哪可能數完一噸紙鈔？」

　　「是用秤的。」我說，「每次裝滿一箱後，就把它丟到秤上測重量。如果用一元紙鈔來算的話，一盎司紙鈔是三十元，一磅就價值四百八十元。我昨天把這些資料都看過了。他們靠秤重來計算價值，然後把數字寫在紙箱上。」

　　「你怎麼知道呢？」他說。

　　「就是那些序號。」我說，「看序號就知道箱子裡有多少錢。」

　　芬雷微笑時帶著一臉憤恨不平。

　　「好，」他說，「然後那些紙箱被運送到傑克森維爾海灘，對吧？」

　　我點點頭。

　　「用船送出海，」我說，「往南運到委內瑞拉。」

　　接著我們陷入一陣沉默。我們正接近老郡道頂端的那幾座倉庫。倉庫在我們左邊逐漸逼近，好像沒有其他東西比它們更龐大。倉庫的金屬牆板映照著黎明的白光。芬雷把車速放慢，我們一起望著那個地方，儘管車子已經駛過，卻仍不禁回頭看。接著我們從閘道開上高速公路，向北開往亞特蘭大。芬雷猛踩油門，那台尊貴的老車開始疾馳。

　　「委內瑞拉那裡是怎麼一回事？」我問他。

　　他對我聳聳肩。

　　「肯定大有文章，對吧？」他說。

　　「克林納的化學工廠在那裡。」我說，「環保署開始找他們麻煩後，他們把工廠搬到那裡。」

　　「那又怎樣？」他說。

　　「它有什麼作用？」我問他，「為什麼要開那家化學工廠？」

　　「跟棉有關係。」他說。

　　「對。」我說，「其中涉及氫氧化鈉、次氯酸鈉、氯跟水等等。如果把這些東西都混在一起，會發生什麼事？」

　　他對我聳聳肩。這傢伙是個條子，不是化學家。

　　「漂白。」我說，「是強效的漂白劑，對棉的纖維待別有效。」

　　「那又怎樣？」他又說了一遍。

　　「幫巴托洛穆工作那傢伙跟你說過紙幣用的是哪一種紙嗎？」我問他。

　　芬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實際上應該說他幾乎喘不過氣。

　　「天啊！」他說，「紙幣幾乎是棉的纖維製成的，裡面加了一點麻。他們把一元美鈔漂白。我的天啊，李奇！他們把紙鈔上的墨水漂掉。我真不敢相信，他們把一元美鈔的墨水洗掉，這樣就有四千萬張真鈔的紙可以用了。」

　　我對他咧嘴一笑，他伸出右手跟我擊掌，兩個人在高速行駛的車裡高聲歡呼。

　　「你答對啦，哈佛佬！」我說，「這就是他們的做法。毫無疑問的，他們找出了化學配方，只要把空白的鈔紙再印成百元大鈔就可以了，所以喬伊才會說E Unum Pluribus，由一而多：由一元美鈔變成百元大鈔。」

　　「天啊！」芬雷又說了一次，「他們把墨水漂掉。不只這樣，李奇，你知道這還意味著什麼嗎？現在那倉庫裡面的四十噸的一元真鈔肯定已經堆到天花板那麼高了，等於裡面有四千萬元。四十噸的錢堆在那裡，只等著海巡隊撤兵。咱們等於把他們捉姦在床了，對吧？」

　　我開心地笑著。

　　「對，」我說，「不只捉姦在床，他們的屁股還晾在外面吹風呢！所以他們才擔心得要死，慌了手腳。」

　　芬雷搖搖頭，對著擋風玻璃咧嘴微笑。

　　「你怎麼想出來的啊？」他問我。

　　我沒有立刻回答。車子繼續往前開，高速公路正帶著我們經過亞特蘭大南端的密集都會區，街道開始密集了起來，到處可見的工地與商業氣息，彷彿是南方陽光地帶持續成長的證明。一部一部起重機蓄勢待發，隨時可以築起一道屏障，把城市南端跟城外一片空白的鄉野隔絕起來。

　　「我們要按部就班。」我說，「首先，我要證明給你看。我要讓你看看一個裝滿一元真鈔的冷氣機紙箱。」

　　「是嗎？」他說，「哪裡有呢？」

　　我瞥了他一眼。

　　「在史托勒家的車庫裡。」我說。

　　「拜託，李奇！」他說，「他家不是被燒掉了嗎？而且裡面本來就沒有東西，是不是？就算有的話，那地方現在也到處都是亞特蘭大警局跟消防隊的人在進進出出。」

　　「我並不知道那地方被燒了。」我說。

　　「你在鬼扯什麼？」他說，「我跟你說過了，電傳機把訊息傳了過來。」

　　「你的英文是誰教的啊？」我問他。

　　「那跟這件事有什麼狗屁關係？」他說。

　　「精準度。」我說，「那是一種思考的習慣，好的教育可以強迫你養成這種習慣。你看到喬伊列印出來的那張紙了吧？」

　　芬雷點點頭。

　　「你還記得倒數第二項寫著什麼嗎？」我問他。

　　「史托勒家的車庫（Stollers' Garage）啊。」他說。

　　「對。」我說，「但是你看看他的標點符號是怎麼下的。如果把所有格的撇號擺在最後一個字母前面，那表示車庫屬於一個叫做史托勒的人。老師說這叫做單數所有格，對吧？」

　　「那有問題嗎？」他說。

　　「問題就在他不是那樣寫的。」我說，「所有格的撇號是放在最後一個字母後面，那表示車庫是屬於史托勒一家人的，這叫做複數所有格，也就是說車庫的主人是兩個姓史托勒的人。但是高爾夫球場旁那間房子裡並沒有住兩個姓史托勒的人，茱蒂跟謝曼並未結婚。唯一住著兩個史托勒家人的地方，是謝曼的爸媽住的老房子，而且他們真的有個車庫。」

　　芬雷默默開車，試著回想中小學教的文法。

　　「你認為他把一個紙箱藏在他爸媽家？」他說。

　　「很合理。」我說，「我們在他自己家裡看到的箱子是空的，但是謝曼不知道自己會在上週四死掉，所以我們可以合理推測，他一定在別處私藏了更多錢，他覺得自己可以好幾年都不必工作。」

　　那個大型交流道系統快到了，我們正要開進亞特蘭大。

　　「繞過機場。」我跟他說。

　　我們在水泥道路上繞行著城市，經過機場後，我找到那條通往貧民區的路。快要早上七點半了，那個區域在柔和的晨光中看來挺棒的，剛升起的太陽讓此地籠罩在朦朧的微光之中。我找到對的街道跟房子，芬雷慢慢駛近房子周邊用來防風的圍籬，但我們並不想為難這對老夫婦。

　　下車後我領著芬雷走過鐵絲圍欄的一道門，過了一條筆直的路之後，就到了他們家門口。我對他點點頭，他拿出警徽然後敲敲門，我們聽見走廊傳來吱吱嘎嘎的走路聲，還有門閂跟門上鍊子被喀喀打開的聲音。門打開後是謝曼．史托勒的媽媽站在那裡，她看起來是清醒的，不像被我們吵起來的樣子。她不發一語，只是瞪著我們。

　　「早安，史托勒太太。」我說。「記得我嗎？」

　　「你是位警官。」她說。

　　芬雷向她出示警徽，她點點頭。

　　「進來說比較好吧。」她說。

　　我們跟她沿著走廊進到狹窄的廚房。

　　「我可以幫你們什麼嗎？」那位老太太說。

　　「我們必須去查看妳家的車庫，女士。」芬雷說，「我們有理由相信，妳兒子在那裡藏了一些偷來的東西。」

　　老太太站在廚房裡，有片刻不發一語。然後她轉身從牆壁釘子上拿下一把鑰匙給我們，什麼話也沒說，接著就穿過狹窄的走廊走進另一個房間裡。芬雷對我聳聳肩，我們從前門出去，繞過屋子走到車庫。

　　那小車庫裡面是一道往下的斜坡，剛好只容納得下一部車子。芬雷開鎖後把門打開，裡面空無一物，只有兩個紙箱被並排擺在車庫盡頭的牆邊。我在謝曼．史托勒的新家也看過一模一樣的兩個紙箱，都是島嶼空調公司用的，只不過這兩個上面還有封箱膠帶。箱子上都有一長串手寫的序號，我仔細看著它們一照這號碼看來，兩個箱子裡都各有十萬美金。

　　芬雷跟我站在那兒望著紙箱，什麼也沒做，只是凝視著它們，然後我走到牆邊把其中一個拖出來。我拿出摩里森的彈簧刀，放出刀刃，抵住膠帶封住的地方後割裂箱子的頂部，打開封口，然後把它推倒。

　　箱子砰一聲倒在水泥地上，揚起了許多塵埃，像雪片般的紙鈔從裡面傾洩而出。地板上飄滿了白花花的現金，到處都是紙鈔，數以萬計的一元紙鈔。我們眼前好像一條紙鈔構成的小河，有些是新的，有些縐巴巴，有些是一大捲，有些被捆成厚厚一疊，有些則四散飄動。紙箱裡的現金撒出來之後，如潮水般的錢淹到了芬雷亮晶晶的鞋旁邊。他蹲下來，把手伸進那一堆如湖水般的紙鈔裡，隨便用手抓起兩把錢。這小車庫裡面很暗，只有蒼白的晨光從一扇骯髒的小玻璃窗灑進來。芬雷一直蹲在地上，兩隻大手裡塞滿了紙鈔，我們看著那一堆錢，然後又彼此對望。

　　「這裡有多少錢？」芬雷問我。

　　為了要看序號，我把箱子踢翻，結果又有更多錢跑出來，散落一地。

　　「將近十萬。」我跟他說。

　　「另一個呢？」他說。

　　我望著另一個箱子，仔細看那一長串手寫的序號。

　　「十萬再加上一點零頭。」我說。「一定是塞得比較緊一點。」

　　他搖搖頭，放掉手上的紙鈔，開始伸手去翻攪那一堆錢，然後站起來把錢踢得到處都是，就像小孩子在踢落葉一樣。我也照著做，我們邊踢邊笑，車庫裡的錢四處飛散，空氣也跟著變得混濁。我們高聲歡呼，互相拍拍背，面對面雙手擊掌，圍著地板上的十萬元紙鈔手舞足蹈。

　　※※※

　　芬雷倒車，把賓利開到車庫門口，我把紙鈔踢成一堆一堆，開始塞進冷氣機紙箱裡，但是無法全部塞回去，因為緊緊捆成一捲與一疊的錢都散開來了，全部混在一起。我把箱子立起來，儘可能用力把錢往下壓，但是無論如何也辦不到。留在車庫地板上的紙鈔一定有三萬塊左右。

　　「拿沒拆封的箱子就好，」芬雷說，「等一下再回來拿另一個。」

　　「那些根本是九牛一毛。」我說，「我們應該把那些錢留給那對老夫婦養老，那是他們兒子留下的遺產。」

　　他想了想，對我聳聳肩，好像這件事不怎麼重要。那些現金堆在地上跟垃圾沒兩樣，因為實在太多了，看起來真不像錢。

　　「好吧。」他說。

　　我們把箱子拖到車庫外的晨光中，搬進賓利的後車廂，這差事可真不簡單，箱子非常重，十萬塊一元紙鈔的重量大概是兩百磅。搬完後我們還休息了一會兒，喘口氣，然後關上車庫大門，把另外十萬塊留在裡面。

　　「我要打個電話給皮卡。」芬雷說。

　　他走回老夫婦的房子去借電話，我靠在賓利車暖暖的引擎蓋上，享受著早晨的陽光，兩分鐘後他又走了出來。

　　「我們得去他的辦公室一趟，」他說，「開個戰略會議。」

　　還是由他開車，他努力繞出這迷宮一般的凌亂小路，開往市中心。他轉動大方向盤，把車子開往高樓林立的區域。

　　「好吧，」他說，「你已經證明給我看了，現在該跟我說你是怎麼想出來的吧？」

　　我在大皮椅上轉身面對他。

　　「我本來想再看一次喬伊的清單，」我說，「就是史托勒家的車庫那件事，跟標點符號有關的。但是那張清單被加氯的水給浸泡過了，所有的字都被漂不見了。」

　　他瞥了我一眼。

　　「這樣就讓你想出來了？」他說。

　　我搖搖頭。

　　「我是從參議院那份報告中想出來的，」我說，「裡面有兩小段文字，講的分別是多年前發生在波哥大與黎巴嫩的犯罪活動，他們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真鈔漂白後拿來印偽鈔。」

　　芬雷闖了個紅燈，瞥了我一眼。

　　「所以克林納的主意不是自己想出來的囉？」他問我。

　　「完全不是，」我說，「但是其他人的行動都是小規模的，層次不高，克林納卻幹得轟轟烈烈，已經達到企業經營的規模。如果偽鈔這一行裡面有人可以媲美汽車大王亨利．福特的話，那個人一定是他。亨利．福特也不是汽車的發明人，對吧？不過大規模生產汽車卻是由他首創。」

　　他在下一個紅燈停了下來，因為前方有人、車在通行。

　　「參議院的報告裡面有漂白真鈔這件事？」他說，「那巴托洛穆或凱爾斯坦怎麼都沒想到？那本鬼報告不是他們寫的嗎？」

　　「我想巴托洛穆已經想到了，」我說，「我想他最後終於想到了這件事。他寫給喬伊的電子郵件也是有關這件事。他恰巧想了起來。報告實在太長，篇幅長達好幾千頁，而且又是多年前的作品，漂白這回事，只是其他一堆事情裡面的一個小小註釋而已，而且它提到的偽鈔規模又那麼小，跟克林納的大手筆根本就不能相提並論。這不能怪巴托洛穆或凱爾斯坦，他們是缺乏聯想力的老傢伙。」

　　芬雷聳聳肩，把車停在消防栓旁邊一個加強拖吊的區域。

【注釋】

⓱部分樂迷在樂手現場演出時偷錄的作品，因為不是經過樂手或唱片公司正式授權的，因此通常只在歌迷之間流通。

２８

　　皮卡跟我們在樓下死氣沉沉的大廳碰面，然後領著我們到旁邊的房間裡。我們把查到的東西都告訴他，他點點頭，雙眼閃耀著光芒，心裡在想：大案子來了。

　　「幹得好，朋友們，」他說，「但是我們的對手到底是誰？我覺得那些拉丁美洲裔小個子都是外來的，是用錢買來的幫手，他們不是背後的推手。但是在馬格瑞夫，十個人裡面還有五個沒有曝光，還沒被我們找出來，事情可能會變得很棘手。我們知道摩里森、帝爾、貝克還有克林納父子，對不對？但是其他五個人呢？鎮上任何人都有可能，對吧？」

　　我對他搖搖頭。

　　「我們只需要再找出一個人就可以了。」我說，「昨晚我又查出了四個，只有第十個傢伙是我們不知道的。」

　　皮卡跟芬雷兩人都在椅子裡挺起身子。

　　「有哪些人？」皮卡說。

　　「倉庫的兩個守衛。」我說，「另外兩個也是警察，上禮拜五負責支援組的那兩個人。」

　　「也是警察？」芬雷說，「媽的。」

　　皮卡點點頭，把那一雙巨人般的手掌擺在桌上。

　　「好，」他說，「你們現在就趕回馬格瑞夫，盡量不要惹麻煩，如果還是碰上了麻煩，就動手逮人。但是千萬要小心這第十個傢伙，他有可能是任何人。我馬上就去找你們，給我二十分鐘，我要去載蘿絲可，我們到那裡會合。」

　　我們三人站起來握手，皮卡上樓去，芬雷跟我一起走向外面的賓利轎車。

　　「你怎麼查出來的？」他問我。

　　「我利用了貝克，」我說，「他昨晚碰巧遇到我，我跟他吹牛說我要去哈伯家找文件，然後我就真的去了，等著看會發生什麼事，結果克林納小子跟他的四個嘍囉真的來了。他們想要把我釘死在哈伯家的臥室牆上。」

　　「天啊！」他說，「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

　　「我把他們都幹掉了。」我說。

　　他一邊把車速開到九十英里，一邊轉頭瞪我，這是他第二次做這種事了。

　　「你把他們都幹掉了？」他說，「你把克林納小子給幹掉了？」

　　我點點頭，他有好一會兒都不發一語，把車速降到八十五英里。

　　「到底怎麼一回事？」他問我。

　　「我突襲他們。」我說，「有三個被我打爆了頭，一個被我割喉，克林納小子則是被我溺死在游泳池裡面。所以喬伊的名單才會濕透了，字跡全部不見。」

　　「天啊！」他又說了一次，「你幹掉了五個人耶！這件事可真了不起。你現在有什麼感想嗎？」

　　我聳聳肩。我腦海裡面浮現喬伊的影像，想到他十八歲那年還是個像驢蛋一樣的高個兒，剛要去西點軍校唸書。我想到茉莉．貝絲．高登，想到她一邊舉起沉重的棗紅色皮公事包，一邊還對我微笑。我瞥了芬雷一眼，用另一個問題回答他的問題。

　　「你踩死蟑螂的時候會有什麼感想？」我問他。

　　他用力搖頭，好像一隻要甩掉冷水的老狗。

　　「只剩四個了。」他說。

　　他開始捏揉那輛老車的方向盤，好像在做點心的麵包師傅一樣。他望著前方的擋風玻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有想到這第十個傢伙可能是誰嗎？」他說。

　　「是誰都無關緊要，」我說，「現在他一定跟其他三人都待在倉庫裡，因為人手不夠，對不對？他們今晚都要負責守夜，明天還要把貨弄上車，四個人都得幫忙。」

　　我打開賓利轎車的收音機，接收到了一家很棒的電台。這是一台金屬製的大收音機，二十年前的英國原廠貨，但還可以用。我坐著聽音樂，努力驅逐睡意。

　　「真是難以置信，」芬雷說，「像馬格瑞夫這種地方，是怎麼開始跟這種事情扯上關係的？」

　　「怎麼開始的？」我說，「那要怪艾森豪，都是他的錯。」

　　「艾森豪？」他說，「你怎麼把他給扯進來？」

　　「州際公路是他開始建造的，」我說，「是他扼殺了馬格瑞夫的生計。很久以前，那條老舊的郡道本來是唯一的通道，不管是人還是貨物都得經過馬格瑞夫，整個鎮上到處是投宿的地方跟酒吧，路過的人總是會花錢。後來不但高速公路蓋了起來，空運也變得便宜，小鎮在一夕之間像是死掉一樣。高速公路離馬格瑞夫有十四英里之遠，所以它就縮成了地圖上的一個小點。」

　　「所以要怪高速公路囉？」他說。

　　「要怪帝爾鎮長。」我說，「為了取得新的財源，小鎮把土地賣掉，讓人蓋倉庫，對不對？老帝爾是這筆交易的掮客，但是他發現新財源其實是髒錢的時候，卻沒有勇氣拒絕。克林納蓋倉庫是為了做壞事，帝爾毫不考慮就變成魔鬼的幫手。」

　　「他是個政客，」芬雷說，「這種人哪有可能跟錢過不去？而且又是那麼大一筆錢，帝爾還用這筆錢重建小鎮。」

　　「他把整個小鎮都拖下水，」我說，「那小鎮就像糞坑似的，上至鎮長、下到照顧櫻桃樹的工人，大家都在裡頭隨波逐流。」

　　我們又陷入了一陣沉默。我隨意亂轉收音機的選台鈕，聽到藍調樂手亞伯特．金（Albert King）在唱著：我不是缺乏運氣，只是找上我的都是厄運。

　　「但是為什麼會發生在馬格瑞夫鎮呢？」芬雷又說了一次。

　　老亞伯特又唱了：厄運與麻煩是我僅有的兩個朋友。

　　「因為地理位置跟機運，」我說，「它剛好卡到那個位置。各種高速公路在那裡交會，而且從那裡南下到佛羅里達州的船塢可以說是暢通無阻。它是個很低調的地方，而且鎮長又是個肯聽命辦事的貪婪渾球。」

　　芬雷沒有再說什麼。他想著有那麼多一元紙鈔像洪流一樣往南、往東流向馬格瑞夫，它就像是個接收洪水的進水口，一個小型的海嘯，幾個在馬格瑞夫的壞人就可以興風作浪。就像下水道一樣，只要有一點點阻礙，幾十萬、上百萬的錢流就會卡死堵住，這裡的錢足夠把整個小鎮淹沒。他修長的指頭有節奏地敲打方向盤，回程大部分的路途他只是靜靜開著車。

　　※※※

　　我們把車停在最靠近警局的空位，門口玻璃映照著這輛黑色賓利古董車。它本身就價值十萬，車廂裡也擺著十萬塊，所以它可以說是全喬治亞州最貴的一輛車。我打開行李廂蓋，把夾克蓋在冷氣機紙箱上面，等著跟芬雷一起走向門口。

　　除了報案櫃台那個警官之外，整間警局都沒人。他對我們點點頭。我們繞過櫃台，穿過靜悄悄的開放式辦公區走到後面的紫檀木辦公室，進去後關上門。芬雷看起來很不安。

　　「我想查出第十個傢伙是誰，」他說，「任何人都有可能，包括報案櫃台的警官。這案子已經有四個警察涉案了。」

　　「不是他，」我說，「他從來不幹活，那肥屁股好像黏在凳子上似的。但有可能是史帝文生，他是哈伯的親戚。」

　　他搖搖頭。

　　「他不是，」他說，「帝爾接管這裡後，就不讓他出去辦案了，要他待在自己可以看到的地方，所以不是史帝文生。我猜任何人都有嫌疑，包括安諾，就是那餐廳的老闆，他是個脾氣暴躁的傢伙。」

　　我看看他。

　　「你也是個脾氣暴躁的傢伙，芬雷，」我說，「暴躁的脾氣從來不是讓人犯罪的主因。」

　　他聳聳肩，對我的揶揄一笑置之。

　　「那我們該怎麼辦呢？」他說。

　　「我們等蘿絲可跟皮卡。」我說。「等他們來再行動。」

　　我坐在紫檀木大桌的邊邊上晃著雙腳，芬雷在那張昂貴的地毯上面來回踱步。就這樣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以後，有人打開門──是皮卡站在那兒，他的龐大身軀把整個出口都擋住了。我看見芬雷瞪著他，好像他有哪裡不對勁一樣，便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

　　皮卡確實有兩件事不對勁。第一，他沒有帶著蘿絲可；第二，他那隻大手拿著政府配發的點三八口徑手槍。他像一座握著槍的雕像，槍口對準芬雷。

２９

　　「是你？」芬雷喘了一口氣。

　　皮卡對他露出冷笑。

　　「如假包換。」他說。「我很榮幸，相信我。你們真的很幫忙，兩人都是，而且很體貼。一路走來，你們一直都讓我掌握最新狀況，還把哈伯一家人跟蘿絲可警官交給我，真是夫復何求啊！」

　　芬雷站著無法移動，全身顫抖。

　　「是你？」他又說了一次。

　　「你應該在禮拜三就猜出是我，渾球。」皮卡說，「我派那小個子去喬伊住過的旅館，兩個小時後才告訴你。我對你真失望，本來還以為現在這一幕會早點出現。」

　　他看著我們，臉上掛著微笑。芬雷轉身看我，我實在想不出要跟他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該想些什麼。我只是看著皮卡的巨大身軀擋在門口，心裡浮現一個強烈的念頭：我再也看不到太陽了，因為今天我將死於非命。

　　「過來！」皮卡對我說，「站在芬雷旁邊。」

　　他跨了兩大步，走進房裡，然後把槍對準我。我想都沒想就知道那是一把槍管比較短的全新點三八手槍，我也自然而然開始盤算：它在短距離內很準，但卻不一定能把目標擊斃，而且我們有兩個人，他只有一個，芬雷那件花呢西裝下的肩部槍套裡還藏有武器。我花了不到一秒的時間估計勝算，但是我很快就放棄了，因為皮卡開門走進來以後，帝爾鎮長也跟著他進來，左手拿著沉重的拐杖，右手拿著警用霰彈槍，是綺色佳公司製造的Mag─10霰彈槍，即使不瞄準也可以把人幹掉。

　　「過來！」皮卡又對我說了一次。

　　「蘿絲可在哪裡？」我問他。

　　他一個勁兒的對著我笑，用槍管作勢，叫我起身移動到芬雷旁邊。我用手撐著跳下辦公桌走過去，覺得兩腳沉重。我咬緊牙關，像學步的瘸子般走過去。

　　我站在芬雷旁邊，帝爾用他手上的大霰彈槍指著我們。皮卡用手去搜芬雷藏在外衣裡的武器，從槍套取出左輪槍，把槍放進自己身上大夾克的口袋裡。因為他的體型實在太大，夾克是打開的，所以看起來就像在身上披了帳篷一樣。他走到旁邊拍拍我，要我坐下，我身上沒有任何武器，我的夾克在外面賓利車的後車廂裡。接著他退回去，站在帝爾身邊。芬雷瞪著皮卡，他的心似乎都快碎了。

　　「這算什麼？」芬雷說，「我們不是老交情嗎？」

　　皮卡只是對他聳聳肩。

　　「我早就叫你不要管，」他說，「早在三月我就試著叫你不要來，我警告過你。難道我沒有嗎？但你就是不肯聽。你會聽嗎？你這固執的渾球。老朋友，我只能說你是自作自受。」

　　我聽著皮卡的咆哮，心裡不是替自己難過，而是替芬雷難過。但是接下來克林納走進門來，他精瘦的臉龐突然咧嘴微笑，像猛獸一樣的牙齒閃閃發光，雙眼直視著我。他的左手拿著另一把Mag─10霰彈槍，右手拿著對準我的，則是用來殺死喬伊的槍。

　　那是一把魯格氏馬克二型手槍（Ruger Mark Ⅱ），毫不起眼的點二二口徑自動手槍，裝上一支很粗的滅音器。這種槍很適合喜歡近距離殺人的傢伙。我瞪著槍。九天前，槍口滅音器的尾端也曾抵住我哥的太陽穴，毫無疑問，我可以感覺得到。

　　皮卡與帝爾繞到桌子後面，帝爾坐在椅子裡，皮卡坐著還是很高。克林納示意我跟芬雷坐下；他把霰彈槍當作指揮棒晃動，叫我們坐下。我們在紫檀木大桌前並肩坐下，雙眼直視著帝爾。克林納關上大門，靠在門上，單手握著霰彈槍擺在臀部的高度，對準我的側臉，點二二滅音槍則指著地板。

　　我輪流仔細看著三人。從帝爾那張橘皮老臉看來，他瞪著我的時候可以說充滿了無限的厭惡，好像被嚇呆了，不知道承受了多麼巨大的壓力，看來幾近崩潰。禮拜一我看到他的時候，還是個體面的老傢伙，現在看來好像老了二十歲。皮卡的氣色比較好，看起來像運動明星一樣沉穩，好像回到高中母校拜訪的美式足球巨星或者奧運金牌得主，但從眼神還是可以看出他繃得很緊，拇指不斷摩擦著大腿，他的壓力也很大。

　　我仔細盯著旁邊的克林納，但是他沒有任何表情。他還是那樣精瘦、冷酷，而且容貌枯槁，沒有任何動作，完全是靜止的。他的臉龐跟身體沒有洩漏出任何訊息，好像是一尊用柚木劈出來的雕像。但是從他的雙眼可以看出有一種殘酷的能量正在燃燒，儘管他骨瘦如柴的臉沒有任何表情，那雙眼睛卻好像在對我冷笑一樣。

　　帝爾吱吱嘎嘎地打開桌子的一個抽屜，拿出芬雷用來幫我錄口供的那台錄音機，交給他身後的皮卡。皮卡把左輪槍放在桌上，把電線理一理，插上電源，但是沒有裝上麥克風。他們並不打算收音，而是要播放東西給我們聽。帝爾把身子往前靠，用拇指按下桌上的對講機按鈕，在一片沉寂之中，我聽見外面警員辦公區裡的擴音器發出模糊的聲響。

　　「貝克在嗎？」帝爾說，「請你進來一下。」

　　克林納離開門邊，貝克走了進來，身穿制服，槍套裡擺著點三八口徑手槍，他看著我，這次並未咧嘴微笑。他拿著兩捲錄音帶，帝爾把它們拿過去，挑了第二捲。

　　「這捲錄音帶，」他說。「仔細聽好了，你們會有興趣的。」

　　他把錄音帶擺進去，關上蓋子，按下播放鍵，錄音機的馬達開始轉動，喇叭發出嘶嘶的聲音。除了嘶嘶的聲音外，我還可以聽見一個隆隆作響的聲音，然後就出現了蘿絲可的聲音。她驚慌失措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回響著。

　　「李奇嗎？」蘿絲可的聲音說，「這段話是錄給你的，你聽到了嗎？你最好跟他們合作，否則我就吃不了兜著走。如果你不知道我會有什麼下場，回去驗屍間，拿出摩里森太太的解剖報告來看看就知道了。所以你得救救我，好嗎？我要講的就是這樣，李奇。」

　　她的聲音消失後，錄音機傳來的只剩下隆隆的聲音，我隱約聽到一個痛苦的喘息聲，好像有人粗魯地把她拉開麥克風旁邊。接著帝爾把錄音機關起來，我瞪著他，好像再也感覺不到自己的體溫，覺得自己已經死掉似的。

　　皮卡跟貝克都看著我，露出滿意的笑容，好像已經勝券在握。帝爾打開蓋子，把錄音帶拿出來放在桌子的一邊，舉起另一捲錄音帶給我看，然後放進錄音機裡，關上小蓋子之後又按下播放鍵。

　　「另一捲，」他說，「仔細聽好了。」

　　喇叭又發出一樣的嘶嘶聲響，接著還是一個隆隆作響的聲音，然後我聽見查莉．哈伯的聲音，她聽起來好像快要發瘋了，就像禮拜一早上在她家閃閃發亮的礫石車道上一樣。

　　「哈伯嗎？」查莉的聲音說，「我是查莉，孩子們都跟我在一起，我不在家，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我必須跟你說一聲！如果你不回來的話，孩子們會出事的。他們說，你知道會出什麼事，跟他們要對付你我的方式一樣，只不過對象換成孩子們。所以你必須立刻回來，好嗎？」

　　她的聲音消失以前，聲調還因為驚慌失措而提高，最後只剩下隆隆的聲音。帝爾按下停止鍵後拿出錄音帶，小心翼翼地擺在我面前的桌子邊緣。接著克林納繞到我看得見他的地方，開口說話。

　　「你必須拿著錄音帶。」他對我說，「把它拿到你窩藏哈伯的地方，然後播放給他聽。」

　　「哈伯不是被你幹掉了嗎？」我說。

　　克林納猶豫了片刻。

　　「別裝蒜了。」他說，「我們本來要幹掉他的，但是你幫他逃過一劫。查莉告訴我們，是你把他藏起來的。」

　　「查莉告訴你們？」我說。

　　「我們問她哈伯在哪裡。」他說，「她對我們保證，說你一定可以找到他。當時我們把刀子架在她女兒的兩腿之間，她急著說服我們說我們可以找到她丈夫。她說是你指點她，罩著她，而且你可以找到哈伯。希望她不是在說謊，否則你們都得死。」

　　「哈伯被你幹掉了，」我又說了一遍，「我什麼都不知道。」

　　克林納點頭嘆氣，他的聲音很低沉。

　　「廢話少說，省點功夫吧。」他說。「是你把他藏起來的，我們需要他歸隊，馬上就得回來，不能再耽誤時間了。這樁生意必須做下去，所以我們有幾個選擇──我們可以讓你屈打成招，這一點我們討論過了，但我想你可能給我們錯誤的方向，因為時間緊迫，對不對？也許你心裡現在正在盤算吧？」

　　他等著我的回應，但是我沒有。

　　「所以我們打算這麼做。」他說，「皮卡會跟你一起去找他。不管哈伯在哪裡，等你們一到，皮卡就會打我的手機，他知道我的號碼。然後你們三人一起回來，好嗎？」

　　我還是沒回應。

　　「他在哪裡？」克林納突然問我。

　　我本來要開始講話，但是他舉手叫我不要開口。

　　「就像我剛剛講的，廢話少說，省點功夫吧。」他說，「你心裡一定在打算怎麼幹掉皮卡，但是你做不到。」

　　我聳聳肩，不發一語。

　　「有兩個問題。」克林納說，「我懷疑你有本事幹掉皮卡，我想沒有人可以辦到這件事，從來沒有。而且我的手機號碼並沒有寫下來，只有皮卡記得。」

　　我又聳聳肩，克林納真是個狡猾的傢伙，而且是最狡猾的那種。

　　「還有兩點，」他說，「我們不知道哈伯到底在多遠的地方，而且你也不會老實跟我們講，所以我告訴你我們會怎麼做。我們要給你一個時間限制。」

　　他停下來，繞到芬雷坐的地方，舉起點二二滅音槍放在芬雷的耳邊，用力頂到他歪倒在椅子裡。

　　「我們要把這位警探丟進牢裡。」他說，「他會被銬起來囚禁，如果皮卡到明天黎明前一個小時還沒打電話給我，我就會用霰彈槍朝著他的牢房射擊，把他打成肉醬。我還會命令可愛的蘿絲可警官拿著海綿，把他黏在後面牆上的五臟六腑給清乾淨。然後我會再給你一個小時，如果到太陽升起後皮卡還是沒有打給我，就輪到可愛的蘿絲可警官了。她在死前會痛不欲生，李奇。但是在那之前，我們會讓她很爽，我可以跟你保證，她一定會很爽，爽到你無法想像。帝爾鎮長跟我已經很愉快地花了一個小時討論我們該如何處置她。」

　　克林納用自動手槍使勁戳著芬雷的耳朵，芬雷忍著沒有作聲。克林納對我冷笑著，我則報以微笑──不殺掉他，我誓不為人。他死定了。

　　「懂了嗎？」克林納對我說，「如果要救芬雷的命，六點之前我要接到電話。如果要救蘿絲可的命，則是七點。還有，不要動皮卡一根寒毛，只有他知道我的電話。」

　　我又對他聳聳肩。

　　「你懂了嗎？」他又說了一遍。

　　「大概吧。」我說，「哈伯跑路了，而你不知道要怎麼找他，對不對？你要說的就是這樣？」

　　沒有任何人吭聲。

　　「你找不到他，對吧？」我說，「你這沒用的傢伙，克林納，你這沒用的王八蛋，你還以為自己很聰明，但是你連哈伯都找不到。我猜你連自己的屁眼都找不到。」

　　我可以聽到芬雷根本就不敢喘氣，他還以為我拿他的小命在開玩笑。但是老克林納並沒有對他怎樣，他又走到我看得見的地方，臉色蒼白，我可以嗅到他身上承受的壓力。哈伯還活著？這念頭讓我有點不習慣。他已經死了一整個禮拜，現在又活了過來，而且躲在某個地方，在那兒窩了一整個禮拜，別人怎麼找都找不到。他逃掉了，禮拜一早上他不是被人拖出家門，而是自己走出去的。有人打電話叫他留在家裡，他感覺苗頭不對便逃命去了，沒人找得到他。哈伯居然留給我一線渺茫的生機。

　　「你到底為什麼非找到哈伯不可？」我說。

　　克林納對我聳聳肩。

　　「他是唯一的漏洞。」他說，「每個環節我都處理乾淨了，但如果哈伯那個渾蛋的臭嘴到處亂講話，我還要做生意嗎？我要阻止這件事，所以我必須把他留在身邊，這裡才是他該待的地方，你必須幫我把他找回來。」

　　我傾身往前，直視他的雙眼。

　　「不能找你兒子辦這差事嗎？」我悄悄跟他說。

　　沒有人吭聲，我又把身體往前靠一點。

　　「叫你兒子去把他弄回來啊！」我說。

　　克林納不發一語。

　　「你兒子在哪兒，克林納？」我問他。

　　他沒吭聲。

　　「他怎麼啦？」我說。「你知道嗎？」

　　他心知肚明，但現在卻寧願當作不知道。我看得出來，他不能接受這事實。他叫他兒子來殺我，但是卻一去不回，所以他一定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心裡不願承認。他那張嚴肅無情的臉垮了下來，很想從我這裡知道發生什麼事，可是他不會問我。他想要把我當成他的殺子仇人，但是又辦不到，因為這樣一來，也就是承認他的兒子已經死了。

　　我瞪著他，他想要舉起霰彈槍把我打成肉醬，但是卻不能下手，因為他需要我把哈伯找回來，內心充滿煎熬掙扎。他想馬上斃了我，可是他兒子的命哪比得上四十噸鈔票？

　　我瞪著他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輕聲對他說：

　　「你兒子在哪兒，克林納？」

　　有好一會兒，辦公室裡面都沒人講話。

　　「把他帶出去。」克林納說，「李奇，如果一分鐘後你還在我的視線範圍，我就馬上幹掉這位警探。」

　　我站起身，環顧身邊五個人，對芬雷點點頭後朝外面走出去。皮卡跟著我，輕聲把門關上。

３０

　　皮卡跟我穿越警員辦公區，寂靜的警局空無一人，報案櫃台的警官也不見了，一定是被帝爾支開了。我可以聞到咖啡機還開著，看到蘿絲可的桌子和那個大佈告欄。摩里森兇案的調查進度還是一片空白，毫無進度。我繞過報案櫃台，把厚重的玻璃門推離堅硬的橡膠門緣，走進午後的晴朗天氣中。

　　皮卡用粗大的槍管示意我坐進賓利車，由我駕駛。我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越過停車場去取車。我心跳加快，呼吸短促，這輩子還沒有出現過這種幾近驚慌失措的感覺。我步步為營，用僅剩的理智維持自己不要失控，我對著自己說：走到駕駛座的門邊時，你最好能想到下一步該怎麼走。

　　上了賓利車之後，我們往北開到安諾餐廳。我繞到座椅後面去拿袋子裡的地圖，在下午晴朗的天氣裡走著，推門進餐廳後找了個空位坐下，點了咖啡跟蛋。

　　我努力回想十三年艱難的歲月中到底學了些什麼東西。時間愈是緊迫，就愈應該冷靜。如果你只有一次機會，那你一次就得成功，你不能因為計畫失敗而錯失機會，更不應該因為清晨的血糖太低而頭昏壞事。所以我強迫自己把蛋跟咖啡都掃進肚子裡，把空的杯盤擺到一邊，在桌上攤開地圖，開始尋找哈伯。他可能躲在任何地方，但是我得把他找出來，只有一次機會。我必須從腦海中找到解答，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想出來，然後直接去找他。所以我傾身盯著桌上的地圖，看了很久。

　　※※※

　　我花了快一小時看地圖，然後把它摺起來，平整地放在桌上，從餐盤上面拿起刀叉，遮遮掩掩地藏進褲子口袋裡。我環顧四周，那位戴著眼鏡的女服務生走過來。

　　「親愛的，要去旅行嗎？」她問我。

　　我抬頭看她，看到她鏡片上有我的倒影，還看到皮卡的龐大身軀坐在我後面的座位，怒目注視著我，我可以感覺到他緊握點三八手槍的把手。我對著女服務生點點頭。

　　「沒錯，」我說，「一趟重要的旅行，一生難忘的旅行。」

　　她不知道要怎麼回話。

　　「那好吧，你要保重，好嗎？」她說。

　　我起身在桌上留了一張查莉的百元紙鈔給她，我也不知道那鈔票是真是假，反正都可以用。而且我想要留一大筆小費給她。安諾每個禮拜都收一千塊的髒錢，也不知道他付薪水乾不乾脆。或許很小氣吧，看看那傢伙的德行。

　　「先生，後會有期了。」女服務生說。

　　「或許吧。」我說。

　　皮卡把我推出門外，已經四點了，我快步穿越礫石路面去拿車，皮卡把手插在口袋裡，跟在後面。上車後我發動引擎，慢慢開出停車場，往北開上老郡道，十二分鐘就飆完了那段十四英里路。

　　皮卡命令我開賓利車而不是他自己的車，一定是有理由的。不只因為他需要伸腿的寬闊空間，也因為這輛車很顯眼，對他來講是另一個保障。我從鏡子看到後方一百碼處有一輛白色轎車，裡面有兩個傢伙。我聳聳肩，放慢速度，往左望向郡道頂端的倉庫，加速開上閘道後繞行交流道，在高速公路上放膽飆車。沒有時間可以拖延了。

　　高速公路帶我們繞過亞特蘭大城區的東南角，我切換車道，從交流道走上往東的I─20號公路。我一路開著，那兩個開著白色轎車的傢伙一直跟著我，我們之間的一百碼距離不知道維持了多少英里路。

　　「他到底在哪裡？」皮卡問我。

　　自從離開警察局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我瞥了他一眼然後聳聳肩。

　　「我也不知道。」我說，「我能做的，就是先去奧古斯塔市找他的一個朋友。」

　　「他朋友是誰？」他說。

　　「一個叫做藍儂的傢伙。」我說。

　　「在奧古斯塔市？」他說。

　　「奧古斯塔市，」我說，「那就是我們要去的地方。」

　　皮卡咕噥了兩句，車子還是繼續開著，那兩個傢伙一直跟在後面。

　　「這個住在奧古斯塔市的傢伙是誰？」皮卡說，「這個叫做藍儂的傢伙？」

　　「哈伯的朋友，」我說，「就像我剛剛說的。」

　　「他才沒有朋友住在奧古斯塔市，」他說，「你以為我們不會去清查這種事嗎？」

　　我聳聳肩，沒有回應他。

　　「你最好不要耍我，老兄，」皮卡說，「克林納會不爽的，那女人只會死得更難看。那傢伙心狠手辣，相信我，我親眼見識過。」

　　「什麼時候？」我說。

　　「很多次，」他說．「比如說，禮拜三他在機場殺死了那個叫茉莉的女人，她放聲尖叫，可是他就喜歡聽那種聲音。又比如說禮拜天，在摩里森家大開殺戒的那件事一樣。」

　　「禮拜天克林納也在嗎？」我說。

　　「他簡直愛死了。」皮卡說，「他跟他那個渾球兒子都以殺人為樂。你把他幹掉可以說是幫了全世界一個大忙，你該看看他在禮拜天那個德行。我們沒讓那兩個條子參與，因為叫他們幹掉自己的局長總是怪怪的，所以換我跟克林納父子上場。那老傢伙每一分鐘都很享受，真是個殘暴的傢伙，就像我說的，毫無人性。你最好確定我可以準時打那通電話，不然你的女人就死定了。」

　　我有一會兒沒說話。禮拜天我看到了克林納小子，他去賣咖啡的便利商店接他繼母，大概是十點半，他一直瞪著我瞧。當時他才剛剛肢解了摩里森夫婦。

　　「我哥是被那老傢伙打死的嗎？」我問皮卡。

　　「禮拜四晚上嗎？」他說，「當然。那把有滅音器的點二二手槍是他的武器。」

　　「然後克林納小子把他踹得死無全屍嗎？」我說。

　　皮卡聳聳肩。

　　「那小子抓狂了，」他說，「腦袋有問題。」

　　「然後摩里森負責毀屍滅跡？」我說。

　　「本來應該是的。」皮卡咕噥地說，「那渾球本來應該把屍體跟車一起燒了，但是他找不到史托勒的屍體，所以他把兩具屍體都留在那兒。」

　　「路易斯安那州那八個傢伙也是克林納幹掉的囉？」我說。

　　皮卡笑了。

　　「警方只發現了八個，」他說，「那個叫史匹倫薩的渾球整整追查了他一年，想查出他付錢給殺手的紀錄，但是才沒有什麼殺手呢！克林納都是親自動手，那是他的嗜好。」

　　「你是什麼時候認識克林納的？」我說。

　　「八百年前就認識了。」他說。「我想辦法把自己變成史匹倫薩在局裡的聯絡人，把每件事都處理得一乾二淨。」

　　接下來的一、兩英里路，我們都沒說話。白色轎車那兩個傢伙一直在一百碼之後，沒有任何動靜，然後皮卡看著我。

　　「這個叫藍儂的傢伙，」他說，「難道是你哥手下的另一個財政部線民？是嗎？」

　　「是哈伯的朋友。」我說。

　　「朋友個屁啦！」他說，「我們查過了，他在奧古斯塔市才沒有朋友哩。見鬼了，這傢伙根本沒有任何朋友，他本來還以為克林納是他朋友，給了他一份好工作。」

　　皮卡在座位上開始咯咯笑起來，樂得整個龐大的身軀都在顫抖。

　　「就像芬雷把你當成他的朋友，是嗎？」我說。

　　他聳聳肩。

　　「我曾經教他不要插手，」他說，「我警告過他。不然我該怎麼做？替他去死嗎？」

　　我沒有回答，汽車在沉默中前行，白色轎車還是穩穩地開在一百碼後。

　　「該加油了。」我說。

　　皮卡靠過來看著指針，已經到了紅線的部位。

　　「看見加油站就停車吧！」他說。

　　我看到一個叫做麥迪遜的地方附近有加油站的指標。我把車子駛離路面，開到加油站，停在最外面的那台加油機前。

　　「你要幫我加嗎？」我問皮卡。

　　他滿臉驚訝地看著我。

　　「不要。」他說，「你他媽把我當成什麼啦？加油站工讀生嗎？自己加！」

　　我就是等他這句話。我走出車外，皮卡從另一邊下車，白色轎車把車子停得很近，那兩個傢伙也走下車。我抬頭看他們，原來是那兩個曾在紐約跟我交手的傢伙，就在凱爾斯坦的大學外面，人來人往的人行道上。比較矮的那個把他的卡其雨衣穿在身上，我友善地對他們點點頭──這兩個人大概只剩不到一個小時可以活了。他們慢慢走過來跟皮卡站在一起，我把加油槍塞進賓利車的油箱。

　　油箱很大，要加二十多加侖。我把手指卡在油槍扳機下面，減緩送油的速度，而且我用反手的姿勢拿油槍，顯得心不在焉，還靠在車邊，我甚至還在想：要不要開始吹口哨？皮卡跟那兩個拉丁美洲裔的傢伙都不想理我。時間已經到了傍晚，他們在略帶寒意的微風中活動身體。

　　我從口袋裡拿出安諾餐廳的餐具，用刀子去刺我右膝旁的輪胎，從皮卡的角度看來，我就好像在揉腳一樣。接著我拿出叉子，把其中一個分叉往外扳，插進我剛剛刺破的裂縫，然後把它扳斷，大概有半英寸留在輪胎裡面。接著油加好了，我把油槍掛回加油機。

　　「你付錢嗎？」我對皮卡大聲說。

　　他看看四周後聳聳肩，從，捲鈔票裡面抽出一張，叫穿雨衣的傢伙去付帳，然後我們又回到車上。

　　「等等。」皮卡說。

　　等到我身後那輛白色轎車發動，閃了兩次頭燈後，我才把車開出去。我慢慢加速，開上高速公路，然後又以同樣穩定的速度行駛。車子一直開著，我們身邊不斷經過路標，離奧古斯塔市剩下七十英里、六十英里、四十英里。老賓利車一路轟隆隆走著，車身穩固無比，那兩個傢伙跟在後面，從後照鏡我看到紅色的太陽已經下山了，前方的地平線一片漆黑，夜幕在遠遠的大西洋上方降臨了。我們繼續走著。

　　後輪在距離奧古斯塔二十英里處爆了胎，當時已經是七點半．天色漸漸變暗，我們都感到輪子發出隆隆聲響，車身也開始歪斜。

　　「媽的。」我說。「爆胎。」

　　「靠邊停。」皮卡說。

　　我側滑到路肩停下來，白色轎車也靠邊停在我們後面。東邊吹來的微風開始變冷，我抖動一下身子，打開後車廂拿出夾克穿上，一臉好像因為身體變暖而得救的表情。

　　「備胎在後車廂底部。」我對皮卡說，「可以幫我把箱子搬出來嗎？」

　　皮卡走過來，看著那只裝滿一元鈔票的箱子。

　　「我們燒錯房子了。」他邊說邊笑。

　　我們把沉重的紙箱搬出來，將它直立在路肩旁邊，接著他在我面前亮槍，他那件大夾克在風中翻飛著。

　　「讓小傢伙們換輪胎吧！」他說，「你就站在箱子旁邊別動。」

　　他揮手叫兩個拉丁美洲裔的傢伙過來，要他們幹活。他們找到了千斤頂跟輪栓用的扳手，把車頂起來，取下輪子，把備胎裝好，小心地把輪栓鎖上。我就站在那一箱錢旁邊，在風中顫抖著，用夾克緊緊包住自己。我把手插進口袋深處，兩腳不停跺來跺去，讓自己看起來就像個無所事事的傢伙，在旁邊站得發冷。

　　我一直等到皮卡繞過去檢查輪栓緊不緊才行動。他踩在工具上面，我可以聽見金屬發出收緊的聲音。我拿出摩里森那把已經彈開刀刃的彈簧刀，插進冷氣機紙箱的一邊，然後一刀劃過箱子頂部，一直割到另一邊。皮卡還來不及拔槍，紙箱就嘩的一聲散了開來，十萬塊的紙鈔就像暴風雪一樣在高速公路上飄散著。

　　然後我跳下路肩邊緣的水泥牆，從淺淺的邊坡滾下去，拔出「沙漠之魔」對前來追我的雨衣小子開了一槍，但是沒有瞄準，只毀了他一條腿。在他身後，我看到一輛卡車的擋風玻璃被一元鈔票給遮住了，車子失控撞上賓利後面那輛白色轎車。像暴風雪一般的紙鈔把皮卡困住，他還在水泥牆邊手舞足蹈。我可以聽到高速公路上不斷傳來輪胎刺耳的煞車聲，因為大家都在閃避卡車殘骸。我在邊坡上滾動著，開槍攻擊上方第二個拉丁美洲裔的傢伙，他被擊中胸部，朝我的方向跌落下來。穿雨衣那傢伙則是抱著他那隻支離破碎的腳在斜坡頂端翻滾哀號，試著拿出那把他在紐約用來威脅我的小型自動手槍，於是我第三槍打在他的腦袋上。我可以看到皮卡用點三八手槍瞄準我。在這段過程中，高速公路上的錢不斷飛著，所有的駕駛都忙著停車追錢，隨著飛散的錢跳來跳去，情勢一團混亂。

　　「不要射我。」我大叫，「否則你永遠找不到哈伯。」

　　他心知肚明，而且他也很清楚，如果沒有找到哈伯，他就死定了．克林納不能忍受這種失誤。他站著，用點三八瞄準我的頭，但就是沒下手，我跑上邊坡，繞過車子，用「沙漠之鷹」逼他往有車的地方走。

　　「你也不要射我，」皮卡大叫，「只有我打電話，你的女人才能活命，你最好相信我。」

　　「我知道，皮卡。」我也對著他大叫，「我相信你，我不會射你的。你會射我嗎？」

　　他拿著點三八對我搖搖頭。

　　「我不會射你的，李奇。」他說。

　　情勢演變成僵持不下的局面。我們不停在賓利車旁繞圈圈，扣著扳機的手指開始泛白，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我不會射你的」。

　　他說的是真話，但我是騙他的。一直等到他站在卡車殘骸前面，而我站在賓利車旁的時候，我才扣下扳機。點四四的彈頭重擊他龐大的身軀，他中槍後撞進身後那一堆廢鐵裡。我沒有開第二槍，而是甩上後車廂車蓋，跳進駕駛座裡，加速前進。我駛離路肩，左閃右躲那群追逐鈔票的人，用力踩下油門往東揚長而去。

　　還有二十英里路，我開了二十分鐘才到，沿路不斷喘氣，腎上腺素讓我不停發抖。我調整心跳，用力吸了幾口空氣，然後為了自己的勝利而高聲歡呼，大聲尖叫吶喊。皮卡被我幹掉了！

３１

　　抵達奧古斯塔市郊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我看見高樓大廈愈來愈多，就下高速公路，開進市區，看見第一家汽車旅館就停下。我把賓利車鎖起來，走到辦公室櫃台前，旅館職員抬頭看我。

　　「有房間嗎？」我問他。

　　「三十六塊。」那傢伙說。

　　「房裡有電話嗎？」我問他。

　　「當然。」他說，「有冷氣跟有線電視。」

　　「房裡有分類電話簿嗎？」我問他。

　　他點點頭。

　　「有奧古斯塔的地圖嗎？」我說。

　　他用拇指比一下香煙販賣機旁邊的一個架子，裡面有地圖跟介紹當地的小冊子。我從長褲口袋的一捲鈔票裡抽出三十六塊，把錢放桌上，填好登記簿，登記的名字是「羅斯可．芬雷」。

　　「十二號房。」那傢伙一邊說一邊把鑰匙推給我。

　　離開前我先停下來拿了張地圖，然後走過長廊，找到十二號房。進房後我把門鎖起來。我沒有注意房間長什麼樣子，只顧著找電話跟分類電話簿。我躺在床上把地圖攤開，把電話簿翻到Ｈ開頭的部分，開始找旅館。

　　旅館的清單真是可觀。如果要在奧古斯塔花錢過夜，有成千上百個地方可供選擇。這可是一點也不誇張，光旅館清單就佔了很多頁的篇幅。所以我看著地圖，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個區域上：我選定大街半英里長的一段，並以這段街道兩側的四個街區為搜索目標。大街上的旅館比較不可能，但是離大街一、兩條街的旅館反而比較有可能，所以離主要街道四分之一到半英里的旅館是我要優先考慮的。這個區域大概是個正方形，四邊長約四分之一英里。我放下地圖，電話簿就擺在旁邊，列出一張要打聽的清單。

　　我住的這家也在這十八家旅館裡面，所以我拿起話筒，按０打給櫃台，接電話的是那個職員。

　　「這裡有房客登記的名字是保羅．藍儂嗎？」我問他。

　　他頓了一會兒，清查登記簿。

　　「藍儂嗎？」他說，「先生，沒有。」

　　「好的。」我說完就把電話掛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從清單最上頭那家旅館開始打電話。

　　「這裡有房客登記的名字是保羅．藍儂嗎？」我問接電話那傢伙。

　　他頓了一會兒。

　　「沒有，先生。」那傢伙說。

　　我沿著清單往下打電話，一家一家詢問。

　　「這裡有房客登記的名字是保羅．藍儂嗎？」我問每個職員。

　　每當他們查登記資料的時候都頓了一會兒，有時我可以聽見翻頁的聲音，有時則是敲打電腦鍵盤的聲音。

　　每個職員都跟我說：「沒有，先生。」每一家都是這樣。

　　我躺在床上，把話機擺在胸口，動手撥十八家旅館之中的第十三家。

　　「這裡有房客登記的名字是保羅．藍儂嗎？」我問職員。

　　他也頓了一會兒，我可以聽見翻頁的聲音。

　　「沒有，先生。」第十三個旅館職員說。

　　「好的。」我說完就把電話掛上。

　　我又拿起話筒，撥了第十四組號碼，結果對方在忙線中，所以我把電話切掉，又撥了第十五家。

　　「這裡有房客登記的名字是保羅．藍儂嗎？」我問職員。

　　他頓了一會兒。

　　「住在一二○號房。」第十五個旅館職員說。

　　「謝了。」我說完掛上了電話。

　　我躺著閉上眼睛，吐了一口氣，把電話擺回床頭櫃，開始查看地圖。第十五家旅館離這裡有三條街，在市區主要街道的北邊，我把房間鑰匙擺在床上，回到車上。引擎還是暖的，我在旅館裡才待了二十五分鐘。

　　我必須往東穿越三條街才有地方左轉，又往北穿越三條街才能第二度左轉，好像在繞一個鋸齒狀的圈圈似的。找到第十五家旅館後，我把車停在門口，進大廳後發現裡面很昏暗，看起來不乾淨，燈也不亮，像個洞穴一樣。

　　「能為您效勞嗎？」櫃台那傢伙說。

　　「不用。」我說。

　　我順著指示箭頭，穿越一連串狹窄的走廊，找到一二○號房，敲門後聽到門後鍊子喀嚓打開的聲音。我站在門口，接著門打開了。

　　「嗨，李奇。」開門的人說。

　　「嗨，哈伯。」我對他說。

　　※※※

　　他開始對我問東問西的，我則是一個勁地催他出門上車，反正有四個小時的車程可以說話。我們必須上路，我比預定時間早了兩個多小時，我想要好好利用這兩個小時，說不定等一下會派上用場。

　　他看起來不怎麼糟，沒有顯出憔悴的模樣。跑路六天反而對他有好處，以前那種不可一世的氣質全沒了，現在看來反而比較結實高瘦，比較強焊一點，跟我這種人比較接近了。他穿著連鎖成衣店賣的便宜衣褲，也穿著襪子，臉上戴著一付不鏽鋼製的老式眼鏡，本來戴著勞力士錶的手腕上留著蒼白的痕跡，現在戴的是七塊錢買來的電子錶，看起來比較像水電工或是經營加盟修車行的傢伙。

　　他沒有隨身的袋子，非常輕便。臨走前他只是在房裡四處看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逃亡生涯就此結束，好像還會有點想念這種生活似的。我們穿越陰暗的大廳走進夜色裡，他看到門口停的車子時，頓了一下。

　　「你開查莉的車子來啊？」他說。

　　「你讓她擔心死了。」我跟他說，「她要我來找你。」

　　他點點頭，看來面無表情。

　　「車窗上的隔熱紙是怎麼回事？」他說。

　　我對他咧嘴一笑，聳聳肩。

　　「別問了，」我說，「說來話長。」

　　我發動車子後，慢慢離開飯店。他本來應該問我查莉現在怎樣了，但他好像在煩惱別的事。他打開旅館房門時，我可以看出他鬆了一大口氣，但是又好像有點不開心。這件事跟面子有關。他一直在逃命躲藏，而且覺得自己還滿厲害的，但實際上他沒那麼厲害，因為他被我找到了。就是這件事讓他百思不解，所以他一方面鬆了一口氣，一方面也很失望。

　　「你怎麼找到我的？」他問我。

　　我又對他聳聳肩。

　　「簡單。」我說，「我有很多找人的經驗，一堆傢伙都被我找到過，多年來我都在追捕部隊逃兵。」

　　我正在穿越城市的格子狀街道，想回到高速公路上。我明明能看到高速公路側邊的燈光往西邊排列，但是入口閘道卻像陷在迷宮裡面一樣難找。我得照剛剛的鋸齒狀圈圈往回走。

　　「但是你怎麼辦到的？」他說，「我有可能在任何地方啊！」

　　「不對，你不可能到處亂跑，」我說。「這就是重點，因此要找你並不難。你身上沒有信用卡、駕照，也沒有身分證件，只有現金。所以你既不能搭飛機，也不能租車，一路上只能坐巴士。」

　　我找到入口閘道了。於是我專心切換車道，轉動方向盤，加速開上閘道，進入那條回到亞特蘭大的車流。

　　「我就是這樣起頭的。」我對他說，「我想像自己是你的兩條腿。你在有意無意中都害怕家人受傷，所以我想你會待在離馬格瑞夫不遠的地方。你是坐計程車到亞特蘭大巴士站的，對吧？」

　　「對。」他說，「第一班離開的車子是去孟菲斯城的，但是我繼續等下一班。孟菲斯太遠了，我不想去那麼遠的地方。」

　　「就是因為這樣，找你才變得這麼簡單。」我說，「你在馬格瑞夫周圍打轉，保持不近不遠的距離，而且以逆時針方向活動著。如果要人們作選擇的話，大家總是會以逆時針方向活動，這是恆久不變的真理，哈伯。我只要計算天數跟研究地圖，然後預估你會輪流在哪些地方落腳。我猜你禮拜一待在伯明罕市，禮拜二在蒙哥馬利市，禮拜三在哥倫布市，禮拜四則有點難猜。我賭你待在馬坎市，但那裡也許離馬格瑞夫太近了。」

　　他點點頭。

　　「禮拜四晚上就像一場惡夢，」他說，「我住在馬坎市一家很糟糕的酒店裡，根本沒闔過眼。」

　　「所以禮拜五就輪到了奧古斯塔市。」我說。「我甚至大膽假設你會在這裡待兩晚。我想你待過馬坎之後大概就累了，筋疲力盡。但我不確定，今晚我差一點跑去南卡羅萊納州的格林維爾市找你。不過我還是猜對了。」

　　哈伯不發一語。他本來還以為自己是隱形人，但他卻在馬格瑞夫周圍繞圈圈，簡直像夜空中發亮的信號一樣明顯。

　　「但是我用了假名。」他不服氣地說。

　　「你用了五次假名。」我說。「每晚一間旅館，就用一次假名，第五次就跟第一次一樣，對吧？」

　　他感到很詫異，開始回想並點點頭。

　　「但是你到底怎麼知道的？」他又說了一次。

　　「我追人的經驗非常豐富。」我說，「而且我對你有一點了解。」

　　「什麼了解？」他說。

　　「你是披頭四迷。」我說，「你曾跟我說你去過達科塔大樓，還去了英國的利物浦，你的書房裡面幾乎收藏了每一張他們的專輯。所以第一晚你在某家旅館的櫃台留下保羅．藍儂的姓名，對吧？」

　　「對。」他說。

　　「不是約翰．藍儂。」我說，「在取假名的時候，一般人通常會保留自己的名字，我不知道其中道理何在，所以你就變成了保羅．藍儂。禮拜二你變成保羅．麥卡尼，禮拜三你是保羅．哈里遜，禮拜四你是保羅．史塔。禮拜五到了奧古斯塔市，又開始輪回保羅．藍儂這名字，對吧？」

　　「對。」他說，「但是奧古斯塔的旅館成千上萬，一堆人來這裡開會、打高爾夫球，你怎麼知道從哪裡找起？」

　　「我想出來的。」我說，「你在禮拜五早上接近中午的時候抵達，從西邊過來，像你這種傢伙只會走你已經看過的路，感覺起來比較安全。你在巴士上待了四小時，狹窄的空間讓你無法呼吸，你需要空氣，所以你走了一會兒路，或許四分之一英里。在大街上走了一會兒後，你又開始慌了，於是又走到一、兩條街道外的地方，所以我要鎖定的區域很小，裡面只有十八家旅館，找到第十五家就中了。」

　　他搖搖頭，心情很複雜，我們在暗夜的路上持續高速行駛，老賓利車疾馳著，稍微超過了速限。

　　「馬格瑞夫的狀況怎樣了？」他問我。

　　這是個大問題。他試探性地問這問題，好像很急似的。我也急著回答問題，於是我把油門稍微放鬆，把車速降低，以免他太過激動而一把抓住我。我可不想撞車，現在沒有那個閒功夫。

　　「我們有大麻煩了。」我跟他說，「大概只有七小時的時間可以解決問題。」

　　我把最糟的部分留在後面講。我告訴他，查莉跟孩子們早在禮拜一就跟聯邦調查局幹員走了，然後我跟他說那幹員是皮卡。

　　車上陷入一陣沉默，有三、四英里路我都沒講話。我們不只是沉默不語而已，而是好像所有聲音跟動作都被吸走似的，好像地球上已經沒有任何空氣，好像有聲音在我的耳朵裡呼嘯嘶吼，嗡嗡作響。

　　他的雙手有時捏在一起，有時又放開，開始在我身邊的大皮椅上前後搖晃。但是接著他又靜了下來，所以他的反應實際上還沒有真正爆發出來。他只是把大腦關起來，不願再反應，就像啟動了斷路器。這事情太嚴重、太可怕，他還不知道如何反應，他只是看著我。

　　「好吧。」他說，「那你會把他們救回來吧，對不對？」

　　我又開始加速朝著亞特蘭大前進。

　　「我會把他們救回來。」我說，「但是我需要你幫忙，所以我才會先去找你。」

　　他又點點頭。他把大腦的柵欄打開了。他不再擔心，開始放鬆，他的腦袋正處於一種可以辦正事的清醒狀態。我很清楚，因為我一直處於那種狀態之中。

　　到了離奧古斯塔二十英里處，我們看到前方矗立著探照燈，幾個人正揮舞著警示旗幟。分隔線的另一邊有一輛卡車撞上了停在路邊的轘車，一輛輛汽車四散停在附近，一群人圍著亂轉，到處撿拾路上堆積的大量散落物。我們在緩慢的車流中前進，哈伯凝視著窗外。

　　「你哥的事情我很遺憾。」他說，「我也不知道，但我猜他是被我害死的，對嗎？」

　　他癱倒在椅子裡，但我想要讓他繼續講話，因為他必須保持注意力，所以我問了一個一週前就想問他的問題。

　　「你到底是怎麼捲進這件事的？」我說。

　　他聳聳肩，對著擋風玻璃吐了一大口氣，一方面像是無法想像自己怎麼會捲入這件事，另一方面卻又像無法想像自己怎麼有辦法不蹚這趟渾水。

　　「我被炒了魷魚。」他簡單地說，「我覺得我的人生好像毀了，我覺得生氣又沮喪，而且很害怕，李奇。我們的生活本來像是一場夢，你知道嗎？一場錦衣玉食的夢，生活完美無缺。我賺大錢也花大錢，還有什麼比這種生活更棒的？但是後來我開始聽到謠言，零售業務保不住了，我的部門正在被審查，我突然發現自己只能再拿一次薪水。結果災難真的降臨，我的部門被裁撤，我的麻煩大了，連薪水都沒得領了。」

　　「然後呢？」我說。

　　「我簡直快瘋了。」他說。「我很生氣。我為那些雜碎拚死拚活，工作表現傑出，幫他們賺了那麼多錢，但是突然就像用過的衛生紙一樣被他們甩掉。而且我很害怕，我會失去一切，是不是？加上我好累，哪有可能從別的行業重新出發？我太老了，也沒那個體力，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然後克林納就找上門了？」我說。

　　他臉色蒼白地點點頭。

　　「消息傳到他那裡，」他說，「我猜是帝爾跟他說的。帝爾對每個人的大小事都一清二楚，才沒兩天，克林納就打電話給我了。我實在無法面對這件事，也不敢跟查莉講，結果他就打給我了，要我去機場跟他碰面，他正準備搭乘私人噴射機回委內瑞拉。他載我去巴哈馬群島共進午餐，一起談事情。說真的，我感到受寵若驚。」

　　「然後呢？」我說。

　　「當時他鬼話連篇。」哈伯說，「他說這是我出頭的機會，說我不該繼續待在公司，應該跟他一起幹大事，賺大錢。我對他不太了解，只知道他家很有錢，還成立了基金會，但是我從未當面跟他說話，不過他顯然是個事業很大的有錢人，而且非常非常聰明。結果他居然坐在私人噴射機裡面叫我跟他一起工作，而不是當他的手下。當時我一方面覺得輕飄飄的，一方面又覺得絕望憂慮，所以就答應了。」

　　「接下來呢？」我說。

　　「隔天他又打電話給我。」哈伯說，「他派飛機來載我，我得搭機南下去他位於委內瑞拉的工廠與他碰面。所以我就去了，只去了一天，什麼都沒看到。然後他用飛機載我去傑克森維爾市，在律師事務所待了一個禮拜，之後就太遲了，我無法脫身了。」

　　「為什麼呢？」我問他。

　　「那個禮拜真是要命。」他說，「聽起來時間不長，對吧？只是一個禮拜，但是他對我下了很多功夫。第一天都是在拍我馬屁，用盡一切手段誘惑我，答應給我高薪、獎金，我要什麼就有什麼。他帶我去俱樂部跟飯店，花錢如流水。我在禮拜二開始幹活，才發現那工作是一大挑戰。我本來是在銀行內部工作，不碰現金的，所以覺得這份工作很難，實在太專門了。他要的當然都是現金，但是他只要一元的，什麼都不要，只要一元鈔票，我不知道原因。而且他要紀錄，要寫得一清二楚。但是我應付得來，何況他又是個隨和的老闆，不給壓力、不問問題。問題一直到禮拜三才出現。」

　　「發生了什麼事？」我說。

　　「我在禮拜三問他這是怎麼一回事。」他說，「他告訴我了，他把他在做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我，而且說我也是他們的一分子了，我變成了共犯，必須乖乖閉嘴。到了禮拜四，我變得很不快樂，無法相信會遇到這種事。我跟他說我想退出，所以他帶我去一個很可怕的地方，他兒子也在那兒，隨身還帶著兩個拉丁美洲裔的傢伙。有另一個傢伙被人用鍊子綁在後面的房間，克林納說那是一個犯規的傢伙，要我好好欣賞。他兒子把那傢伙踢得體無完膚，在我面前把他踹得滿地打滾。然後那兩個拉丁美洲裔傢伙拿出刀子，把那可憐的傢伙給肢解，滿地都是血。恐怖到我無法相信，我吐得到處都是。」

　　「繼續說。」我說。

　　「那真的跟惡夢一樣。」哈伯說，「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還以為我從此以後再也睡不著了。禮拜五一早，我們坐小噴射機回家，他跟我坐在一起，跟我說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說不是只有我會被肢解，查莉也會，他還跟我一起討論這件事：他應該先割她哪一邊的乳頭？左邊還是右邊？還有在我們死後，應該先挑哪個小孩下手？露西還是班？真是他媽的可怕。他說他們會把我釘在牆上，我嚇得差點屁滾尿流。我們降落後，他打電話給查莉，堅持要我們跟他吃晚餐。他告訴她我們要一起做生意，查莉高興極了，因為克林納是我們郡裡有頭有臉的人物。那天晚上真是糟透了，因為我得裝成一副沒事的樣子。我甚至還沒跟查莉說我丟了工作，得假裝還在銀行上班。當天晚上，那個雜碎一直很有禮貌地跟查莉和孩子們說笑，還對著我微笑。」

　　我們陷入一陣沉默。我又繞過了亞特蘭大的東南角，尋找往南的高速公路。我們右手邊是燈光輝煌閃爍的大城市，左手邊則是一片黑暗空洞的東南角鄉間地區。我找到高速公路後，加速往南走，往那片黑暗空洞中的一個小點前進。

　　「然後呢？」我問他。

　　「我開始在倉庫工作。」他說，「他就是希望我待在那兒。」

　　「做什麼？」我說。

　　「做供給管理。」他說，「我在裡面有間小辦公室，我必須安排取得一元美鈔，還要監督鈔票裝車與船運。」

　　「謝曼．史托勒是司機？」我問他。

　　「對。」他說，「他們把載鈔票去佛羅里達的差事託付給他。我每週要派他載著一百萬的鈔票出貨，如果謝曼休假，就由門口警衛接手，但通常是謝曼。他幫我裝箱上貨，我們得像瘋子一樣拚命工作。一百萬的一元鈔票有多壯觀，你知道嗎？你不知道。我們就好像用鏟子在清空游泳池裡的水。」

　　「但是謝曼從中揩油，對不對？」我說。

　　他點點頭。藉著儀表板的微光，我看到他的不繡鋼鏡框閃過一道亮光。

　　「委內瑞拉那邊會仔細算錢。」他說，「當時我大概每一個月就會統計出精確的總額，以這個數字來核對我用秤重公式得出的數字。結果有好幾次都少了十萬元，我絕對不可能犯那種錯誤。如果跟我們在另一邊印製的四十億偽鈔相較，這數字當然是九牛一毛，所以誰管那麼多呢？但是這數字代表每個月一箱紙鈔的誤差，這誤差也太大了一點，所以我猜謝曼偶爾會從箱子偷錢。」

　　「然後呢？」我說。

　　「我警告他。」哈伯說，「我的意思是，我不會跟任何人反應這件事，我只是叫他小心一點，因為克林納如果知道，一定會把他幹掉，搞不好連我都有事。這工作為我帶來的煩惱難道還不夠多嗎？這整件事真是瘋狂。克林納從外國弄進來的偽鈔還真多，他無法控制自己，我想也是因為這樣，這件事才出現了曝光的危機。帝爾像個聖誕老人一樣使用偽鈔，打造出一個全新的城鎮。」

　　「那過去這十二個月來是怎麼回事？」我問他。

　　他聳聳肩，對我搖頭。

　　「我們沒辦法用船運貨，」他說，「因為海岸巡防隊的關係。但是克林納反而決定開始囤貨，他覺得這種封鎖行動不會持久，他知道政府不可能一直幫海巡隊編這種預算。但是海巡隊的活動卻進行個不停，這一年真是讓人受夠了，那壓力真可怕。現在海巡隊終於收攤了，反而讓我們措手不及。克林納本來以為都維持那麼久了，至少會持續到十一月大選後，所以我們還沒準備好出貨，一點準備都沒有，錢都還堆在那裡，還沒裝箱。」

　　「你什麼時候跟喬伊接頭的？」我問他。

　　「喬伊？」他說，「那是你哥的名字？我只知道他叫做波羅。」

　　我點點頭。

　　「那是因為帕羅市。」我說。「他就是在那兒出生的，菲律賓雷伊泰島上的一個城鎮，他出生的醫院還是個老教堂改造而成的，我七歲時還在當地得過瘧疾。」

　　接下來一英里路他都沒講話，好像在追悼喬伊似的。

　　「我在一年前打電話給財政部，」他說，「否則我還真不知道該找誰。因為摩里森，所以我不能報警；因為皮卡，所以我不能找聯邦調查局。所以我打電話到華盛頓向一個自稱波羅的傢伙透露消息，他是個聰明人，我還以為他能逃過毒手。我知道他最好的機會就是趁他們囤積紙鈔的時候出擊，這樣才能人贓俱獲。」

　　我看到加油站的標誌，在最後一秒才決定停車。加油的人是哈伯，我在垃圾桶裡面找到一個塑膠瓶，叫他把瓶子也加滿。

　　「做什麼用呢？」他問我。

　　我對他聳聳肩。

　　「以備不時之需。」我說。

　　他沒有再多問什麼，我們只是到窗口去付錢，然後就上了高速公路，繼續往南開。距離馬格瑞夫只剩下半小時車程了，時間已經快到午夜。

　　「禮拜一到底什麼事讓你決定跑路？」我問他。

　　「克林納打電話給我，」他說，「他叫我待在家裡，說有兩個傢伙會來找我。我問他要做什麼，他說佛羅里達那裡出了一點問題，要我去搞清楚。」

　　「那你怎麼逃了？」我說。

　　「我不相信他。」他說，「他一提到兩個傢伙要來，第一個禮拜在傑克森維爾市發生的事情就閃進了我的腦袋，我快嚇死了，於是叫了計程車就逃走。」

　　「幹得好，哈伯。」我說，「你救了自己的小命。」

　　「你知道嗎？」他說。

　　我沒追問什麼，只是瞥他一眼。

　　「如果他說一個人來找我，我還不會注意。」他說，「你知道嗎？如果他叫我待在家裡，有一個傢伙會來找我，我就上當了，但是他說的是兩個傢伙。」

　　「他犯了一個錯。」我說。

　　「我知道。」哈伯說，「我不敢相信，他從不犯錯的。」

　　我搖搖頭，在黑暗中露出微笑。

　　「早在上禮拜四他就已經犯錯了。」

　　※※※

　　賓利車儀表板上的金屬大鐘已經走到午夜了。到清晨五點，我就必須把這整件事搞定，做個了結，所以我有五個小時的時間。如果一切順利，這段時間是綽綽有餘；但話說回來，如果我搞砸了，別說五個小時，就算我有五天或者五年又怎樣？我只有一次機會：出手，搞定，就這麼簡單。過去我們在部隊裡都說：一次把事情做好。今晚我要加上一句：而且要快。

　　「哈伯。」我說，「我需要你幫忙。」

　　他被我叫醒，轉頭看我。

　　「怎麼幫？」他問我。

　　在高速公路上的最後十分鐘，我把整件事講過一遍又一遍，直到他把狀況都搞清楚。到了跟郡道交會處，我就開下高速公路，飆過倉庫後，繼續走那十四英里路到鎮上。經過寂靜的警局時，我放慢速度，看到燈沒有開，停車場也空著，隔壁的消防局看來沒有異狀。整個小鎮寂靜無聲，空無一人，只有髮廊的燈是開著的。

　　我右轉開進貝克曼車道，經過上坡開到哈伯家，從熟悉的白色郵箱轉進去，通過蜿蜒的車道，在門前把車停好。

　　「我的車鑰匙在屋裡。」哈伯說。

　　「門是開著的。」我說。

　　他跑過去查看，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頭推開被撬開的門，生怕掉到什麼機關裡面。我看到他進去，一分鐘後拿著鑰匙走出來，但是他沒繞到車庫去，而是走到我這邊，屈身把頭探進車裡。

　　「屋子裡真是一團糟。」他說，「發生了什麼事？」

　　「我利用你家當突襲地點。」我說，「四個傢伙在你家裡到處搜尋我，那時候雨下個不停。」

　　他的身體彎得更低了，探頭進來看著我。

　　「就是那幾個嗎？」他說，「你也知道的，如果我洩密的話，也是那幾個人來找我嗎？」

　　我點點頭。

　　「他們備齊了各種武器。」我說。

　　透過儀表板上的微光，我看到他眼睛瞪得很大，但是卻沒看著我，一副像在做惡夢的神情。他緩緩點頭，把手伸進來放在我的手臂上，不發一語地捏捏我，然後轉身離開。他消失後，只剩我一個人坐在那裡，心裡想著：一個禮拜前我還真是討厭他！

　　我用一點時間重新裝填「沙漠之鷹」的子彈，取出我在奧古斯塔附近高速公路上用過的四發彈殼，然後我看見哈伯的綠色老賓利車從車庫繞出來。因為引擎是冷的，所以車尾冒著白煙。他經過我面前時，向我比了一個大拇指向上的手勢，我跟著白色煙霧跟他一起開過他家的車道與貝克曼車道。兩輛莊嚴氣派的老車在教堂左轉開進鬧區，越過這座沉睡中的城鎮，準備大幹一場。

　　按照我的指示，哈伯把車停在距離警察局四十碼的路邊，關上大燈等待，讓引擎繼續運轉。我慢慢開過他身邊，把車停在警局停車場的最後一個位子，下了車，四個車門都沒鎖，然後從口袋裡拿出「沙漠之鷹」。夜裡的空氣很冷，那一片寂靜讓人感到壓力沉重，我可以聽見哈伯的汽車引擎在四十碼外空轉著。我打開「沙漠之鷹」的保險時，發出喀噠聲響，在這片寂靜中，那聲音就像轟然巨響一樣。

　　我衝到警局牆邊，趴在地上，一直往前爬動，直到我透過厚重玻璃門的底部看見裡面的動靜。我仔細觀察聆聽，屏住呼吸，直到把狀況搞清楚。

　　我起身把保險關起來，把槍放回口袋，站在那裡默默計算。緊鄰的消防隊與警局距離鬧區的北端都是三百碼；如果要去安諾餐廳，得繼續往北走八百碼。我猜如果有人要來抓我們，可能得花三分鐘──包括兩分鐘的時間作出反應、一分鐘從鬧區快跑過來──所以我們有三分鐘的時間。如果為了安全起見，把時間折半，那從頭到尾我們有九十秒的時間。

　　我跑到郡道的路中間對哈伯打信號。看到他的車子離開路邊後，我跑到消防隊的入口，在紅色大門邊等待。

　　哈伯把老賓利開過來，在路中間急轉彎，角度不偏不倚，就在消防隊入口的正前方，與我遙遙相對。他把排檔切換成倒車檔的時候，我看到車子晃動了一下，然後他猛踩油門，那台老舊的大轎車便往後朝著我衝。

　　他一路加速，車尾撞上了消防隊大門。那輛老賓利一定有兩噸重，毫不費力地就把鐵門撞離門座。就算是金屬也無法承受這種衝撞力道，我還聽到後車燈爆裂的聲響，和擋泥板彈掉在水泥地上的鏗鏘聲。趁哈伯的車子還沒移開，車子的殘骸也還沒掉落一地，我趕緊衝進大門與門框之間的缺口，儘管裡面一片漆黑，我還是找到了我要的東西。它就裝在消防車身上與頭部同高的位置。那是一支超大的破壞剪，一定有四英尺長，我從架子上把它扯下，直接往門口衝。

　　看到我出來後，哈伯又在路上畫了一個大圈。賓利的車尾全毀，後車廂的蓋子翻開了，鐵皮發出吱吱嘎嘎的刺耳聲響，但他還是轉彎成功，車子正對著警局入口。他頓了一下，猛踩油門，加速直接撞進厚重的玻璃門，這一次是用車頭往前撞。

　　老賓利車在一陣陣四散的玻璃碎片中撞進門口，報案櫃台整個報廢，車子一路滑進警員辦公區才停下，我跟在車子後面跑進去。芬雷就站在中間的牢房裡，整個人嚇呆了。他的左腕被手銬銬在牢房的欄杆上。幸好他站在靠後面的地方，這是最好的狀況。

　　我把報案櫃台的殘骸清開，在哈伯後面整理出一條通道，揮手叫他往後開。他轉動方向盤，把車倒進我清出的空間。我又把警員辦公區的桌子清開，在他前方整理出一個可以活動的空間，然後轉身跟他打信號。

　　這時候他的車頭車尾都很糟糕，引擎蓋扭曲變形，散熱器全毀，車底不斷流出綠油，車頭不斷嘶嘶地噴出蒸氣，車頭大燈爆裂，擋泥板跟輪胎卡在一起。但哈伯還是辦到了，他按照我的指示用腳頂住煞車踏板，同時猛踩油門。

　　此刻車身不停晃動，蓄勢待發。放掉煞車後，車子朝著芬雷站的中間牢房飛撞過去。鈦金屬欄杆被撞開了，好像一扇被斧頭劈開的圍籬一樣。賓利的引擎蓋整個翹起來，擋風玻璃也都爆裂了，綻開的鐵皮發出吱吱嘎嘎的刺耳聲響，幾乎全毀的車子一直撞到距離芬雷一碼的地方，停下後不斷嘶嘶地噴出蒸氣，空氣裡佈滿四處飛揚的塵土。我從缺口跳進牢房裡，用破壞剪夾住手銬上的鏈環，用力擠壓破壞剪的把手，直到手銬被剪斷。我把破壞剪拿給芬雷，把他頂出牢房的缺口，哈伯也正在努力爬出賓利的車窗──撞擊力道太大，車門變形後就無法開啟了。我把他拉出來，鑽進車內拔出鑰匙，然後我們三人就狂奔穿越凌亂的警員辦公區，嘎吱嘎吱地走過佈滿大玻璃門碎片的地方，跑向車子，一起跳上去。我發動引擎，把車倒出停車場，衝進車道，沿著通往小鎮的路往前開。

　　我救出了芬雷，從頭到尾剛好九十秒。

３２

　　我在鬧區的最北端減速，慢慢往南穿越這座沉睡中的小鎮，大家都不發一語。哈伯躺在後座上，一副快崩潰的樣子，芬雷則坐在我身邊的乘客座，一臉嚴肅，透過擋風玻璃凝視前方。我們三個人都上氣不接下氣，在經歷了一陣緊張刺激的危機之後，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儀表板上的時鐘指著凌晨一點。在四點以前，我想一直躲著不動，這是一種迷信似的行規，我們都稱這個時間點為「ＫＧＢ時間」。傳說ＫＧＢ（前蘇聯國家安全局）的人總是在半夜四點敲門抓人，而且據說成效卓著，因為那些倒楣鬼仍然迷迷糊糊的，兩三下就被制伏了。偶爾我們自己也會試試這招，屢試不爽，所以我決定繼續等，就當作最後一次吧！

　　我開車時刻意左躲右閃，開進最後一排商店後面的補貨巷子，把大燈關掉，停在髮廊後的暗處。我關上引擎後，芬雷瞥了一下四周，然後聳聳肩。凌晨一點去髮廊有什麼了不起？反正一輛價值十萬的賓利都可以被我們開來撞房子了，何況他還被一個瘋子關在牢房裡面十小時。這些事情都瘋狂透頂了，而且芬雷可是在波士頓待了二十年，加上在馬格瑞夫的六個月歷練，你以為還有事情值得讓他大驚小怪嗎？

　　哈伯從後座把身體往前靠，好像累掛了。他剛剛完成連續三次蓄意撞車的「壯舉」，三次衝擊下來，他不但像是被揍過一頓似的，而且看來驚魂未定，耗盡了所有體力。他撞進第一個目標以後，需要很大的勇氣才能讓他猛踩油門，繼續撞第二、第三個目標。但是他幹得很漂亮，不是每個人都能辦到，不過，他現在也因此而難過煎熬。我從座位滑出來，站在巷子裡，做個手勢示意哈伯下車，他跟我一起站在黑暗中，看來還是搖搖欲墜。

　　「你還好吧？」我問他。

　　他聳聳肩。

　　「大概吧。」他說，「我撞到膝蓋，還有脖子痛得像斷掉一樣。」

　　「四處走動一下。」我說，「不要讓身體僵掉。」

　　我陪他在巷子裡來回走動，前後各走十步，繞了兩次，他左腳走起路來有點吃力，或許車門凹進來，撞到了他的膝蓋。他轉動脖子，試著放鬆刺痛的頸部肌肉。

　　「還好吧？」我說。

　　他對我微笑，結果突然扭到了肌腱，臉上的表情變得很痛苦。

　　「死不了。」他說。

　　芬雷下車跟我們一起走動，他好像還在甦醒一樣，像個剛剛起床的人伸展身體，又活躍了起來，在黑暗中對我露出微笑。

　　「幹得好，李奇。我還在納悶你到底會怎樣把我救出去。皮卡怎麼了？」

　　我用手指比了一把手槍，就像小孩在槍戰遊戲中的動作一樣，他對我點點頭，那神情好像把我當成拍檔似的，但是他那個人向來矜持，所以沒有多說些什麼。我似乎應該有什麼回應，所以我也跟他握握手，然後轉身輕敲髮廊用來補貨的後門。門馬上就打開了，比較老的那位理髮匠好像在那兒等我們敲門似的，開門的姿勢活像個老管家，示意我們走進去。我們一個接一個走進去儲藏室，在一個堆滿理髮用品的架子旁等著，接著那渾身橘皮的老傢伙走到我們身邊。

　　「我們需要你的幫忙。」我說。

　　老傢伙聳聳肩，舉起他那赤褐色的手掌示意我們等等，慢慢走到前面之後，又跟他的搭檔走回來。他跟比較年輕的那個老傢伙交頭接耳地討論我的請求，兩人的嗓門都很粗。

　　「上樓吧。」比較年輕的那個說。

　　我們陸續走上一個狹窄的階梯，到了髮廊樓上的一間公寓裡，兩位老理髮匠帶著我們走進客廳，他們放下百葉窗，打開兩盞昏暗的燈，揮手叫我們坐下。那是個破舊的小客廳，但是很乾淨，讓我覺得很自在──我想如果我能有個房間的話，也要這樣的。我們坐下後，比較年輕的那個老頭跟我們一起坐，比較老的那個又慢慢走開，把門關上。我們四個坐在那裡大眼瞪小眼，接著那個理髮匠傾身往前靠。

　　「以前也有人在我們這兒躲過。」他說。

　　芬雷左右張望了一下，決定自己充當發言人。

　　「是嗎？」他說。

　　「是的，先生。」理髮匠說，「說老實話，來我們這裡躲藏的有男有女。」

　　「像是哪些人呢？」芬雷問他。

　　「你想得到的都有。」那老傢伙說，「有的是農場工人工會的人，在花生田裡工作，或者是種植水蜜桃的男工人。還有一些為黑人爭取選民登記權的女孩，那些不想去越南送死的男孩子也來過。只要你說得出來，我們都窩藏過。」

　　芬雷點點頭。

　　「現在輪到窩藏我們。」他說。

　　「在鎮上遇到麻煩嗎？」理髮匠問他。

　　芬雷又點點頭。

　　「大麻煩。」他說，「這裡馬上要改頭換面了。」

　　「早該改一改了。」那老傢伙說，「等了那麼多年。」

　　「你也期待嗎？」芬雷說。

　　理髮匠點點頭站起身來，走到一個大櫃子前，打開櫃門後揮手叫我們過去看看。那是個可以頂到天花板的大櫃子，裡面的架子都很深，架上堆著滿滿的錢，一疊疊像磚塊一樣都用橡皮筋捆好，裡面一定有好幾十萬。

　　「克林納基金會發的錢。」老傢伙說，「他們不斷丟錢給我們，一定有哪裡不對勁。我已經七十四歲了，之前的七十年，大家都想要朝我們身上吐口水，但現在卻一股腦對我們丟錢，一定有問題，不是嗎？」

　　他把門關起來。

　　「我們都沒花。」他說，「不是自己賺的，我們一毛也不會花，只是把錢都堆在櫃子裡。你們幾個在追查克林納基金會吧？」

　　「明天開始，克林納基金會就從世界上消失了。」我說。

　　那老傢伙只是點點頭，他經過櫃子的時候還瞥了它一眼，搖搖頭，然後關上門，把我們獨自留在這個溫暖的小房間裡。

　　※※※

　　「這不是件容易的差事。」芬雷說，「兩邊都有三個人，但是他們有四個人質，其中有兩個是小孩，我們甚至還搞不清楚人質被關在哪兒。」

　　「他們也在倉庫裡。」我說，「那是肯定的，不然會在哪裡？沒有多餘的人力可以在其他地方看管他們了，而且你也聽到那錄音帶裡傳來轟隆隆的回聲吧？那是在倉庫裡，不會錯的。」

　　「什麼錄音帶？」哈伯問我們。

　　芬雷看著他。

　　「他們叫蘿絲可錄一捲帶子給李奇聽。」他說，「叫她傳達一個口信，證明她在他們手上。」

　　「蘿絲可？」哈伯說，「那查莉呢？」

　　芬雷搖搖頭。

　　「只有蘿絲可的錄音。」他撒謊，「沒有查莉的錄音。」

　　哈伯點點頭。幹得好啊，哈佛佬！想想看，如果哈伯知道查莉被人用利刃抵住喉嚨，逼她對著麥克風講話，那他不瘋掉才怪。他會陷入一陣驚慌失措，也就成了無效的兵力。

　　「他們都在倉庫裡，」我說，「毫無疑問。」

　　哈伯對那座倉庫熟門熟路。有一年半的時間，他大部分的日子都在裡面工作，所以我們叫他一遍又一遍說明倉庫裡的平面位置，我找到紙跟鉛筆，叫他畫下來。我們一再核對平面位置圖，把所有的門、樓梯、距離和一切細節都標在上面。最後我們畫出的那張圖，簡直就像是建築師的得意之作。

　　那棟獨立的倉庫是整排四個倉庫的最後一間，跟第三棟農用倉庫靠得非常近。這兩座倉庫之間有一道圍籬，圍籬跟倉庫之間只留了一個通道，其他三面則圍著整棟倉庫的主要圍籬。這道圍籬離倉庫後方很近，但是前方有很大的空間可供貨車轉彎。

　　倉庫正前方的牆面大概都讓那扇大鐵捲門給遮住了，遠處角落有一個可以讓員工進出的小門，小門後有個籠子，籠子裡是鐵捲門的絞盤。進了門左轉就有一道露天的金屬階梯，可以通往上方的辦公室。辦公室由懸樑撐著，往後一直延伸到大倉庫後面，跟地板有四十英尺的高度落差。辦公室有幾扇大窗戶跟一個有欄杆的露台，可以用來監看下方；辦公室後方有一扇門，可以通往一個外面的太平梯，那也是一道露天的階梯，下去後可以直接通過後牆，衝到外面去。

　　「好。」我說，「都很清楚了吧？」

　　芬雷聳聳肩。

　　「我擔心他們的援軍，」他說，「外面的警衛。」

　　我也對他聳聳肩。

　　「沒有援軍了。」我說，「我比較擔心的是霰彈槍。裡面空間很大，又有兩個小孩在場。」

　　芬雷點點頭，看來一臉嚴肅。他知道我的意思。霰彈槍的鉛彈頭會爆開四散，孩子們很容易就小命不保。我們陷入一陣沉默，當時已經快要凌晨兩點了，還有一個半小時要等。我們將在三點半出發，四點抵達那裡，我最喜歡在那個時間發動攻勢。

　　※※※

　　我們靜靜等待，就像戰壕裡的士兵、空襲之前的飛行員，大家都不發一語。芬雷在打瞌睡。他不是沒做過這種事，而且可能經驗豐富。他在椅子裡伸展四肢，左邊手臂平擺在身旁，那半截被剪斷的手銬還戴在手腕上，像只銀手環。

　　哈伯直挺挺坐著，他沒有這種經驗，坐立不安地亂動，不停消耗體力，這也不能怪他。他一直看著我，眼神裡充滿疑惑，我只能不斷對他聳肩。

　　兩點半的時候，傳來輕輕的敲門聲，房門開了個縫，比較老的那位理髮匠站在門口，直接伸出一根縐巴巴的指頭，指著我的時候還不斷發抖。

　　「小子，有人想見你。」他說。

　　芬雷坐了起來，哈伯則是很害怕。我做手勢叫他們都不要動，然後站起來掏出口袋裡的「沙漠之鷹」，喀噠一聲打開保險。老傢伙急忙對我揮揮手，一副侷促不安的樣子。

　　「不用動槍啦，小子。」他說，「完全不需要。」

　　他急著催我出去，我把槍收起來，對著他們倆聳聳肩，跟著老傢伙走出去。他領我走進一個小廚房，裡面坐著一個很老的女人，她坐在凳子上，和那老傢伙一樣的赤褐膚色，瘦得跟竹竿一樣，就像是矗立在冬天裡的一棵老樹。

　　「這是我姊。」老理髮匠說，「你們幾個小子聊天把她給吵醒了。」

　　然後他向她走過去，彎腰跟她耳語。

　　「我跟妳說的就是這小子。」他說。

　　她抬頭對我微笑，那表情是一道曙光。她的臉上還殘留著昔日的容顏，很久以前一定是個美人。我握著她伸出的手，那隻乾癟的手就像手套一樣柔軟，套在像鐵絲一樣細的骨頭上。老理髮匠想讓我們倆在廚房裡獨處，出去前在我身邊停了一下。

　　「問她有關瞎子布萊克的事。」他說。

　　老傢伙慢慢走出去，我還握著老太太的手，在她身邊蹲下。她沒有把手抽掉，只是輕放在我的大手裡，我好像握住一根樹枝似的。

　　「我有點重聽，」她說，「你要靠近一點。」

　　我在她耳邊講話，覺得她聞起來就像一朵昨日黃花，昔日的繁華已經褪盡。

　　「這樣可以嗎？」我說。

　　「很好，小子。」她說，「這樣我就聽得到。」

　　「我跟你弟弟聊起瞎子布萊克的事情。」

　　「我知道，小子。」她說，「我弟全都跟我說了。」

　　「他說妳認識他。」我在她耳邊說。

　　「我當然認識他。」她說，「熟得很。」

　　「妳可以說一些有關他的事嗎？」我問她。

　　她把手轉一轉，用悲傷的眼神凝視我。

　　「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她說，「人都已經去世那麼久了。」

　　「他人怎樣？」我說。

　　她還是凝視著我，淚眼婆娑地回想著六、七十年前的往事。

　　「他是個瞎子。」她說。

　　她頓了好一會兒都沒再說些什麼，在一陣寂靜中，她的雙唇抖動著，因為握著她那瘦骨嶙峋的手腕，所以我可以感受到她激動的脈搏。她的頭移動著，好像在聆聽遠方傳來的聲音。

　　「他是個瞎子，」她又說了一遍，「而且是個貼心的男孩。」

　　她已經九十幾歲了，所以她現在回想的是她二、三十歲的往事，不是她童年或青春期的事情。當時她正值花樣年華，而且她居然說布萊克是個貼心的男孩。

　　「當時我是個歌手，」她說，「他是個吉他手，你知道以前有句話嗎？大家都說他彈吉他就像搖鈴鐺一樣。以前我也這樣跟大家描述布萊克。他一拿起那把老吉他，音符就不斷飄揚出來。但是每個音符都像一個個完美的小銀鈴一樣，在空中飄蕩回響。我們常常整夜彈唱，在早上我會領著他走到一片草地上，坐在一棵綠蔭老樹下，繼續彈，繼續唱。不為別的，只是因為我會唱，他會彈，享受音樂的純粹喜樂。」

　　她順著呼吸哼了兩句，本來我以為她那麼瘦弱，唱出來應該是發顫的女高音，沒想到卻比我期待的低了五度，唱的是帶著呼吸聲的女低音。我跟著她一起回想過去，想像他們置身在舊日喬治亞州的草地上，身邊傳來陣陣野花香，昆蟲一起在懶洋洋的午後嗡鳴，他們兩個靠在樹邊，愉悅地彈唱著布萊克的歌曲，而我愛死了他充滿諷刺的臭屁曲風。

　　「他怎麼死的？」我問她，「妳知道嗎？」

　　她點點頭。

　　「這世界上只有兩個人知道這件事，」她低聲對我說，「我是其中一個。」

　　「妳願意跟我說嗎？」我說，「當初我可以說就是為這件事來的。」

　　「已經六十二了，」她說，「這六十二年來，我還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妳願意跟我說嗎？」我再問一遍。

　　她點點頭，老邁的眼眶泛著悲傷的淚水。

　　「六十二年了，」她說，「你是第一個問我的人。」

　　我緊張到不能呼吸，她的雙唇發顫，手在我的手掌裡亂抓著。

　　「他是個瞎子，」她說，「但是卻很臭屁。你知道臭屁是什麼意思嗎？意思是他總是盛氣凌人。他只要對你微笑，咧嘴做個鬼臉，你就可以感覺得到。布萊克很臭屁，他有用不完的精神跟力氣，走路說話都快，總是閒不下來，傻裡傻氣的臉上總是掛著甜蜜的微笑。但是有一次，我們離開鎮上一個地方，在人行道上邊走邊笑著。當時四下無人，只有兩個白人朝我們走過來，一個男人跟一個小孩。看到他們後，我就乖乖讓出人行道，站在泥土地上等他們通過，但可憐的布萊克是個瞎子，沒看到他們，迎面撞上了那個男孩。他大概十一、二歲左右，被布萊克撞飛，跌落在泥土地上，頭部被石頭割傷，發出了慘叫。白人小男孩的老爸跟他在一起，我認得他，他是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小男孩大喊大叫，吼著要他老爸懲罰那個黑鬼，他老爸開始發狂似的用手杖攻擊布萊克。杖頭有一個大大的銀製把手，可憐的布萊克不斷被手杖敲頭，最後他的頭像西瓜一樣被打爆，當場死了。他扶起小孩，還轉身要我去馬槽邊把上面沾滿頭髮、血跡與腦漿的手杖洗乾淨。他威脅我不能透露這件事，否則連我都要殺掉。所以我只能躲起來，直到別人發現可憐的布萊克死在人行道上，我才衝出來哭號，跟著其他人一起大喊大叫。在今天以前，我還沒有跟任何活人講過這件事。」

　　她的雙眼湧出斗大的淚珠，慢慢從她瘦削的臉頰流下來，我用指背幫她擦去淚珠，握住她的另一隻手。

　　「那個男孩是誰？」我問她。

　　「那件事情發生後，我還是四處看到他。」她說，「之後我幾乎每天都可以看到他的冷笑，每次都讓我想起可憐的布萊克，想到他躺在那裡、頭骨爆裂的模樣。」

　　「他是誰？」我說。

　　「那是個意外。」她說，「任誰都可以看出可憐的布萊克是個瞎子，那男孩根本沒有必要裝模作樣地大吼大叫。他傷得不嚴重，而且他的年紀也夠大，該懂事了。他是故意大吼大叫的。」

　　「那個男孩是誰？」我又問了一遍。

　　她轉身凝視我的雙眼，對我說出這個埋藏了六十二年的秘密。

　　「是格羅佛．帝爾。」她說。「長大後當上鎮長，跟他老爸一樣。那渾球還把自己當成世界之王，但他只是個大吼大叫的小王八蛋，害我那可憐的布萊克無緣無故被打死，到頭來只因為他是個瞎子，是個黑人。」

３３

　　我們走回髮廊後面的巷子，一起上了查莉的黑色賓利車，大家都不說話。我發動車子，晃出巷子後往北邊走，關掉車燈慢慢開。在夜裡，那輛深色大轎車像是鬼鬼祟祟離開巢穴的動物一樣，也像一艘黑色巨大潛艇離開停泊的地方，在冰冷的水中滑行。我穿越小鎮，把車停在警局附近。這裡靜得像墳場一樣。

　　「我想要拿武器。」芬雷說。

　　我們在入口的殘骸中找路走，哈伯自己的賓利車卡在警員辦公區裡，在黑暗中無法動彈，前面的車胎爆掉了，而且車頭栽進了殘破的牢房裡面，到處彌漫著一股汽油的臭味，油箱一定破了。車尾因為受到重創，所以後車廂蓋子也掀了起來，哈伯連看都沒看一眼。

　　芬雷設法繞過車子的殘骸，走進後面的大辦公室，消失在我們的視線裡。我跟哈伯站在玻璃門碎片上等著，芬雷從暗處走出來時，手裡多了一把不鏽鋼左輪槍跟一排火柴，還咧嘴笑著。他揮手叫我們兩個出去回到車上，然後劃了一根火柴，朝著綠色賓利殘骸的車尾丟去，嘎吱嘎吱地跑出來跟我們會合。

　　「聲東擊西，對不對？」他說。

　　我們開車離開時，警局已經開始燃燒，明亮的藍色火舌在地毯上竄燒著，好像打在沙灘上的海浪一樣。四處都沾滿了汽油，大火開始席捲破損的木頭並往外竄，火焰開始轉為黃色跟橘色，空氣從大門的缺口被吸進去。不到一分鐘，整個地方都燒了起來。我面露微笑，把車開上郡道。

　　在這十四英里路程中，大部分時候車頭燈都是開著的。我開得很快，可能才十二分鐘就到了。我關上大燈，在距離目標物四分之一英里的時候就停下來，在路面上轉一圈便往後退，讓車子朝向南面的鎮上，車門不關，鑰匙也沒拔。

　　哈伯拿著那把大型破壞剪，芬雷檢查著他從辦公室取出的左輪槍，我伸手到座椅底下掏出那罐裝滿汽油的塑膠瓶，跟短棍一起放進口袋。東西很重，我右邊的口袋把半邊夾克往下拉，放在另一邊胸口的「沙漠之鷹」則跟著往上跑。芬雷把火柴給我，我放在另一個口袋裡。

　　在黑暗中，我們一起站在路邊的泥土地上，互相微微點頭，朝著田野裡那棵被雷劈開的樹前進。月光把樹影投射在地上，我們在柔軟的泥土上踱步，跑了好幾分鐘才到那裡，停靠在扭曲的樹幹上。我從哈伯手裡接過破壞剪，又彼此點點頭，朝著倉庫後方的圍籬前進。距離凌晨四點只剩十分鐘。離開起火的警察局後，大家都不發一語。

　　從那棵樹到圍籬有七十五碼的路程，我們跑了一分鐘，停到了太平梯的正對面，那裡有條圍繞整座倉庫的混凝土小徑。芬雷跟哈伯拉緊圍籬的柵欄鍊條，我再用破壞剪把鍊條剪斷，就像剪豆腐一樣。我剪出了一個七英尺高、八英尺寬的大缺口。

　　我們從缺口通過，走到樓梯底下等待，我可以聽到裡面的聲音。在巨大的空間裡，動作跟摩擦最後都會變成沉悶的隆隆回音。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示意他們把身體緊貼著金屬牆板，因為我還不確定外面有沒有警衛。雖然我敢打賭說沒有，但芬雷還是擔心。從很久以前我就已經學到了教訓，像芬雷這種人所擔心的事情，是該被列入考慮的。

　　所以我用手勢示意他們緊貼著牆，然後我躡手躡腳地繞到大倉庫的角落，蹲下來，從一英尺左右的高度把破壞剪丟在混凝土道路上，弄出了我所需要的聲響，聽起來就好像有人要入侵倉庫一樣。我把身體緊貼著牆，右手拿著短棍等待著。

　　芬雷是對的，外面有個警衛，但是我也沒錯，根本就沒有後援的人手，因為那位警衛就是貝克警官，他負責在倉庫外巡邏。我聽見他粗重的呼吸聲，還有踏在混凝土地面的腳步聲，他從倉庫的角落繞過來，在我前面一碼處停下。他站著凝視那把破壞剪，拿著點三八口徑手槍，看看破壞剪以後，又把視線移往圍籬，沿著圍籬一直往下看，直到看不見牆的地方，然後他開始跑向圍籬。

　　接著我就用短棍把他打死了。但是他沒有馬上跌倒，他的左輪槍先掉下，無力的雙腿轉了一圈，芬雷從我身後跑出來，勒住他的喉嚨，看起來就像鄉下的男孩把雞脖子扭斷一樣，幹得好。貝克的制服口袋上方仍然佩戴著那個人造纖維名牌，那是我九天前注意到的第一個東西。我們把他的屍體丟在路上，等了五分鐘，注意聽四周的動靜，沒有人來。

　　我們回到哈伯等待的地方，我又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踏著太平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無聲無息。我們必須放輕腳步，因為那階梯是用某一種鋼鐵打造出來的，如果我們笨手笨腳的話，發出的聲響就跟觸發警鈴沒兩樣。芬雷走在我後面，右手緊抓著樓梯扶手，左手握槍，哈伯走在他後面，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我們輕聲往上走，四十英尺的路走了好幾分鐘。我們很小心。我們站在上方的小平台上，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裡面沒有任何聲響。哈伯掏出一串辦公室鑰匙，緊握在手裡以免發出聲響。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挑出正確的鑰匙，插進門鎖裡，我們屏息以待。門鎖發出喀噠一聲，門也跟著鬆開，我們還是屏息──結果沒有聲響，沒有任何反應，一片靜悄悄的。哈伯小心翼翼地慢慢把門推開，芬雷從他手中接過門，繼續把門往前推，然後換我接手，把門推到牆邊。我用口袋裡的汽油罐把門卡住，不讓門關上。

　　光線從辦公室透出來，灑在太平梯上，下方四十英尺以外的圍籬跟田野上也都投射了一道光芒。倉庫裡點著弧光燈，辦公室裡明亮無比，我放眼望去，看到的情景幾乎讓我心跳停止。

　　我從不相信運氣，沒有任何事情讓我覺得好運；也從不依賴運氣，因為我沒辦法依靠它。但是從某個角度看來，現在我可以說自己的運氣很好。只看了一眼，我就知道我過去三十六年來的霉運跟麻煩全都一掃而空了，此刻我覺得眾神與我同在，祂們為我歡呼，指引著我。只看了一眼，我就知道自己贏定了。

　　因為有兩個孩子睡在地板上──那是哈伯的孩子，班和露西。他們躺在一堆空麻布袋上，睡得正香，那毫無警戒的無辜模樣，只有睡夢中的孩子才有。他們身上很髒，衣服也邋邋遢遢的，禮拜一穿去上學的那一身衣服還沒換掉，看起來就像老照片裡衣衫襤褸的紐約小孩，全身伸展開來，睡得正香。凌晨四點真是我的幸運時刻。

　　我一直為孩子的問題擔心得要命，他們幾乎讓這件事變成不可能的任務。我都快把腦袋給想破了，心裡不斷進行沙盤推演，想找出一個可行方案，但是我還沒想到，最後總是推演出很悲慘的結果，每個結果都會害我在軍校裡被當掉。我總是想到孩子們被霰彈槍轟到死無全屍，而且我腦袋中總是出現這樣的畫面：四個人質跟兩把霰彈槍同時出現，孩子們跟查莉在驚慌失措中大吼大叫，兩把綺色佳霰彈槍就這樣把他們轟掉。這些事都在同一個地方發生，我還沒能想出解決方案。如果我真能想出一個辦法，我會把他們弄到別的地方去睡覺，而這件事真的發生了，真的。現在我腦袋裡面好像一個大運動場，千千萬萬個瘋狂球迷一起在裡面歡呼著。

　　我轉身面對其他兩個人，把他們的腦袋瓜拉過來，用最小的音量跟他們交頭接耳。

　　「哈伯，你抱女孩，」我低聲說，「芬雷，你抱男孩。用手摀住他們的嘴，千萬不要出聲，把他們帶回樹邊。哈伯，你把他們帶上車，待在車裡等著。芬雷，你回到這裡。現在就行動，不要出聲。」

　　我掏出「沙漠之鷹」，把保險給打開，手腕靠在裡面這扇門的門框上，拿槍遠遠地瞄準著辦公室的另一邊。芬雷跟哈伯悄悄走進辦公室，他們做得很好，身體放低，沒有出任何聲音，用手摀住孩子的小嘴把他們抱了起來，再慢慢退回來，挺直身子繞過我的點四四手槍。孩子們醒來掙扎了一下，睜大雙眼瞪著我，芬雷跟哈伯把他們帶到那一長串階梯的頂端，躡手躡腳安靜地走下去。我退出門口走到金屬平台的另一個角落，找到一個可以全程掩護他們的角度，看著他們慢慢走下疏散通道，然後到地面，再到圍籬邊，通過缺口後離開。他們經過我下方四十英尺處那一道灑在田野上的光芒，最後消失在夜裡。

　　※※※

　　我鬆了一口氣，把槍放下，認真傾聽，除了大倉庫內部隱隱傳來摩擦聲響之外，沒有任何動靜。我潛進辦公室，從地板上爬到窗邊，慢慢抬頭往下看出去，看到一幕我畢生難忘的情景。

　　倉庫裡天花板上大概有一百盞弧光燈，整個地方比白天時的室外還亮。這是一座大倉庫，一定有一百英尺長，深度或許有八十英尺，高度大概六十英尺，裡面堆了滿滿的一元美鈔，有一座用錢堆成的巨大沙丘，高度或許有五十英尺，整個滿到了遠處的後面角落。那一堆錢好像地板隆起了山坡一樣，真的可以用「堆積如山」來形容──或者說是一座巨大的綠色冰山，真是壯觀！

　　我看到帝爾站在倉庫另一邊，他坐在那座「山坡」坡面十英尺高的地方，霰彈槍擺在兩腿膝上，因為身邊巨大的綠色山坡，他看來就像侏儒一般。在靠近我五十英尺的地方，我看到克林納那個老傢伙，他坐在山坡的較高處，身子底下就是四十噸紙鈔，霰彈槍也擺在兩腿上。

　　兩把霰彈槍對著蘿絲可跟查莉。在我下方四十英尺，她們看來都變得很小。她們被迫工作。蘿絲可拿著一支雪鏟──那種用來清理車道上積雪的彎曲工具，她把一堆堆紙鈔推給查莉，查莉則負責把它們捧進冷氣機紙箱裡，然後用一支園丁用的耙子把紙鈔壓緊。兩個女人身後立著一整排封好的箱子，堆積如山的紙鈔就在她們眼前，她們在下方努力幹活，活像兩隻山丘下的小螞蟻。

　　我屏住呼吸，眼前這一幕把我嚇呆了，真是令人不敢置信。我可以看見克林納的黑色載貨卡車，它就停在鐵捲門邊，車尾朝著裡面，旁邊停著帝爾的白色凱迪拉克，兩輛車都很大，但是在那一堆錢旁邊卻顯得微不足道，好像沙灘上面的玩具車一樣。真是驚人，就像童話故事裡面的場景或華麗神話裡的綠寶石大礦坑一樣，在一百盞弧光燈的照射之下，一切顯得明亮無比，下方的他們顯得如此渺小，真是難以置信。哈伯說價值一百萬元的一元紙鈔堆起來很壯觀，而我眼前這一堆卻是四千萬的一元紙鈔。我讓那高度給嚇到了，真的是堆積如山，比下面那兩個女工的身高還要高十倍，兩間房子疊起來也沒那麼高，真是難以置信！這個大倉庫裡面扎扎實實堆滿了紙鈔，價值四千萬的一元真鈔。

　　她們兩個實在累翻了，動作遲緩得像兩個快被軍事演習操死的士兵。雖然站著，但是很想睡覺，儘管腦袋裡哭喊著想要休息，身體還是像機器一樣動著。她們正在把怎樣也裝不完的紙鈔捧進箱子裡，這是個不可能會成功的任務。海巡隊突然撤兵，搞得克林納措手不及，沒有準備，倉庫裡堆滿紙鈔。蘿絲可跟查莉被逼得像女工一樣疲累地幹活，帝爾跟克林納則像兩個無精打采的工頭，好像知道自己已經是窮途末路，這一堆錢即將把他們埋葬吞沒，他們就要被錢活活淹死了。

　　我聽到太平梯隱約傳來芬雷的腳步聲，便從辦公室爬出去，在外面的金屬平台上與他會合。

　　「他們都撤到車上了。」他低聲對我說，「這裡情形如何？」

　　「兩把霰彈槍都準備好要拿出來用了。」我低聲說，「蘿絲可跟查莉看起來沒事。」

　　他朝著明亮光線跟隱約噪音的來處望過去。

　　「他們全部在那裡幹嘛？」他低聲問我。

　　「你來看看。」我低聲說，「但是要屏住呼吸。」

　　我們一起從地板爬到窗邊，慢慢抬起頭，芬雷望著下方的奇妙景象，瞪眼看了老半天，最後凝視著我，還是屏住呼吸。

　　「天啊！」他低聲說。

　　我點頭示意他爬回外面去，我們又回到太平梯的金屬平台上。

　　「天啊！」他又低聲說，「你相信有這種事嗎？」

　　我搖搖頭。

　　「不相信。」我低聲回答他，「無法置信。」

　　「那我們怎麼辦？」他問我。

　　我舉手示意芬雷待在平台上等，然後爬回裡面，從窗戶往下看。我看遍了整個地方，看著帝爾坐的地方，看看辦公室的後門，又查看克林納的火力範圍，猜測蘿絲可跟查莉最後會在哪個位子，計算角度、估計距離，最後得出一個確切的結論：我的麻煩大了。

　　克林納那個老傢伙是離我們最近的，蘿絲可跟查莉則在他跟帝爾之間做事。帝爾比較危險，因為他在倉庫裡比較遠的那一邊。我一走出倉庫裡的階梯，他們四個都會抬頭看我，克林納跟帝爾會舉起霰彈槍打我。

　　克林納可以直射我，他的射擊角度高六十度，就像射鴨子一樣輕而易舉。但是蘿絲可跟查莉的位置在我跟帝爾中間，他的射擊角度會很平。帝爾的位置已經是坡上十英尺高的地方了，只要再跑個一百英尺，然後再向上跑三十英尺，就會有個比較平的射角，或許只有十五、二十度而已。蘿絲可跟查莉被他的霰彈射中準沒命。帝爾舉槍向我射擊時，她們鐵定難逃一死。

　　※※※

　　我又爬出辦公室，回到太平梯與芬雷會合，然後彎腰撿起那個汽油塑膠瓶，連同火柴一起拿給他，靠過去吩咐他該怎麼做。我們低聲交談後，他慢慢走下太平梯。我爬回辦公室，小心地把「沙漠之魔」拿出來．放在後門旁邊的地上，打開保險，然後爬回窗下，抬頭等待。

　　三分鐘過去了，我一直盯著倉庫另一邊的鐵捲門，邊看邊等。我盯著鐵捲門底部跟水泥地之間的縫隙，那縫隙位於倉庫的另一邊，跟我的位置剛好是整個大空間裡面的兩個斜對角。我邊看邊等，四分鐘過去了，她們還是在幹活。在帝爾的監視之下，蘿絲可跟查莉不停把錢塞進箱子裡，克林納爬到「山坡」上，又把一堆紙鈔往下面踢。五分鐘過去了，克林納把霰彈槍放在身邊三十英尺處，用手伸進紙鈔裡翻攪，又有一堆錢往下崩落到蘿絲可腳邊。六分鐘過去了，七分鐘過去了。

　　然後我看到汽油的深色油漬從鐵捲門下滲進來，在地上積了一攤半圓形的油，而且不斷滲進來，滲到了那一堆如沙丘的紙鈔底部，距離帝爾待的坡面只有十英尺。汽油愈滲愈裡面，在水泥地面留下油漬。克林納還在「山坡」的另一邊幹活，兩人相距四十英尺，武器還是離他三十英尺。

　　我爬回裡面的門邊，鬆開門把，讓門不要卡住，然後把槍拿起來。我讓門半開著，爬回窗邊，看著滲進來的汽油愈來愈多。

　　我原本害怕帝爾馬上會聞到汽油味，這是計畫的弱點，但是他根本就聞不到，因為整個倉庫裡面彌漫著一股強烈而可怕的臭味。我一打開門，那股迎面而來的味道就像無形的力量一樣撞擊著我，一種酸味與油脂味混合在一起的濃烈臭味，那就是錢的臭味。數以千萬計的一元紙鈔都是縐巴巴油膩膩的，因為使用鈔票的人或許手裡有汗，或許口袋已經發酸，你說鈔票能不臭嗎？那味道彌漫在空氣中，讓我想起謝曼．史托勒車庫裡的紙箱，當時我也注意到裡面有這種味道，舊紙鈔特有的一種酸味。

　　然後我看到門底下揚起了火花，芬雷點燃了火柴，是那種低矮的藍色火焰，火舌搶著鑽進門底下，隨著那一地油漬開花似的散開，燒到了那座綠色山坡的底部。我看到帝爾突然轉頭瞪著火看，好像被嚇呆了。

　　我走到門邊擠出去，左手環握著右手腕，把手靠在露台的欄杆上瞄準目標，扣下扳機，一槍打爆帝爾的頭。他跟我距離一百英尺，那一大顆子彈鑽進他的太陽穴，被炸開的頭骨碎屑全部噴在他身後的金屬牆上。

　　接下來的一切都失控了──當你的腦筋動得比身體還快時，你就會看到一種很恐怖的慢動作畫面，但你完全來不及反應。我的槍馬上往左去追克林納，我以為他會回身去拿自己的武器，沒想到他卻往右一撲，好像豁出去似的往下方坡面跳，想要去拿帝爾丟在一邊的霰彈槍。他沒有回身拿自己的槍，他要用帝爾的武器，而且一旦他搶到了帝爾的位置，就能發揮本來屬於帝爾的火力優勢。我看到我的手往另一個方向移動，為了要瞄準在飛散的鈔票中滾動滑行的克林納，我的手畫出一個很優雅的弧形。然後我聽見鐵捲門上那扇供員工進出的小門被撞開，撞門的聲音跟剛剛那一槍的回音交纏在一起──我看見皮卡跌跌撞撞地走進倉庫裡面。

　　他的夾克沒有穿在身上，那件特大號的白色襯衫上沾滿了血跡。我看到他跨著蹣跚的腳步走向蘿絲可和查莉，他把頭一轉，迅速舉起右手的點三八手槍瞄準我──因為槍枝實在太大，他的手反而顯得有點小。跟他距離一百英尺的地方，我看見克林納已經伸手拿到帝爾淹沒在紙鈔堆裡的霰彈槍。

　　我看到藍色火焰從那堆沙丘似的紙鈔底部往上竄，我看到蘿絲可慢慢轉身望著我，查莉則是慢慢轉往另一邊去看帝爾，然後開始尖叫。她的手慢慢往臉部移動，嘴巴張大，緊閉雙眼。她尖叫的聲音緩緩往我這邊傳送，又跟「沙漠之鷹」的槍聲還有皮卡的撞門聲混在一起。

　　我抓住前面的露台欄杆，手一拉就把自己往欄杆旁邊靠，然後持槍的手往下垂，在皮卡拿點三八手槍打我之前，我一槍打碎了他的右肩。我看到他的血水往外噴，人也跌在地板上，同時我還要回頭去找克林納。

　　這時候我的動作好像不是腦袋在指揮似的，一切變得像是本能反應。我把肩膀固定住，所以「沙漠之鷹」的後座力只把我的肩膀往上撞擊而已，幫我爭取到一點時間，可以早一步注意到倉庫另一頭的動靜。瓦斯燃燒提供的動力不斷把用過的彈殼推出來，同時擊發下一顆子彈，我感到手掌受到一陣陣撞擊。我看到克林納慢動作似的抄起綺色佳霰彈槍的槍管，一元紙鈔被他弄得到處飛揚，然後他把子彈往上推。我聽到喀啦喀啦的霰彈槍聲響，跟剛剛擊中皮卡的那聲槍響交會在一起。

　　儘管身體不聽使喚，我的腦袋還是可以計算──我算出克林納只要稍微抬起霰彈槍，就可以用鉛彈頭把我幹掉，接著還可以把蘿絲可跟查莉的頭給轟掉。我的腦袋也算出，我的子彈必須花費七百分之一秒的時間才能打到倉庫另一邊，而且我該瞄準他右邊高一點的地方，才能打掉他的霰彈槍，幫她們解除危機。

　　之後我的腦袋完全不管用了。提供了剛剛那些資訊後，它好像開始罷工，甚至取笑我不該企圖用手槍跟克林納的霰彈槍比快。這就像一場令人痛苦的慢動作比賽，我的身體慢慢從露台往後仰，

　　把手臂往上帶，卻發現自己好像舉著千斤重擔。一百英尺外的克林納舉起霰彈槍槍管時，也好像整個人陷進糖漿裡面。我們舉槍的動作同時發生，好像慢慢的一寸寸、一度度往上抬，時間像沒完沒了似的，感覺就像我的一輩子那麼長。紙鈔堆下面的火焰不斷冒出、爆開，它們持續往上燒、往外竄。克林納露出他的黃板牙，像野狼似的微笑了一下，查莉尖叫個不停，蘿絲可則是像一面薄紗一樣，慢慢往水泥地板表面飄落。我的手槍跟克林納的霰彈槍都正在慢慢抬起來，以一種可怕的慢動作，一寸寸移動著。

　　我的手臂先就了定位。我開槍後，擊中克林納胸部的右上方，點四四口徑的子彈把他打到站不住，但是他也已經扣下扳機，綺色佳霰彈槍的槍管偏向旁邊，砰的一聲直接打在堆積如山的紙鈔上面，紙鈔碎片瞬間在空中彌漫，四處飄散，像一陣大雪一樣在空中打轉，掉進火裡面被燒個精光。

　　接著時間好像又開始恢復正常，我從階梯跑進倉庫，火焰正迅速席捲著那一堆沾滿油脂的紙鈔，人的速度根本沒得比。我設法穿越彌漫的煙霧，兩手各自環抱蘿絲可跟查莉，把她們抱離地面，朝階梯走過去。我感覺到倉庫內部正透過鐵捲門下的隙縫把氧氣吸進來，好讓大火繼續延燒，整座大倉庫已經陷入火海之中。那堆像山丘一樣的紙鈔不斷爆炸。我跑步時儘可能放低身體，拖著她們倆跟我一起走。

　　結果我跟皮卡撞個正著。他一躍出現在我前方，把我給撞倒。他站在那裡像個受傷的巨人，憤怒地大吼大叫。他的右肩被我打碎了，不斷湧出血液，襯衫上沾滿可怕的腥紅血跡。我搖搖晃晃地從地板上站起來，他用左手打我，我被打得發顫，往後退了幾步，他接著又用左手補上一拳。我的手被打中，「沙漠之鷹」喀啦掉在水泥地上。我們身陷火海之中，我的肺好像快要炸開一樣，查莉歇斯底里地尖叫著。

　　皮卡的左輪槍沒有在身邊。他不停移動，前後搖晃，巨大的左臂隨時可以再打我一拳。我閃過他的手，用手肘攻擊他的喉嚨，這一擊可以說用盡了我畢生的力氣，我還沒有這樣對付過誰，但他只是搖了一下就馬上靠過來，再度用左拳把我逼向旁邊的火海。

　　我被打倒的時候，不斷吸入濃煙。皮卡又靠得更近了，他站在一堆燃燒的紙鈔裡，伸腿踢我的胸口，我覺得好像被卡車撞到一樣。我把著火的夾克脫掉，直接丟向他，但他只是把夾克往旁邊一撥，眼看我如果再被他的左腳踢中，性命可能難保，但是這時他開始全身抽搐，好像有人在後面用槌子攻擊他似的。接著我看到芬雷用那把從警局拿出來的手槍攻擊皮卡，六槍都打在他背上。皮卡轉身看他，向前對他邁出一步，芬雷想繼續開槍，但槍已經沒子彈了，只發出喀噠一聲而已。

　　我連忙從熾熱的地板上抓起「沙漠之魔」，一槍打中皮卡的後腦勺，大口徑的子彈把他的頭骨打爆。他的雙腳不聽使喚，整個人開始搖搖欲墜，在他跌落地板之前我又對他補上四槍。

　　芬雷抓住查莉，從火焰中跑出去，我則從地板上抱起蘿絲可，奮力站上階梯，把她也拖上去，兩人一起離開辦公室。我們從疏散通道衝出來的時候，火焰已經把我們後面那一扇門給吞噬了。我們趕快從圍籬的缺口穿出去，我把蘿絲可高高抱在手臂上，打算跑到田野中的樹下。

　　在我們身後，倉庫屋頂被熾熱的空氣炸開，高達百英尺的火焰竄升到夜空中。著火的紙鈔碎屑不斷在我們身邊落下，倉庫變成一座大火爐，我從背後就可以感受到熱氣，蘿絲可不斷伸手撥開落在我們身上的碎屑。我們一口氣跑到樹下，又繼續往道路上狂奔，眼看剩下兩百碼、一百碼。我可以聽到身後的金屬牆板開始變形爆裂，發出吱吱嘎嘎的撕裂聲。前頭哈伯正站在車子旁，他幫我們打開後門，自己衝進駕駛座。

　　我們四個一起擠進後座，哈伯猛踩油門，車子往前衝，車門也被甩到關起來。兩個小孩坐在前面，跟查莉和蘿絲可一起尖叫著，讓我感到好奇的是，連我自己都在吼叫。

　　哈伯往前飛駛了一英里路，然後他猛踩煞車，車子停下後，我們一個個下來，四處踱步，相互擁抱、親吻，也有人開始哭了。我們搖搖晃晃站在老郡道旁邊的泥土地上，哈伯一家四口緊緊相擁，蘿絲可、芬雷跟我也抱在一起。然後芬雷像個瘋子似的到處跳舞，一邊叫一邊笑，波士頓老城特有的矜持從他身上消失了。蘿絲可蜷縮在我懷裡。我看著一英里外的大火，火勢愈來愈兇猛高漲，甚至波及旁邊的幾座農用倉庫，一袋袋的氮肥還有一桶桶的牽引機燃料像炸彈一樣爆裂。

　　我們轉身，看著那座爆炸中的人間煉獄，七個人在路上站成一排，觀看著一英里外的那片火海。大火衝到一千英尺的高度，油桶像迫擊砲的砲彈一樣到處彈射，燃燒中的紙鈔四處飄散，感覺起來好像空中的一百萬顆橘色星星，那情景猶如人間地獄。

　　「天啊！」芬雷說，「那是我們幹的嗎？」

　　「是你幹的。」我說，「丟火柴的是你。」

　　我們大笑相擁，一邊跳舞一邊笑，一邊互相拍背。我們把兩個小孩往空中丟，抱他們、親他們。哈伯也抱住我，在我背上拍了幾下，接著查莉也抱我親我。我把蘿絲可抱起來，與她深情一吻，久久都沒放開，她的兩條腿夾住我的腰部，雙手環抱我的脖子。我們停不下來，好像停下來就會死掉一樣。

　　然後我靜靜地把車慢慢開回鎮上，芬雷、蘿絲可跟我一起擠在前座，哈伯一家四口擠後面。那一陣火光才剛剛在我們身後消失，燃燒中的警察局馬上出現在我們眼前，經過時我刻意放慢速度，火勢猛烈，眼看整間警局就要被燒得精光了。幾百個人零零散散地圍成一圈在旁邊看著，沒有任何人採取什麼行動。

　　我又開始加速，車子穿越寂靜的小鎮。我們在老凱斯伯．帝爾的銅像右轉，開進了它正對面的貝克曼車道，繞過靜悄悄的白色教堂，繼續往前開一英里，就到了貝克曼車道二十五號，熟悉的白色郵箱還是立在那裡。我轉進哈伯家的車道往前開，靠門把車停下，留下的空間剛好可以讓他們下車。我把老車繞出車道，又沿著貝克曼車道往前開，在車道的盡頭停下。

　　「滾吧！芬雷。」我說。

　　他對我咧嘴一笑就下車了，走入了夜色之中。我橫越鬧區的盡頭，把車開到蘿絲可家，停在車道上。我們跌跌撞撞走進屋裡，在走廊上拉了一座五斗櫃把那扇被撬開的門擋住，暫時把這個世界隔離在外面。

３４

　　最後我跟蘿絲可並沒有在一起。我們根本就沒有一點機會，問題太多了。我們的關係僅僅維持了二十四個小時又多一點，然後就結束了，我又開始上路流浪。

　　禮拜天早上五點，我們用五斗櫃把那扇被撬開的門擋住。雖然身心俱疲，但是腎上腺素還在體內流竄，我們壓根就睡不著，所以開始聊天，但是愈聊狀況愈糟。

　　有快要六十個小時的時間，蘿絲可都在當人質。但是她並沒有遭到虐待，她說他們連她一根頭髮都沒碰。她很怕，但他們只是把她當女奴一樣對待。星期四，我看著皮卡開車把她載走，還跟他們揮手道別。她跟他說我們調查到哪些東西。在郡道上開了一英里路之後，他就拿槍對著她，逼她繳械，然後把她銬起來，載去倉庫。他直接把她載進鐵捲門裡面，立刻要她跟查莉一起工作。我去高速公路監視倉庫的時候，她們一直都在裡面幹活。克林納小子把那輛紅色卡車開進去，蘿絲可負責卸貨，所以我跟蹤車子快跟到孟菲斯城的時候，才很納悶地發現車子居然是空的。

　　從禮拜一晚上開始，查莉．哈伯在裡面已經工作了五天半，當時克林納就已經開始慌了。對他來講，海巡隊的行動撤得太快，他知道他必須趕快把囤貨清理掉，所以皮卡直接把哈伯的妻兒帶到倉庫去，克林納強迫人質工作，只准她們一晚躺在那堆錢上面睡個幾小時，手則銬在辦公室階梯的底部。

　　禮拜六一早，克林納小子跟倉庫守門人都沒回去，克林納氣瘋了，因為他完全沒有人手可用。為了趕時間，他逼人質加緊工作，禮拜六晚上根本沒讓她們睡覺，只是重複做著怎樣也無法完成的工作，不斷把錢裝箱。工作進度落後愈來愈多。每次開進倉庫的卡車把更多的錢卸下來，只是讓克林納更生氣而已。

　　所以過去幾乎有三天的時間，蘿絲可一直在危險的處境中當奴工，還要擔心性命不保，漫長的三天中幾乎筋疲力盡，飽嘗屈辱。我跟她說，那都是我的錯，我愈是這樣說，她愈強調她沒有怪我。我說「都是我的錯」，她就接著說「那不是你的錯」；我說「對不起」，她就接著說「不必說對不起」。

　　我們聽著對方說話，彼此都接受了對方的說法，但我還是覺得我錯了，而且，儘管她嘴裡這麼說，我還是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她真的不怪我。我們沒有因此而吵架，但從這裡已經隱約可以看出我們的問題了。

　　我們在她那狹小的淋浴間一起沖澡，在裡面待了快一小時。我們必須用香皂把紙鈔的臭味、汗臭味以及煙霧的味道都洗乾淨。而且我們還是聊個不停。我跟她說禮拜五的暴風雨夜裡，我在哈伯家突襲那些人，還有我看到那些裝滿刀子、榔頭跟釘子的袋子。我跟她說我把五個人都幹掉了，我還以為她會很高興。

　　但這就是我們的第二個問題。當時我們站著，熱水不斷從上面沖下來，說真的，這其實沒什麼大不了，但是我聽見她的聲音有點怪，有點顫抖。那不是驚嚇，也不是她不滿我的做法，而是一點問題的徵兆。我可以從她的聲音聽出，她認為我做得有點太過火了。

　　我總覺得這些事都是為了她跟喬伊而做的，不是因為我自己想做。因為這件事是喬伊的任務，而且這裡是她的家鄉，那些人都是她的同鄉。我會做這件事，是因為我見過她緊靠著廚房牆壁，心碎痛哭的模樣；我也是為喬伊跟茉莉做的。但是同時我也覺得：難道我一定得為誰而做嗎？我只是在欺騙自己而已。

　　當時我還不覺得這是什麼問題。沖澡讓我們放鬆下來，熱氣讓我們恢復了一點精神。我們回到床上，讓窗簾開著，那天真是輝煌明亮的日子。太陽高掛在晴朗的藍天上，空氣看來是如此清新潔淨，那一天是個全新的日子。

　　我們在無限的柔情中做愛，感覺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兩個人都愉快極了。在那當下，有誰想得到我隔天早上會再度踏上流浪的路程？這種想法在當時顯得很瘋狂，我告訴自己，沒問題的，是我想太多了。而且就算有問題，那也是很自然的，或許是壓力跟腎上腺素的後續作用吧！或許是因為我們都累翻了，或許是因為蘿絲可才剛剛當過人質，她的反應可能跟一堆人質一樣，隱隱嫉妒那些沒有一起當人質的人，內心有股隱藏的激憤。或許是因為我不斷在找理由自責，自責我一開始不要讓她被人抓走就好了。或許有太多的可能……我睡著的時候，還確信一覺醒來心情就會變好，而且我也會在這裡永遠住下去。

　　※※※

　　醒來後我們的心情確實很好，我們一直睡到接近傍晚，然後我們用兩個小時的時間享受從窗戶灑進來的午後陽光，一邊打瞌睡，一邊伸懶腰，一邊親吻調笑，然後又開始做愛。當時我們實在很愉快，除了因為安全感以外，也因為我們有幸能夠生還而且廝守在一起。那是我們之間最棒的一次，但也是最後一次，只是當時我們都還不知道。

　　蘿絲可開著賓利車去安諾餐廳買吃的。她離開了一小時，回來時還帶了一些消息。她跟芬雷見過面了，她跟我說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這對我來講才是大問題，其他的小問題全顯得微不足道了。

　　「你該去警局看看。」她說，「幾乎被夷為平地。」

　　她把食物放在托盤上，我們就在床上吃著炸雞。

　　「四間倉庫都燒毀了。」她說，「爆炸的殘骸在高速公路上四處散落，州警也介入了，他們大老遠從亞持蘭大跟馬坎市調來消防車。」

　　「州警也介入了？」我說。

　　她笑了。

　　「所有人都介入了。」她說，「這件事有點像雪球一樣愈滾愈大。因為有爆炸，所以亞特蘭大消防局局長把防爆小組也給叫來了，因為他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鬼東西。防爆小組如果要行動，一定要先知會聯邦調查局，怕是恐怖分子攻擊，調查局對這件事很有興趣。今天早上，連民兵部隊都來了。」

　　「民兵部隊？」我說，「為什麼呢？」

　　「這是最精采的部分。」她說，「芬雷說，昨晚倉庫屋頂被炸掉的時候，突然向上衝的空氣把錢吹得到處都是。記得那些紙鈔不斷在我們身邊散落嗎？數以百萬計的一元紙鈔被風吹得方圓幾英里之內到處都是，有些掉進田野裡，高速公路上也到處都是，大部分當然都被燒得殘缺不全，但還有些是完整的。所以一到早上，不知道從哪裡冒出幾千個人，四處搶著撿錢，因此民兵部隊奉命驅離人群。」

　　我邊吃東西邊想這件事。

　　「是州長下令民兵出動的，對吧？」我問她。

　　她對我點點頭，嘴裡塞滿了雞翅。

　　「州長也介入了，」她說，「他現在也來到鎮上。而且因為喬伊的關係，芬雷打了電話給財政部，他們也要派一組人馬過來。所以我才說跟滾雪球一樣。」

　　「還有什麼？」我說。

　　「鎮上的問題當然很大。」她說，「謠言四起，大家似乎都知道基金會玩完了，芬雷說裡面有一半的人都在裝蒜，好像一直都被蒙在鼓裡，而另一半呢，則是氣得要死，因為一週一千塊的補助沒了。你該去看看安諾那個老傢伙，我剛剛去買東西的時候，看他都快氣瘋了。」

　　「芬雷很擔心吧？」我說。

　　「他還好啦。」她說。「當然忙碌是免不了的。警局現在只剩四人，芬雷、我、史帝文生跟報案櫃台的警官。芬雷說，我們需要這人數的兩倍才能應付這次危機，但是鎮上能付得起薪水的部分，卻是這人數的一半，因為基金會的補助停止了。但無論如何，沒有鎮長的核准，既不能找新人進來，也不能炒人魷魚，而我們的鎮長不是剛好出缺了嗎？」

　　我坐在床上吃東西，我開始覺得問題愈來愈多，之前我沒看出來的問題，現在卻看得一清二處。我腦海開始浮現一個大問題，是有關蘿絲可的。我想要直截了當地問她，讓她給我最真實、最直接的答案，我不打算給她時間思考。

　　「蘿絲可。」我說。

　　她抬頭看我，等我繼續說話。

　　「接下來妳要做什麼？」我問她。

　　她看我的樣子好像覺得這問題很奇怪。

　　「我猜會拚命工作吧。」她說，「接下來有一堆事要做。這座小鎮需要重建，或許可以打造出一個更棒的地方，做一些真正有價值的事。我可以扮演重要的角色，搞不好還可以在小鎮的歷史上留名。這裡是我的家鄉，我想要開始真正為它做些什麼。或許我會進入鎮議會，甚至競選鎮長。那將會是一件大事，不是嗎？經過那麼多年之後，我們家終於出了一個鎮長，不再是帝爾家族的天下了。」

　　我看著她，心裡在想這答案真棒，但卻不是我要的。我不想改變她的心意，不想讓她有壓力，所以我才直接問她，不跟她講我接下來要做什麼。我想要她以最真誠自然的態度回答我，而我確實得到了這種答案。這些事情是她該做的，因為這裡是她的家鄉，如果任何人都可以重建這裡，為什麼她不可以？如果大家都應該留下來為鎮上打拚，為什麼她不應該？

　　但是這答案並不是我要的。因為一聽這答案我就知道我該走了，愈快愈好。問題在於，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況已經完全失控了。之前一切都是為了喬伊，是我們自家的事；現在卻變成大家的事，就像那些到處亂飛的紙鈔一樣，大家都想參一腳。

　　蘿絲可提到了州長、財政部、民兵部隊、州警、聯邦調查局，還有亞特蘭大的火災調查員，六個辦事能力超強的單位都要介入，查出馬格瑞夫到底出了什麼事，而且他們會追查到底。他們說克林納是「二十世紀最大的偽鈔製造者」，會查出鎮長不見了，還有四個警員涉案。聯邦調查局也會追查皮卡的下落。由於委內瑞拉跟這案子也有關，國際刑警也會介入。到時候這裡還不跟馬戲團一樣？六個單位一定會像瘋子一樣競爭，比誰先找出答案。他們會把這裡給翻過來。

　　而這裡面一定會有一、兩個單位把我揪出來。在這種地方、這個時刻，難道容得下我這個陌生人？他們馬上就會查出我哥是被謀殺的政府調查員，就是他開啟這整件事的。然後他們會追問我的行蹤，我會被扣起來，被他們慢慢修理。

　　我不會被定罪，那種風險是不存在的，因為沒有留下證據，每一個行動我都很小心。而且我也知道怎麼胡扯，就算跟我講到我的鬍子花白，我也確定他們不會有任何收穫。但是他們會先從我下手，把我丟在瓦伯頓監獄裡的拘留樓層蹲個兩年。問題就在這兩年，我不可能忍受這種事情，過去六個月的生活，讓我第一次有機會享受到這三十六年來從未體會的自由，我還沒有那麼快樂過。

　　所以我必須先離開，免得有人知道我的行蹤。我心意已決，我必須再恢復無名氏的生活。以前馬格瑞夫是個三不管地帶，但現在這個地方已經變成大家的目光焦點，我必須離開這裡。這意味著我跟蘿絲可共度未來的美夢還沒開始，就已經注定破滅。這意味著我得跟蘿絲可說，不值得為我賭上兩年的青春。我必須跟她說。

　　我們徹夜長談這些事，沒有吵鬧，就像在討論一樣。她知道我要做的事都是我該做的，我也知道她要做的事都是她該做的。她要我留下來，我認真想一想，最後還是說不。我要她跟我一起走，她認真想一想，最後也是說不。這樣就沒什麼好說了。

　　然後我們又談了其他事情。我跟她說我要做什麼，她跟我說她要做什麼。而且我慢慢開始了解，離開這裡固然會讓我心碎，但是留下來我也一樣不好過。因為我不想過她說的那種生活，選舉、鎮長的職位、投票、鎮議會跟委員會，那些都不是我要的。我不想管財產稅、修橋鋪路還有商業策略會，也不想只是坐在那裡，光用想的就讓我感到無聊透頂。如果我留下，她內心那一點點激憤與不滿、還有我自己的罪惡感，會不會愈來愈強烈，直到有一天把我們都吞噬？我想要過我說的生活，我想要在寬敞的路上過日子，每天都在不同的地方醒來。我想要長途跋涉，而且不知道自己的下一站在哪裡。我想要流浪，我喜歡高唱〈胡思亂想〉。

　　我們在一種悲傷的氣氛中坐著說話，直到薄暮降臨。我要她幫我做最後一件事──為喬伊安排一場葬禮。我跟她說，我希望芬雷能在場，還有哈伯一家人、兩個老理髮匠和她。我跟她說，把那老傢伙的姊姊也請到現場，我希望她能為喬伊唱一首哀歌。我要她問那位老太太，問她在六十二年前，瞎子布萊克是在哪一片草地上為她的演唱伴奏？最後我要她把喬伊的骨灰撒在那片草地上。

　　蘿絲可用賓利轎車把我載到馬坎市，那時已經是早上七點了，我們徹夜未眠，開了一小時才到。我坐在後座，刻意隱身在新的隔熱紙後面，因為我不想被任何人看見。我們經過她家外面的上坡路，在車陣中穿梭。整個小鎮變得熱鬧無比，甚至還沒到鬧區就已經看到聚集在街上的人群，幾十輛車子停得到處都是，其中包括一些電視台以及ＣＮＮ的現場轉播車。我在後座縮起身子，儘管才早上七點，就已經到處是人，還有一輛輛深藍色的政府公務車。我們在那家賣咖啡的便利商店轉彎，外面一堆人在人行道上排隊，等著要進去吃早餐。

　　我們穿越陽光普照的小鎮，鬧區裡四處都停滿了車，有些還停到了人行道上。我看到消防局的車輛與州警的巡邏車。我們悄悄經過髮廊的時候，我往裡面張望，卻沒有看到兩個老傢伙。我會想念他們的，也會想念芬雷那個老傢伙，會想到他過得好不好。祝你好運，哈佛佬！也祝你們好運，哈伯夫婦！從今天清晨開始，他們還有一段漫漫長路要走，他們確實需要很多好運。也祝妳好運了，蘿絲可！我坐在那裡，心裡默默為她祈禱，願一切的好運都能眷顧她。她值得過著幸福的生活，確實值得。

　　蘿絲可一路把我載到馬坎市的巴士站，停好車子後交給我一個小信封，叫我不要馬上打開。我把信封放進口袋裡，與她吻別，走出車子，頭也不回地離開。我聽到大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知道她離開了，就走進車站買了，張車票。然後我到對街一家賣便宜貨的商店裡買了新衣服，在店裡的試衣間把衣服換掉，髒兮兮的舊迷彩裝就丟在他們的垃圾桶裡。接著我慢慢走回對面，上了一輛前往加州的巴士。

　　沿途一百英里的路程中，我的眼眶都是濕的，之後那輛老巴士就越過了州界。我看著窗外阿拉巴馬州東南角的景色，打開蘿絲可給的信封，結果裡面是一張喬伊的照片，從茉莉．貝絲．高登的行李箱拿出來的。她從相框裡取出照片，用剪刀去邊，讓我可以放在口袋裡。她還把她的電話號碼寫在照片的後面，但是我並不需要，因為我已經銘記在心了。

　　（全書完）